第73章 1991 賣給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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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1991 賣給我，我
在沈紅的印象中, 彭曼冬不是一個熱衷於吵嘴的人。
甚至很多應該辯解應該發聲的時刻，彭曼冬也懶得開口，怎麽今天卻和一位顧客莫名其妙吵起來？
沈紅不解，默默看向身旁的彭曼冬, 好奇探問：“你為什麽要跟剛才的客人吵架呢？”
“因為……”
彭曼冬望了一眼消失在對面的兩道身影, 哂笑：“因為他們是對面飯店的負責人。”
有好幾次, 她都看到那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從一輛小轎車上走下來, 徑直鉆進對面正在裝修中的星都假日酒店。
星都假日酒店即將開張的事情，她早已從閆雷口中得知始末。
正因為如此，閆雷才會焦慮得整日睡不著，發了誓執意要請她過來幫忙。
她其實沒見過對面飯店的負責人，也不知道對面飯店的負責人到底是誰，不過她認得經常停在對面的那一輛小轎車。
國內的領導多坐紅旗, 公務車輛多數為桑塔納、奧迪、捷達……而對面的車標是寶馬。
90年代，國內寶馬車輛的數量極其稀少，這種高端車型從正規渠道進口，需要繳納高額稅費，只面向政府、企業以及少數富豪，普通消費者根本無法觸及。
所以每次她都多留意幾眼，漸漸對那個西裝革履過來巡視裝修情況的男人混了個眼熟。
這次又瞧見對方支使人來她的攤位前買鹵味, 而且還下意識用了英文吐槽國內商品的質量, 她立即斷定這個男人應該就是星都假日飯店未來的負責人。
口語太地道了, 在國內的語境中培養不出來, 想必這是一位華裔，於是便多嘴試探了幾句。
果不其然，對方是從國外派遣過來，專程負責國內的飯店業務。
“什麽, 他是對面即將開業的飯店的負責人？”
沈紅大驚失色：“這豈不是糟了？！”
既然故意支使人過來排隊買鹵味，那對方一定是想買回去仔細研究。
“真卑鄙啊，萬一讓他們研究出配方怎麽辦？”
沈紅很是擔憂：“你剛才認出來了，就不該賣給對方的，讓他們買了去，我心裏很不安。”
“人家是顧客，付了錢過來買，你難道不賣給人家？”
彭曼冬不以為意，“放心吧，不礙事的，他們研究不出配方。”
看到彭曼冬一臉自信的模樣，沈紅稍稍放下心來。
接觸的時間並不多，但短短幾日的相處下來，她對彭曼冬的性格有了深刻的了解，這人不會說大話，講話註重實事求是，既然這樣自信不會被對方研究出配方，說明彭曼冬至少心裏是有足夠的把握。
不過這世界上的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凡事無絕對，為了避免對面飯店的人再過來買鹵味研究，沈紅默默在心裏記下兩人模樣，順道還走到陳建康面前交代他，讓他記牢了剛才和彭曼冬吵嘴的兩人的模樣，以後見了兩人過來排隊，直接趕走就是了。
項明赫不知道自己和助理已經被列入黑名單，回到裝修中的飯店時，他推開一樓已經裝修完畢的辦公室，往椅子上一坐，支使助理解開袋子。
鹵味誘人的香氣瞬間填滿整個辦公室。
“嘗嘗，看看手藝如何。”
對於這樣的地攤食物，項明赫甚至懶得親自品嘗，只讓助理代勞，他將一袋鹵味推至助理面前，“好好品嘗，嘗完了要認真分析的。”
助理還在惋惜自己壞掉的鞋子，聽到老板發話，不敢怠慢，連忙拿起一塊塞進口中。
咀嚼兩下，越吃越沈默。
隨後又拿起一塊塞進嘴裏。
一連看他塞了七八塊，卻一個字也沒說，項明赫耐不住性子，直接用皮鞋尖踢了踢對方的凳子腿，“說話！”
“別光顧著吃。”
“額……”
助理砸吧幾下嘴，回味般的開始組織措辭，組織半天，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憋出來。
“你一句評價居然都想不出來？就你這沈默的時間，寫份報告都夠用了。”
項明赫滿臉不耐煩。
他是一個厭煩等待的人，尤其是在這話種芝麻蒜皮的小事上，他懶得投入更多精力，只能主動開口尋求答案：“和國外大飯店的廚師相比，你覺得哪個手藝更好？”
“擺攤的。”
助理毫不猶豫地回答讓項明赫感到幾分意外。
他料到這份鹵味的味道應該不錯，不然助理也不會一塊一塊吃得那麽起勁，但是竟然比國外大飯店的廚師手藝更好，這點讓他沒有想到。
項明赫又問：“和國外高端酒店的大廚相比，你覺得誰手藝更好？”
“擺攤的。”
這次助理同樣回答得毫不猶豫。
項明赫挑眉，雙眼瞇成一條線，臉色逐漸嚴肅。
居然比高端酒店的大廚手藝更好？對方的廚藝有這麽精湛嗎？
他心裏十分懷疑，滿臉寫著不信，更進一步地探問：“和我爸比起來，哪一個的手藝更好？”
得，這道致命題還是來了。
助理心中的答案這次沒能脫口而出，他罕見的沈默下來。
吃到鹵味的第一口，他心裏就冒出一道想法，這個擺攤的女人不簡單啊，手藝簡直比項明赫他父親更加高超。
但他不敢實話實話，說了肯定要得罪自家老板，只能裝作想措辭，一聲不吭。
沒想到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還是要面臨這樣的問題。
說假話肯定是行不通的，事關以後飯店的發展，這麽大的事情，他不能故意作假，可是說真話吧，他面前的頂頭上司說不定要大發雷霆。
兩相權衡之下，助理鼓足了勇氣，最後選擇實話實話。
“還是擺攤的。”
“不可能，我爸是米其林大廚，她手藝再好，還能超過我爸？”
項明赫不信。
從小到大，沒有人的手藝能超過他父親，世界上那麽多厲害的大廚在與他爸的比賽中都處於下風，一個擺攤的竟然能贏他父親？這不可能。
說什麽項明赫都不肯相信助理的判斷。
想反駁助理的話，方法很簡單，只要自己親自試一試就行了。
項明赫忍住滿心的不情願，第一次去嘗試這種來源不明的攤子上的食物。
食物送進嘴巴的那一瞬間，站在他對面的助理瞪大眼睛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細節。
片刻後，喉結滾動幾下，食物入肚，可是自家老板什麽也沒說。
助理納悶又釋然：“老板，您這下知道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了吧？”
“當然不是。”
項明赫當即反駁：“這味道分明很一般，這種手藝怎麽可能比得過我爸，她差得遠了！”
助理不敢反駁，連聲附和，老板對，老板說得都對，一陣奉承完畢，突然瞧見自家老板重新坐下來，開始品嘗鹵味。
“……”
助理瞪大眼睛，用一雙無悲無喜的目光默默審視自家老板。
“你看什麽？”
被盯得不自在的項明赫指著桌上那袋鹵味，義正詞嚴：“我是自己研究，想看看她是怎麽做出來的，對於對手，要有基本的了解。”
“哦。”
助理應了一聲，默默地閉緊嘴巴，心知肚明卻不敢再開口反駁了。
第二天上午，還沒吃過午飯，助理又得了一道任務。
“你去對面街道，買一份鹵味。”
項明赫吩咐他之後，不忘補充一句：“我今天也要研究。”
聽了這話，助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哪是什麽想研究，分明是想再品嘗嘛！
這種話當然說不得，助理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把心裏的吐槽咽下了。
他想著昨天在擺攤前鬧了一場，自家老板還和對方頂嘴幾句，對方說不定已經認得兩人模樣，矛盾還沒過去一天呢，萬一他今天去排隊，被人認出來，對方直接轟他走，不賣給他，那多尷尬啊。
助理於是想支使大樓裏一個建築工人過去排隊，準備往外走時，身後傳來自家老板的詢問聲：“昨天交代你去投訴的事情，你去投訴了沒有？”
“已經投訴了，應該很快會被調查吧。”
——
彭曼冬發現這兩天的生意越來越旺，過來買鹵味的人越來越多，攤子前排隊的隊伍也越來越長。
沈紅同樣註意到這一點，忙不疊過來給她進言：“眼看著逐漸有了名聲，現在過來光顧的人也越來越多，不如咱們加長營業的時間吧？”
在沈紅的設想中，下午五點收攤太早了。
正值晚餐的飯點，很多下班回家的路人經過時，也會過來買一份順道帶回家，如果能一直營業到八點鐘，每天賣出去的鹵味一定會更多。
“以後要不咱們吃過晚餐了也來擺一擺攤子？”
“不行。”
彭曼冬直接拒絕，“那樣就太累了。”
要知道以前在灃西市的時候，她從屋子裏出來擺攤，到收攤回家，都只用一個鐘頭左右的時間，現在換了固定的位置，已經多花了很多時間守在攤位上，再讓她加班那是絕對不可能。
沒料到彭曼冬會一口否認，沈紅猜測道：“你是要回家接孩子嗎？”
“那倒不是。”
彭向南的確在北城重新入學，不過上下學都是奶奶毛善芳來接送。
倒也不是她特意將任務交給老人家，本來上下學的事情她都攬在自己手上，就像以前在灃西市那樣，她在北城也同樣會接送閨女，可是老人家覺得和孫女相處時間太少，執意要親自接送孫女，她也拗不過，只好交權。
所以閨女的上下學，她完全不需要操心。
“那你是有什麽顧慮呢？”
沈紅再度猜測：“是嫌這樣太累了嗎？這個也沒問題，如果你覺得太累，不必守在攤子前，我和老頭子替你守，不會要求加工資的，而且你放心，這陣子我手腳已經做靈活了，不會出錯的。”
“那也不行，你們也得休息。”
連這樣的提議也被彭曼冬拒絕後，沈紅不禁納悶了：“有錢你也不願意多賺啊？”
“賺錢是沒有盡頭的，哪天才算夠？只要欲望不滿足，哪天都不足夠。還是看開點，身體最重要，我休息，你們自然也休息，不用太累，輕輕松松把錢賺了不好麽？”
說完彭曼冬輕笑一聲：“我還沒見過要主動加班的職工呢，也不要求加工資，你圖啥？”
沈紅心裏什麽也不圖，只是想多報答彭曼冬一點。
她和她丈夫只是生活在底層的普通人，甚至是靠著彭曼冬才有一份收入一份穩定的工作，能成功在北城立足下來，嚴格來講，他們沒什麽能夠報答彭曼冬。
除了加倍工作。
可惜彭曼冬更加為他們著想，不想他們多操勞。
唉。
沈紅心裏默默嘆息一聲，“只希望你這樣的大好人能有很多很多福報，你以後肯定……”
話到一半，排隊的隊伍尾巴突然起了一陣小騷動。
彭曼冬連忙給陳建康遞了一個眼神，陳建康會意，忙不疊過去勸解。
等中午時分生意稍少的時候，彭曼冬詢問起剛才隊伍後面起沖突的事情，從陳建康口中，她得知了事情始末。
大概是有人插隊，被插隊的人看不慣，於是雙方起了沖突。
至於插隊的原因，是其中一個人害怕排到最後買不到鹵味，所以趁人不註意，偷偷挪了幾步，插在隊伍前方。
被插隊的人自然不樂意，雙方起了口角之爭，要不是陳建康及時過去勸解，說不定兩人要大打出手。
彭曼冬聽完之後沈默良久。
這不是個事兒。
最近來買鹵味的顧客越來越多，而她每天做出的鹵味都是固定的，賣完就收攤。
但是排在隊伍後方的顧客並不知道鹵味就要賣完，還在苦苦等待，等到快要收攤時才被告知賣光了，免不得心裏有點怨氣，有些更精明的人，因此開始插隊，這也就是矛盾的根源。
要是這個問題沒解決，即便今天沒有大打出手，總有一天顧客們還是會大打出手。
不行，得想個法子。
當天下午，彭曼冬立了兩塊牌子在攤位前。
其中一塊寫著：每天500份，賣完收攤。
另一塊牌子交給陳建康管理，她讓讓陳建康拿著粉絲時不時在上面公布剩下的鹵味數量。
例如還有最後十份時，陳建康及時在牌子上寫出數量來，路過的行人想要過來購買時，看到僅剩的數量之後自覺買不到，就不會過來排隊，隊伍後方的排隊人數自然也就不會再增加了。
彭曼冬原本是想讓秩序變得更好，誰知道牌子立起來之後，過來買鹵味的人反而逐漸增加。
大家看到不斷變少的鹵味份數，不由得焦急地數著自己在隊伍中的排名。
到最後，爭執還是發生了。
賣到最後一份時，本該輪到一位高大消瘦的中年男人。
沒想到高瘦男人身後突然竄出一位矮胖大叔，矮胖大叔趁其不備，一把搶過對方手中的鹵味。
“最後一份應該是要給我，剛才明明是我先過來，這人突然從旁邊插入，故意排在我面前，所以這份鹵味本來就該是屬於我。”
“放屁！昨天你說我□□隊，我忍了，因為昨天我怕買不到，的的確確插了你的隊，但是今天我是老老實實排隊買的，你居然還誣賴我□□隊，你有沒有良心！”
“我沒有良心？呵，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是為什麽每天要過來排這麽長的隊伍來買鹵味，大家都過來給我評評理，我家裏一位臥病在床的老母親，沒有幾天日子可以活了，每天吃東西也吃不下，都會吐出來，有天我路過這個攤子，隨手買了一份鹵味回去，沒想到老母親很愛吃，一連吃了幾天，甚至食欲都變得更好了，你們說說，看到老母親重新又活過來，作為兒子的我，能不過來每天排長隊給她老人家買鹵味嗎？這份鹵味對我老母親是至關重要，如果今天我沒有買回去，她老人家今天就不會吃飯，這麽大的年齡了，餓不得，一天不吃飯說不定就要撒手人寰，大家夥給評評理，難道這份鹵味不該由我買回去嗎？”
這位矮胖大叔的一番肺腑之言惹得周圍看客心生憐憫。
大家紛紛站在他的角度，為他說話，勸高瘦男人把鹵味讓給他。
“哎呀，人家老母親都快要死了，你就看在他可憐的份上，把這份鹵味讓給他吧。”
“是啊，現在這麽有孝心的人不多了，你也別和老人家爭了，讓給他吧。”
“反正明天還會有，你明天早點過來排隊就是了，今天你不吃沒什麽問題，可人家老母親說不定熬不過去，你還是行行好多積點陰德，以後家裏人也會有福報的。”
……
好家夥，這群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高瘦男人氣不打一處來。
憑什麽，自己規規矩矩排長隊，辛辛苦苦等了老半天才買到的鹵味，憑什麽要讓給別人？
對方不過是說得好聽而已，編故事嘛，誰不會？
於是這位高瘦男人也開始扯起嗓子喊冤：“不瞞各位，大家看看我這副瘦弱的軀體，應該覺得我是太瘦了吧，這不是天生的，因為我生了病，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看過醫生，醫生說這個叫做厭食癥，沒辦法治療，如果一直不吃東西，就這麽一直瘦下去，直到瘦死。我本來已經躺在家裏等死了，有天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時候偶爾路過這家攤子，聞到了鹵味的香味，沒想到有了食欲。買一份回去一嘗，味道很對我胃口，不知怎麽滴，從此之後有了食欲，醫生都給我交代了，讓我每天都買一份鹵味，這樣可以救命。所以各位，不是我吝嗇，其實我也是要這份鹵味救命的。”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剛才那位為老母親買鹵味的矮胖大叔頓時聽不下去了。
這編得也太離譜了。
厭食癥是什麽玩意兒，有這種病嗎？編個理由也不編好一點！
既然兩方都是要救命，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矮胖大叔將袖子往上一撩，高瘦男人也逐漸卷起袖口，兩人對峙一番，開始當街搶奪最後一份鹵味，撕來扯去，不成體統。
周圍看熱鬧的群眾連忙上前勸架，八個人齊齊湊上去也拉不開緊緊糾纏的兩人，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不遠處，兩位記者偷偷裝好隱蔽的攝像機。
單位接到投訴，派他們過來取證，兩人好不容易將攝像機藏在隱蔽的地方，回頭一瞧，攤子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隨機拽過一位看客，打探情況：“前面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只不過一個顧客的老母親快要死了，只能靠這份鹵味繼續續命，另一個顧客患有厭食癥，什麽都吃不下，也只能靠這份鹵味續命，所以兩人為了爭奪今天最後一份鹵味，開始大打出手。”
聽呆了的兩位記者：？
不是說食物有問題嗎，怎麽還成了救命良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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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紅的印象中, 彭曼冬不是一個熱衷於吵嘴的人。
甚至很多應該辯解應該發聲的時刻，彭曼冬也懶得開口，怎麽今天卻和一位顧客莫名其妙吵起來？
沈紅不解，默默看向身旁的彭曼冬, 好奇探問：“你為什麽要跟剛才的客人吵架呢？”
“因為……”
彭曼冬望了一眼消失在對面的兩道身影, 哂笑：“因為他們是對面飯店的負責人。”
有好幾次, 她都看到那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從一輛小轎車上走下來, 徑直鉆進對面正在裝修中的星都假日酒店。
星都假日酒店即將開張的事情，她早已從閆雷口中得知始末。
正因為如此，閆雷才會焦慮得整日睡不著，發了誓執意要請她過來幫忙。
她其實沒見過對面飯店的負責人，也不知道對面飯店的負責人到底是誰，不過她認得經常停在對面的那一輛小轎車。
國內的領導多坐紅旗, 公務車輛多數為桑塔納、奧迪、捷達……而對面的車標是寶馬。
90年代，國內寶馬車輛的數量極其稀少，這種高端車型從正規渠道進口，需要繳納高額稅費，只面向政府、企業以及少數富豪，普通消費者根本無法觸及。
所以每次她都多留意幾眼，漸漸對那個西裝革履過來巡視裝修情況的男人混了個眼熟。
這次又瞧見對方支使人來她的攤位前買鹵味, 而且還下意識用了英文吐槽國內商品的質量, 她立即斷定這個男人應該就是星都假日飯店未來的負責人。
口語太地道了, 在國內的語境中培養不出來, 想必這是一位華裔，於是便多嘴試探了幾句。
果不其然，對方是從國外派遣過來，專程負責國內的飯店業務。
“什麽, 他是對面即將開業的飯店的負責人？”
沈紅大驚失色：“這豈不是糟了？！”
既然故意支使人過來排隊買鹵味，那對方一定是想買回去仔細研究。
“真卑鄙啊，萬一讓他們研究出配方怎麽辦？”
沈紅很是擔憂：“你剛才認出來了，就不該賣給對方的，讓他們買了去，我心裏很不安。”
“人家是顧客，付了錢過來買，你難道不賣給人家？”
彭曼冬不以為意，“放心吧，不礙事的，他們研究不出配方。”
看到彭曼冬一臉自信的模樣，沈紅稍稍放下心來。
接觸的時間並不多，但短短幾日的相處下來，她對彭曼冬的性格有了深刻的了解，這人不會說大話，講話註重實事求是，既然這樣自信不會被對方研究出配方，說明彭曼冬至少心裏是有足夠的把握。
不過這世界上的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凡事無絕對，為了避免對面飯店的人再過來買鹵味研究，沈紅默默在心裏記下兩人模樣，順道還走到陳建康面前交代他，讓他記牢了剛才和彭曼冬吵嘴的兩人的模樣，以後見了兩人過來排隊，直接趕走就是了。
項明赫不知道自己和助理已經被列入黑名單，回到裝修中的飯店時，他推開一樓已經裝修完畢的辦公室，往椅子上一坐，支使助理解開袋子。
鹵味誘人的香氣瞬間填滿整個辦公室。
“嘗嘗，看看手藝如何。”
對於這樣的地攤食物，項明赫甚至懶得親自品嘗，只讓助理代勞，他將一袋鹵味推至助理面前，“好好品嘗，嘗完了要認真分析的。”
助理還在惋惜自己壞掉的鞋子，聽到老板發話，不敢怠慢，連忙拿起一塊塞進口中。
咀嚼兩下，越吃越沈默。
隨後又拿起一塊塞進嘴裏。
一連看他塞了七八塊，卻一個字也沒說，項明赫耐不住性子，直接用皮鞋尖踢了踢對方的凳子腿，“說話！”
“別光顧著吃。”
“額……”
助理砸吧幾下嘴，回味般的開始組織措辭，組織半天，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憋出來。
“你一句評價居然都想不出來？就你這沈默的時間，寫份報告都夠用了。”
項明赫滿臉不耐煩。
他是一個厭煩等待的人，尤其是在這話種芝麻蒜皮的小事上，他懶得投入更多精力，只能主動開口尋求答案：“和國外大飯店的廚師相比，你覺得哪個手藝更好？”
“擺攤的。”
助理毫不猶豫地回答讓項明赫感到幾分意外。
他料到這份鹵味的味道應該不錯，不然助理也不會一塊一塊吃得那麽起勁，但是竟然比國外大飯店的廚師手藝更好，這點讓他沒有想到。
項明赫又問：“和國外高端酒店的大廚相比，你覺得誰手藝更好？”
“擺攤的。”
這次助理同樣回答得毫不猶豫。
項明赫挑眉，雙眼瞇成一條線，臉色逐漸嚴肅。
居然比高端酒店的大廚手藝更好？對方的廚藝有這麽精湛嗎？
他心裏十分懷疑，滿臉寫著不信，更進一步地探問：“和我爸比起來，哪一個的手藝更好？”
得，這道致命題還是來了。
助理心中的答案這次沒能脫口而出，他罕見的沈默下來。
吃到鹵味的第一口，他心裏就冒出一道想法，這個擺攤的女人不簡單啊，手藝簡直比項明赫他父親更加高超。
但他不敢實話實話，說了肯定要得罪自家老板，只能裝作想措辭，一聲不吭。
沒想到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還是要面臨這樣的問題。
說假話肯定是行不通的，事關以後飯店的發展，這麽大的事情，他不能故意作假，可是說真話吧，他面前的頂頭上司說不定要大發雷霆。
兩相權衡之下，助理鼓足了勇氣，最後選擇實話實話。
“還是擺攤的。”
“不可能，我爸是米其林大廚，她手藝再好，還能超過我爸？”
項明赫不信。
從小到大，沒有人的手藝能超過他父親，世界上那麽多厲害的大廚在與他爸的比賽中都處於下風，一個擺攤的竟然能贏他父親？這不可能。
說什麽項明赫都不肯相信助理的判斷。
想反駁助理的話，方法很簡單，只要自己親自試一試就行了。
項明赫忍住滿心的不情願，第一次去嘗試這種來源不明的攤子上的食物。
食物送進嘴巴的那一瞬間，站在他對面的助理瞪大眼睛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細節。
片刻後，喉結滾動幾下，食物入肚，可是自家老板什麽也沒說。
助理納悶又釋然：“老板，您這下知道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了吧？”
“當然不是。”
項明赫當即反駁：“這味道分明很一般，這種手藝怎麽可能比得過我爸，她差得遠了！”
助理不敢反駁，連聲附和，老板對，老板說得都對，一陣奉承完畢，突然瞧見自家老板重新坐下來，開始品嘗鹵味。
“……”
助理瞪大眼睛，用一雙無悲無喜的目光默默審視自家老板。
“你看什麽？”
被盯得不自在的項明赫指著桌上那袋鹵味，義正詞嚴：“我是自己研究，想看看她是怎麽做出來的，對於對手，要有基本的了解。”
“哦。”
助理應了一聲，默默地閉緊嘴巴，心知肚明卻不敢再開口反駁了。
第二天上午，還沒吃過午飯，助理又得了一道任務。
“你去對面街道，買一份鹵味。”
項明赫吩咐他之後，不忘補充一句：“我今天也要研究。”
聽了這話，助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哪是什麽想研究，分明是想再品嘗嘛！
這種話當然說不得，助理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把心裏的吐槽咽下了。
他想著昨天在擺攤前鬧了一場，自家老板還和對方頂嘴幾句，對方說不定已經認得兩人模樣，矛盾還沒過去一天呢，萬一他今天去排隊，被人認出來，對方直接轟他走，不賣給他，那多尷尬啊。
助理於是想支使大樓裏一個建築工人過去排隊，準備往外走時，身後傳來自家老板的詢問聲：“昨天交代你去投訴的事情，你去投訴了沒有？”
“已經投訴了，應該很快會被調查吧。”
——
彭曼冬發現這兩天的生意越來越旺，過來買鹵味的人越來越多，攤子前排隊的隊伍也越來越長。
沈紅同樣註意到這一點，忙不疊過來給她進言：“眼看著逐漸有了名聲，現在過來光顧的人也越來越多，不如咱們加長營業的時間吧？”
在沈紅的設想中，下午五點收攤太早了。
正值晚餐的飯點，很多下班回家的路人經過時，也會過來買一份順道帶回家，如果能一直營業到八點鐘，每天賣出去的鹵味一定會更多。
“以後要不咱們吃過晚餐了也來擺一擺攤子？”
“不行。”
彭曼冬直接拒絕，“那樣就太累了。”
要知道以前在灃西市的時候，她從屋子裏出來擺攤，到收攤回家，都只用一個鐘頭左右的時間，現在換了固定的位置，已經多花了很多時間守在攤位上，再讓她加班那是絕對不可能。
沒料到彭曼冬會一口否認，沈紅猜測道：“你是要回家接孩子嗎？”
“那倒不是。”
彭向南的確在北城重新入學，不過上下學都是奶奶毛善芳來接送。
倒也不是她特意將任務交給老人家，本來上下學的事情她都攬在自己手上，就像以前在灃西市那樣，她在北城也同樣會接送閨女，可是老人家覺得和孫女相處時間太少，執意要親自接送孫女，她也拗不過，只好交權。
所以閨女的上下學，她完全不需要操心。
“那你是有什麽顧慮呢？”
沈紅再度猜測：“是嫌這樣太累了嗎？這個也沒問題，如果你覺得太累，不必守在攤子前，我和老頭子替你守，不會要求加工資的，而且你放心，這陣子我手腳已經做靈活了，不會出錯的。”
“那也不行，你們也得休息。”
連這樣的提議也被彭曼冬拒絕後，沈紅不禁納悶了：“有錢你也不願意多賺啊？”
“賺錢是沒有盡頭的，哪天才算夠？只要欲望不滿足，哪天都不足夠。還是看開點，身體最重要，我休息，你們自然也休息，不用太累，輕輕松松把錢賺了不好麽？”
說完彭曼冬輕笑一聲：“我還沒見過要主動加班的職工呢，也不要求加工資，你圖啥？”
沈紅心裏什麽也不圖，只是想多報答彭曼冬一點。
她和她丈夫只是生活在底層的普通人，甚至是靠著彭曼冬才有一份收入一份穩定的工作，能成功在北城立足下來，嚴格來講，他們沒什麽能夠報答彭曼冬。
除了加倍工作。
可惜彭曼冬更加為他們著想，不想他們多操勞。
唉。
沈紅心裏默默嘆息一聲，“只希望你這樣的大好人能有很多很多福報，你以後肯定……”
話到一半，排隊的隊伍尾巴突然起了一陣小騷動。
彭曼冬連忙給陳建康遞了一個眼神，陳建康會意，忙不疊過去勸解。
等中午時分生意稍少的時候，彭曼冬詢問起剛才隊伍後面起沖突的事情，從陳建康口中，她得知了事情始末。
大概是有人插隊，被插隊的人看不慣，於是雙方起了沖突。
至於插隊的原因，是其中一個人害怕排到最後買不到鹵味，所以趁人不註意，偷偷挪了幾步，插在隊伍前方。
被插隊的人自然不樂意，雙方起了口角之爭，要不是陳建康及時過去勸解，說不定兩人要大打出手。
彭曼冬聽完之後沈默良久。
這不是個事兒。
最近來買鹵味的顧客越來越多，而她每天做出的鹵味都是固定的，賣完就收攤。
但是排在隊伍後方的顧客並不知道鹵味就要賣完，還在苦苦等待，等到快要收攤時才被告知賣光了，免不得心裏有點怨氣，有些更精明的人，因此開始插隊，這也就是矛盾的根源。
要是這個問題沒解決，即便今天沒有大打出手，總有一天顧客們還是會大打出手。
不行，得想個法子。
當天下午，彭曼冬立了兩塊牌子在攤位前。
其中一塊寫著：每天500份，賣完收攤。
另一塊牌子交給陳建康管理，她讓讓陳建康拿著粉絲時不時在上面公布剩下的鹵味數量。
例如還有最後十份時，陳建康及時在牌子上寫出數量來，路過的行人想要過來購買時，看到僅剩的數量之後自覺買不到，就不會過來排隊，隊伍後方的排隊人數自然也就不會再增加了。
彭曼冬原本是想讓秩序變得更好，誰知道牌子立起來之後，過來買鹵味的人反而逐漸增加。
大家看到不斷變少的鹵味份數，不由得焦急地數著自己在隊伍中的排名。
到最後，爭執還是發生了。
賣到最後一份時，本該輪到一位高大消瘦的中年男人。
沒想到高瘦男人身後突然竄出一位矮胖大叔，矮胖大叔趁其不備，一把搶過對方手中的鹵味。
“最後一份應該是要給我，剛才明明是我先過來，這人突然從旁邊插入，故意排在我面前，所以這份鹵味本來就該是屬於我。”
“放屁！昨天你說我□□隊，我忍了，因為昨天我怕買不到，的的確確插了你的隊，但是今天我是老老實實排隊買的，你居然還誣賴我□□隊，你有沒有良心！”
“我沒有良心？呵，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是為什麽每天要過來排這麽長的隊伍來買鹵味，大家都過來給我評評理，我家裏一位臥病在床的老母親，沒有幾天日子可以活了，每天吃東西也吃不下，都會吐出來，有天我路過這個攤子，隨手買了一份鹵味回去，沒想到老母親很愛吃，一連吃了幾天，甚至食欲都變得更好了，你們說說，看到老母親重新又活過來，作為兒子的我，能不過來每天排長隊給她老人家買鹵味嗎？這份鹵味對我老母親是至關重要，如果今天我沒有買回去，她老人家今天就不會吃飯，這麽大的年齡了，餓不得，一天不吃飯說不定就要撒手人寰，大家夥給評評理，難道這份鹵味不該由我買回去嗎？”
這位矮胖大叔的一番肺腑之言惹得周圍看客心生憐憫。
大家紛紛站在他的角度，為他說話，勸高瘦男人把鹵味讓給他。
“哎呀，人家老母親都快要死了，你就看在他可憐的份上，把這份鹵味讓給他吧。”
“是啊，現在這麽有孝心的人不多了，你也別和老人家爭了，讓給他吧。”
“反正明天還會有，你明天早點過來排隊就是了，今天你不吃沒什麽問題，可人家老母親說不定熬不過去，你還是行行好多積點陰德，以後家裏人也會有福報的。”
……
好家夥，這群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高瘦男人氣不打一處來。
憑什麽，自己規規矩矩排長隊，辛辛苦苦等了老半天才買到的鹵味，憑什麽要讓給別人？
對方不過是說得好聽而已，編故事嘛，誰不會？
於是這位高瘦男人也開始扯起嗓子喊冤：“不瞞各位，大家看看我這副瘦弱的軀體，應該覺得我是太瘦了吧，這不是天生的，因為我生了病，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看過醫生，醫生說這個叫做厭食癥，沒辦法治療，如果一直不吃東西，就這麽一直瘦下去，直到瘦死。我本來已經躺在家裏等死了，有天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時候偶爾路過這家攤子，聞到了鹵味的香味，沒想到有了食欲。買一份回去一嘗，味道很對我胃口，不知怎麽滴，從此之後有了食欲，醫生都給我交代了，讓我每天都買一份鹵味，這樣可以救命。所以各位，不是我吝嗇，其實我也是要這份鹵味救命的。”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剛才那位為老母親買鹵味的矮胖大叔頓時聽不下去了。
這編得也太離譜了。
厭食癥是什麽玩意兒，有這種病嗎？編個理由也不編好一點！
既然兩方都是要救命，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矮胖大叔將袖子往上一撩，高瘦男人也逐漸卷起袖口，兩人對峙一番，開始當街搶奪最後一份鹵味，撕來扯去，不成體統。
周圍看熱鬧的群眾連忙上前勸架，八個人齊齊湊上去也拉不開緊緊糾纏的兩人，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不遠處，兩位記者偷偷裝好隱蔽的攝像機。
單位接到投訴，派他們過來取證，兩人好不容易將攝像機藏在隱蔽的地方，回頭一瞧，攤子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隨機拽過一位看客，打探情況：“前面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只不過一個顧客的老母親快要死了，只能靠這份鹵味繼續續命，另一個顧客患有厭食癥，什麽都吃不下，也只能靠這份鹵味續命，所以兩人為了爭奪今天最後一份鹵味，開始大打出手。”
聽呆了的兩位記者：？
不是說食物有問題嗎，怎麽還成了救命良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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