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1991 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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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1991 顯而易見，
這樣幸福的日子一直延續到大年三十。
那天晚上, 毛善芳獨自包攬了所有的年夜飯。
她知道彭曼冬的廚藝更好，如果將掌勺位置留給彭曼冬，年夜飯一定會更美味，可她想親手為大家做一桌子團圓飯。
這也是她的執念。
陸家老頭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撒手人寰, 她同樣也是。
以前心裏總記掛著兒子不肯成家, 沒看到兒子建立家 庭, 她死也難以瞑目, 現在不同了，隨著彭曼冬和彭向南的到來，這種遺憾已然消失。
她現在心裏很圓滿。
一旦執念被滿足，很多看不開的事情便都看開了，她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所以現在生活的每一天, 都是抱著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的心思。
希望在有生之年，她還能為大家多做幾頓飯。
這也是家裏有大廚，她卻從來不麻煩彭曼冬的原因。
年夜飯她做了幾道老樣式。
四喜丸子是必須要端上桌的一道菜，象征著“福祿壽禧”的四喜丸子，是年夜飯之首，剁好餡料，放入鍋中油炸, 然後慢燉燉出濃厚香味就可以出鍋了。
紅燒魚寓意著“年年有餘”, 也是每年年夜飯的固定菜單之一, 魚頭和魚尾要留到初一, 以彰示年尾到年頭的順利交接。
另外還有油燜大蝦，八寶飯，米粉肉等等。
八寶飯是壓軸的甜點，通常最後才端上餐桌, 裏面是糯米拌豬油，夾著豆沙，紅棗、蓮子等等幹果，取“八寶吉祥”的意思。
毛善芳還另外做了餃子。
餃子是年夜飯的核心，往常的餃子餡都要準備兩份，一份是酸菜豬肉餡，一份是白菜餡。
酸菜豬肉是她的最愛，而鐘紹勳只愛吃素餡的餃子。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毛善芳吩咐孫女彭向南去隔壁不遠處的陸家攙扶陸老爺子過來。
彭向南已經和薊澤和好了，這兩天一直泡在陸家，與陸老爺子也混得熟絡起來，這個任務交給她正適合。
果不其然，得了命令的彭向南很是高興，屁顛屁顛地朝外跑。
不一會兒，陸老爺子慢慢悠悠走進鐘家大院，兩只胳膊上分別纏住一個小孩，左邊是薊澤，右邊是彭向南，走出來迎接的毛善芳看到這一幕，不禁笑了。
“嘿，金童玉女侍奉左右，老爺子你好福氣喲！”
這話逗得陸老爺子哈哈大笑。
一派喜氣洋洋中，兩家人聚在大圓桌前，在暖黃的燈光下，享受著豐盛的年夜飯。
氣氛其樂融融。
外面鞭炮聲劈裏啪啦響個不停，屋子裏歡聲笑語亦不停歇。
眼瞧著飯局接近尾聲，大家都要吃飽喝足，毛善芳連忙從廚房裏端出最後一道八寶飯。
“奶奶，你現在才端出來，我已經吃飽啦。”彭向南抗議地摸了摸肚皮。
毛善芳特意盛了一勺放進孫女碗中，“吃飽了不打緊，再隨便吃兩口吧，圖個吉利。”
為著圖個吉利，毛善芳挨個將所有人碗中都盛了一勺八寶飯。
唯獨薊澤的面前出現兩碗。
其中一碗是毛善芳盛給他的八寶飯，另一碗是彭曼冬遞給他的牡蠣炒蛋。
薊澤不動聲色掃視一圈。
那是單獨給他的一碗，周圍所有人都沒有。
原來彭曼冬一直還記得自己缺鋅的事情，還念著要給他補鋅，薊澤雙眼一紅，垂著眼將面前兩碗盛滿愛心的食物吃得幹幹凈凈。
這場年夜飯，是在場所有人度過的最幸福的一場。
陸老爺子和毛善芳作為兩位老前輩，看著兒孫滿堂其樂融融的場景，自然是寬慰無比。
彭向南和薊澤兩個小孩子在全家團圓的氛圍裏也感受到了大家庭的溫暖。
至於鐘紹勳，常年將工作擺在第一位的他，現在終於可以將家庭擺在第一位，心裏的幸福如同黑夜裏放飛的孔明燈，一點光明照亮了沈寂已久的心扉。
唯獨彭曼冬，心事重重。
“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磁性飽滿的歌聲從電視機裏傳來，在所有人都擠在客廳裏觀看春節聯歡晚會時，彭曼冬腦海中裏只想著，年後是該買輛三輪車出去擺攤了。
大年三十一過，初一、初二、初三……日子開始悄悄溜走。
鐘紹勳已然恢覆平時的工作強度，彭曼冬沒空管他，因為她也有事要忙。
初八那天，年味逐漸消散，她騎著新買的三輪車來到秋水街。
秋水街原先的攤位兩邊，不見賣錄影帶的楊小哥，只剩黃大姐在冷風中苦苦守著攤子。
“喲，換新設備了？”
黃大姐見了她，朝她熱情招手，目光在她嶄新的三輪車上掃視一圈，“不只設備換了，貌似擺攤的品種也換了，我聞到一股勾人的鹵味，怎麽，你不賣糖火燒，改賣鹵味了嗎？”
“是。”
彭曼冬將三輪車停下來，靠在黃大姐旁邊，“我想換個食物賣一賣，不知道有沒有市場。”
“市場倒是有，只不過嘛……這裏不行。”
黃大姐伸出手指朝周圍劃了一圈，“你自個兒瞧瞧，這裏都是賣日用品的，多半是像我這種賣絲襪啊，襪子啊，毛巾啊等等，還有一小部分也都是賣百貨，在這裏賣吃食的不多，你要是想多賺點收入，不能天天都守在這裏，我知道有個地方人流量很多，我帶你去！”
說著，黃大姐將車頭一擰，坐上自行車坐墊，蹬著腳踏板慢慢在前面帶路。
對方過於熱情，彭曼冬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黃大姐的車子已經啟動了。
蹬了幾步，黃大姐還不忘回頭叮囑她：“快跟上哈！”
彭曼冬哭笑不得。
只得連忙將停好的三輪車重新推動。
她一路跟著黃大姐穿街走巷，左拐右繞，最後停在一處大樓前。
擡頭一瞧，上面的標志寫著“中運大廈”幾個字。
這應該是辦公樓。
掃視一圈，附近不遠處另外還有幾座差不多高度的大樓，彭曼冬疑惑，“在這裏擺攤，難道沒有人驅趕嗎？”
這裏街道寬闊，幹凈衛生，都是一些職工上班的地方，應該不允許出現小攤小販吧。
“沒關系的，你就在這裏擺攤，沒有特定的人來趕你，不過有時候會有幾個巡邏的人，如果你攤子前聚集了太多的人，他們或許會過來說一說，要是沒人光顧你生意，他們都懶得趕你。”
黃大姐說著指了不遠處幾個小攤販。
“瞧見沒，那邊也有人跟你一樣在賣吃食，這會兒人流量少，所以擺攤的小販也不多，等到中午時分，附近辦公樓的職工們都出來吃午飯，嘩啦啦的人群走過，你這攤子肯定要賺翻了。”
這麽好的地段黃大姐以前也來過。
不過大家都只買吃食，她賣絲襪，根本一點生意也沒有。
既然自個兒惦記不到這裏的人流量，她也不吝嗇地分享給彭曼冬。
“不過你得放機靈點，如果中午這裏聚集了太多的小販，造成路面擁擠，到時候會有人過來驅趕，你跟他們打游擊就行，他們來趕，你就推著車子離開，等他們一走，你再推著車子過來，大家都是這麽幹的，我看你也是個機靈人，到時候多學著一點就是了。”
黃大姐幾乎將所有顧慮都坦白出來，交代完畢，她轉身要走。
“等等。”
彭曼冬追上去，遞給對方一袋鹵味。
“感謝黃大姐您帶路，這點東西您要是不嫌棄，拿回去嘗嘗鮮吧。”
對於彭曼冬的回饋，黃大姐也沒扭捏推辭，她爽快地收下。
“那行，你好好幹吧，我要回秋水街繼續擺攤了。”說著蹬了自行車，不一會兒消失在街尾。
收回視線，彭曼冬重新擡頭看了一眼眼前的高樓大廈。
這座中運大廈建築很是眼熟，她似乎在哪裏見過。
不過北城這些新建的辦公樓，大多是一個模樣，可能以前見過類似的大樓吧。
彭曼冬沒再糾結，停好三輪車後，她攤開食物托盤，準備將鹵味展現出來。
還沒挪開蓋子，面前突然停下一道身影。
“這個怎麽賣？”
一道渾厚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彭曼冬擡眸，瞧見面前站著一位看上去年近五十的大叔。
大叔面闊方圓，頭發稀疏，臉上滿是疲憊之色。
“九塊一斤。”
這是彭曼冬調查過市場定下的價格。
在灃西那樣的小地方，醬牛肉也得賣七塊錢一斤，北城是大城市，物價更高，況且過了一個年頭，很多東西都默默漲價了。
九塊一斤也不算貴得離譜。
“那行，給我拿一斤。”
大叔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張十塊錢的紙幣。
彭曼冬給他找了一塊錢。
接過零錢，大叔也不著急離開，他提著一袋鹵味，當場拿出一塊肉片，放在嘴裏嘗了嘗。
咀嚼片刻後，無奈地長嘆一聲。
“唉，連路邊攤都比我們飯店的鹵味做得更好吃，難道飯店會走到倒閉這一步。”
嗯？
大叔的感嘆太過惹耳，一旁的彭曼冬聽了，忍不住多嘴問一句：“大叔，您的飯店要倒閉了？”
“可不是麽。”
或許是心裏裝了太多沈重的包袱，大叔對著她這個陌生人開始吐露心中苦悶。
原來大叔名叫閆雷，是玉堂飯店的店長。
玉堂飯店屬於國營企業，這兩年經營不佳，連連虧損，不得已走向倒閉。
在飯店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閆雷不忍心看到老飯店就這樣倒閉，也做過一些挽救措施，都無濟於事。
整個飯店就靠著他一個人支撐，現在終於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看到街邊一個擺攤賣鹵味的攤子時，他其實只是想驗證一下自己飯店的鹵味是不是太差，所以導致客源丟失。
結果嘗了一口，真的連街邊擺攤賣的鹵味都比飯店裏的強，對於閆雷而言，這無疑是莫大的諷刺。
“如果味道還不如街邊擺攤的鹵味好，你說那些顧客為什麽非得去我們飯店買？”
閆雷又是重重嘆息一聲，“這樣的飯店不倒閉，怎樣的飯店才倒閉？”
對於這樣的疑問，彭曼冬無言以對。
她避開話題，話鋒一轉：“飯店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還能是因為什麽，總不過是那樣幾個問題。”
首先是外部環境的競爭。
改革開放這麽多年，市場的競爭逐漸變大，頭幾年改革的口號喊得很響亮，實際上真正的競爭沒有多少，所以國營飯店的生意照樣很興隆。
最近幾年不行了，下海做生意的個體戶越來越多，個體飯店也越來越來，這些小規模的飯店根本不足為懼，但架不住還有高檔的合資酒店以及外資飯店，以及一些民營連鎖飯店。
那些飯店的經營更加靈活高效，直接搶奪了原本屬於國營飯店的市場份額。
其次是體制僵化。
國營飯店的工作一直被認為是鐵飯碗，飯店的員工每個月都領著固定的薪水，不管做多做少，薪水照樣發放，這樣的情況下，哪裏有人會積極幹活？個個都恨不得偷懶耍賴。
飯店的經營他們才不關心，依著他們說法，飯店賺錢了也沒見飯店把賺來的錢分給員工，所以飯店虧錢了，和員工們又有什麽關系？
真要走到倒閉那一步，也不是幾個員工能挽救的，所以他們照樣像以前那樣消極怠工。
連工作都不積極，自然對前來光顧的顧客沒什麽好臉色，久而久之，顧客漸漸就不來了。
再者是核心人才流失。
以前國營飯店的大廚都是手藝高超的厲害人物，原本能在飯店當廚子，是個鐵飯碗，很多人到處走後門托關系擠破腦袋也想進國營飯店工作。
可惜那些合資飯店增多後，這樣的局面就改變了。
那些合資飯店最不缺的就是資金，通常會出高薪來聘請大廚，工資是在國營飯店的好幾倍，這誰看了不心動？
人都是要養家糊口的，在哪裏工作不是工作，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找一個工資更高一點的地方工作？
國營飯店的工資遠低於市場，慢慢的，那些優秀又厲害的廚師逐漸被挖走了。
最後是外部環境收緊。
國營企業之所以是國營企業，以前是有國家的政策扶持的，外事接待或者其他重要活動，都是委派給飯店，所以飯店也不愁生意。
可惜這兩年國家提倡國企改制，要企業自己去尋找出路。
自己能找到什麽出路？
管理落後，服務強不過人家，被甩開了一大截，怎麽可能競爭得過那些合資飯店？
就這樣，閆雷的玉堂飯店走向了倒閉。
聽完始末的彭曼冬也跟著感嘆一聲。
她以前在棉紡廠的食堂裏待過一陣子，閆雷所說的弊端，她都感同身受。
作為國營飯店，想要和外面那些管理先進的外資飯店競爭，的確很難勝出。
“不過也不需要這樣快就放棄，只要有改革的決心，說不定能力挽狂瀾。”
彭曼冬隨口說出了幾點建議。
首先，如果店長沒辦法管理，大可以去物色管理人才，然後推廣承包，將飯店承包給外面合格的管理者。
改革開放之後，社會在發生巨變，一些生活在過去的人，思想沒能及時轉變過來，還在用老一套的方法來解決新出現的問題。
這自然是行不通的。
思想鋼印很難改變，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大概也很難來適應現在的社會變化，如果適應不了，那就及時放手，讓更適合的人接手。
其次，內部的招聘要打破鐵飯碗的桎梏，推動勞動合同制。
外資的開放已經讓不少國人見到了世界先進的管理方式，也了解到了合同制。
國企的職工們積極性不高，服務態度也不好，只不過因為知道無論采取什麽樣的工作態度，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因為工資始終就那麽多，既然如此，幹嘛要拼命？
如果采用勞動合同制，外加獎金的激勵，職工們的積極性會大大提高。
況且現在形勢並不好，越來越多的企業走到破產倒閉的邊緣，隨著周圍人陸陸續續下崗，擁有工作的職工們也會感受到一絲危機，這個時候進行改革，加大獎勵，或許會有奇效。
最後一點就需要經營者多出去借鑒方法了。
國門已經打開，大批大批的競爭者湧進來，以前那種老一派的管理方式早就不管用了。
領導者必須要去學習新的方法，求生的新道路只能自己去探索。
“所以別那麽快放棄，先去試一試，萬一管用呢？只有拼盡全力試過了，才能問心無愧不是嗎？”
彭曼冬一句反問駁得閆雷啞口無言。
他面露慚愧地垂下腦袋，眼眸裏涔出幾絲淚光。
的確，他所做的一些挽救措施，完全算不上拼盡全力。
社會的變化太大了，他已經完全跟不上時代，所以那些困難於他而言是翻不過的大山，只不過多年的領導者身份，讓他不得不做些什麽，來彌補內心的不安與愧疚。
要論到拼盡全力，還差得遠呢。
如果不全力以赴一回，只想著盡快的繳械投降，以後回想起來，大概內心註定是要後悔的吧。
既然飯店面臨倒閉，最後的結果再差也不過是走向破產關門，自己盡力去折騰一番，應該也不會導致更差的後果了吧。
閆雷暗暗在心中做下一個決定。
他莫名松了一口氣，擡眸打量對面擺攤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年齡並不大，模樣端正，鎮定自若，氣度不凡，能隨口道出這樣一番高談闊論，想來也不簡單。
他有些好奇：“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彭曼冬笑著指了指自己的三輪車，“顯而易見，我就是一個擺攤的。”
擺攤的能有這樣的見識？
閆雷不太相信。
“你以前是不是國營飯店的大廚？”
“不是。”
彭曼冬搖頭否認。
她以前只是棉紡廠的一個生產工人，即便轉去食堂做了一陣子的後勤工作，也沒有在食堂裏負責炒過大鍋菜。
她從來不是掌勺師傅。
“那……如果我想聘請你去我的飯店工作，你願意嗎？”
“不了。”
同樣的當不會再上一回，彭曼冬直白地拒絕，“我還是繼續在街頭擺攤吧，更自由些。”
對方想也沒想地拒絕自己的請求，看來是真不願意，閆雷沒有繼續強迫，只沈默下來。
一個路邊擺攤的尚且有這樣的眼界與不放棄的決心，他肩上承擔著整個飯店職工的生計，更不應該輕易放棄才是。
閆雷拎著一袋鹵味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打了打氣，隨後邁步走進身後的中運大廈。
——
“你不打算合資了？”
中運大廈頂層的老板辦公室中，鐘紹勳疑惑盯著著面前的人。
明明之前已經談好了，面臨倒閉的玉堂飯店讓出經營權，由他註入資金重組成新的公司，怎麽對方突然會改變主意。
“能說說為什麽改變主意嗎？”
“其實也不過是才決定的事。”
在前來中運大廈的途中，閆雷已經做好放棄的打算。
答應註資重組，意味著交出經營權，之後飯店就徹底和他沒什麽關系了。
註資的公司擁有人事任免權，到時候他這個老店長肯定也是要下臺的，飯店的職工多半都是要被開除遣散走人，那已經是一個完全嶄新的不同的公司，和以前沒什麽關聯。
好在最後關頭，有人及時給他潑了一盆熱水。
既讓他冷靜下來，也溫暖了他麻木已久的思想，使他重新生出一點希冀。
閆雷無聲揚起嘴角。
“說起來，還是受您公司樓下一個擺攤姑娘的啟發。”
鐘紹勳：？
擺攤姑娘？
他沈下臉，招來助理陸文祥，冷聲吩咐：“去看看樓下誰在擺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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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幸福的日子一直延續到大年三十。
那天晚上, 毛善芳獨自包攬了所有的年夜飯。
她知道彭曼冬的廚藝更好，如果將掌勺位置留給彭曼冬，年夜飯一定會更美味，可她想親手為大家做一桌子團圓飯。
這也是她的執念。
陸家老頭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撒手人寰, 她同樣也是。
以前心裏總記掛著兒子不肯成家, 沒看到兒子建立家 庭, 她死也難以瞑目, 現在不同了，隨著彭曼冬和彭向南的到來，這種遺憾已然消失。
她現在心裏很圓滿。
一旦執念被滿足，很多看不開的事情便都看開了，她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所以現在生活的每一天, 都是抱著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的心思。
希望在有生之年，她還能為大家多做幾頓飯。
這也是家裏有大廚，她卻從來不麻煩彭曼冬的原因。
年夜飯她做了幾道老樣式。
四喜丸子是必須要端上桌的一道菜，象征著“福祿壽禧”的四喜丸子，是年夜飯之首，剁好餡料，放入鍋中油炸, 然後慢燉燉出濃厚香味就可以出鍋了。
紅燒魚寓意著“年年有餘”, 也是每年年夜飯的固定菜單之一, 魚頭和魚尾要留到初一, 以彰示年尾到年頭的順利交接。
另外還有油燜大蝦，八寶飯，米粉肉等等。
八寶飯是壓軸的甜點，通常最後才端上餐桌, 裏面是糯米拌豬油，夾著豆沙，紅棗、蓮子等等幹果，取“八寶吉祥”的意思。
毛善芳還另外做了餃子。
餃子是年夜飯的核心，往常的餃子餡都要準備兩份，一份是酸菜豬肉餡，一份是白菜餡。
酸菜豬肉是她的最愛，而鐘紹勳只愛吃素餡的餃子。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毛善芳吩咐孫女彭向南去隔壁不遠處的陸家攙扶陸老爺子過來。
彭向南已經和薊澤和好了，這兩天一直泡在陸家，與陸老爺子也混得熟絡起來，這個任務交給她正適合。
果不其然，得了命令的彭向南很是高興，屁顛屁顛地朝外跑。
不一會兒，陸老爺子慢慢悠悠走進鐘家大院，兩只胳膊上分別纏住一個小孩，左邊是薊澤，右邊是彭向南，走出來迎接的毛善芳看到這一幕，不禁笑了。
“嘿，金童玉女侍奉左右，老爺子你好福氣喲！”
這話逗得陸老爺子哈哈大笑。
一派喜氣洋洋中，兩家人聚在大圓桌前，在暖黃的燈光下，享受著豐盛的年夜飯。
氣氛其樂融融。
外面鞭炮聲劈裏啪啦響個不停，屋子裏歡聲笑語亦不停歇。
眼瞧著飯局接近尾聲，大家都要吃飽喝足，毛善芳連忙從廚房裏端出最後一道八寶飯。
“奶奶，你現在才端出來，我已經吃飽啦。”彭向南抗議地摸了摸肚皮。
毛善芳特意盛了一勺放進孫女碗中，“吃飽了不打緊，再隨便吃兩口吧，圖個吉利。”
為著圖個吉利，毛善芳挨個將所有人碗中都盛了一勺八寶飯。
唯獨薊澤的面前出現兩碗。
其中一碗是毛善芳盛給他的八寶飯，另一碗是彭曼冬遞給他的牡蠣炒蛋。
薊澤不動聲色掃視一圈。
那是單獨給他的一碗，周圍所有人都沒有。
原來彭曼冬一直還記得自己缺鋅的事情，還念著要給他補鋅，薊澤雙眼一紅，垂著眼將面前兩碗盛滿愛心的食物吃得幹幹凈凈。
這場年夜飯，是在場所有人度過的最幸福的一場。
陸老爺子和毛善芳作為兩位老前輩，看著兒孫滿堂其樂融融的場景，自然是寬慰無比。
彭向南和薊澤兩個小孩子在全家團圓的氛圍裏也感受到了大家庭的溫暖。
至於鐘紹勳，常年將工作擺在第一位的他，現在終於可以將家庭擺在第一位，心裏的幸福如同黑夜裏放飛的孔明燈，一點光明照亮了沈寂已久的心扉。
唯獨彭曼冬，心事重重。
“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磁性飽滿的歌聲從電視機裏傳來，在所有人都擠在客廳裏觀看春節聯歡晚會時，彭曼冬腦海中裏只想著，年後是該買輛三輪車出去擺攤了。
大年三十一過，初一、初二、初三……日子開始悄悄溜走。
鐘紹勳已然恢覆平時的工作強度，彭曼冬沒空管他，因為她也有事要忙。
初八那天，年味逐漸消散，她騎著新買的三輪車來到秋水街。
秋水街原先的攤位兩邊，不見賣錄影帶的楊小哥，只剩黃大姐在冷風中苦苦守著攤子。
“喲，換新設備了？”
黃大姐見了她，朝她熱情招手，目光在她嶄新的三輪車上掃視一圈，“不只設備換了，貌似擺攤的品種也換了，我聞到一股勾人的鹵味，怎麽，你不賣糖火燒，改賣鹵味了嗎？”
“是。”
彭曼冬將三輪車停下來，靠在黃大姐旁邊，“我想換個食物賣一賣，不知道有沒有市場。”
“市場倒是有，只不過嘛……這裏不行。”
黃大姐伸出手指朝周圍劃了一圈，“你自個兒瞧瞧，這裏都是賣日用品的，多半是像我這種賣絲襪啊，襪子啊，毛巾啊等等，還有一小部分也都是賣百貨，在這裏賣吃食的不多，你要是想多賺點收入，不能天天都守在這裏，我知道有個地方人流量很多，我帶你去！”
說著，黃大姐將車頭一擰，坐上自行車坐墊，蹬著腳踏板慢慢在前面帶路。
對方過於熱情，彭曼冬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黃大姐的車子已經啟動了。
蹬了幾步，黃大姐還不忘回頭叮囑她：“快跟上哈！”
彭曼冬哭笑不得。
只得連忙將停好的三輪車重新推動。
她一路跟著黃大姐穿街走巷，左拐右繞，最後停在一處大樓前。
擡頭一瞧，上面的標志寫著“中運大廈”幾個字。
這應該是辦公樓。
掃視一圈，附近不遠處另外還有幾座差不多高度的大樓，彭曼冬疑惑，“在這裏擺攤，難道沒有人驅趕嗎？”
這裏街道寬闊，幹凈衛生，都是一些職工上班的地方，應該不允許出現小攤小販吧。
“沒關系的，你就在這裏擺攤，沒有特定的人來趕你，不過有時候會有幾個巡邏的人，如果你攤子前聚集了太多的人，他們或許會過來說一說，要是沒人光顧你生意，他們都懶得趕你。”
黃大姐說著指了不遠處幾個小攤販。
“瞧見沒，那邊也有人跟你一樣在賣吃食，這會兒人流量少，所以擺攤的小販也不多，等到中午時分，附近辦公樓的職工們都出來吃午飯，嘩啦啦的人群走過，你這攤子肯定要賺翻了。”
這麽好的地段黃大姐以前也來過。
不過大家都只買吃食，她賣絲襪，根本一點生意也沒有。
既然自個兒惦記不到這裏的人流量，她也不吝嗇地分享給彭曼冬。
“不過你得放機靈點，如果中午這裏聚集了太多的小販，造成路面擁擠，到時候會有人過來驅趕，你跟他們打游擊就行，他們來趕，你就推著車子離開，等他們一走，你再推著車子過來，大家都是這麽幹的，我看你也是個機靈人，到時候多學著一點就是了。”
黃大姐幾乎將所有顧慮都坦白出來，交代完畢，她轉身要走。
“等等。”
彭曼冬追上去，遞給對方一袋鹵味。
“感謝黃大姐您帶路，這點東西您要是不嫌棄，拿回去嘗嘗鮮吧。”
對於彭曼冬的回饋，黃大姐也沒扭捏推辭，她爽快地收下。
“那行，你好好幹吧，我要回秋水街繼續擺攤了。”說著蹬了自行車，不一會兒消失在街尾。
收回視線，彭曼冬重新擡頭看了一眼眼前的高樓大廈。
這座中運大廈建築很是眼熟，她似乎在哪裏見過。
不過北城這些新建的辦公樓，大多是一個模樣，可能以前見過類似的大樓吧。
彭曼冬沒再糾結，停好三輪車後，她攤開食物托盤，準備將鹵味展現出來。
還沒挪開蓋子，面前突然停下一道身影。
“這個怎麽賣？”
一道渾厚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彭曼冬擡眸，瞧見面前站著一位看上去年近五十的大叔。
大叔面闊方圓，頭發稀疏，臉上滿是疲憊之色。
“九塊一斤。”
這是彭曼冬調查過市場定下的價格。
在灃西那樣的小地方，醬牛肉也得賣七塊錢一斤，北城是大城市，物價更高，況且過了一個年頭，很多東西都默默漲價了。
九塊一斤也不算貴得離譜。
“那行，給我拿一斤。”
大叔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張十塊錢的紙幣。
彭曼冬給他找了一塊錢。
接過零錢，大叔也不著急離開，他提著一袋鹵味，當場拿出一塊肉片，放在嘴裏嘗了嘗。
咀嚼片刻後，無奈地長嘆一聲。
“唉，連路邊攤都比我們飯店的鹵味做得更好吃，難道飯店會走到倒閉這一步。”
嗯？
大叔的感嘆太過惹耳，一旁的彭曼冬聽了，忍不住多嘴問一句：“大叔，您的飯店要倒閉了？”
“可不是麽。”
或許是心裏裝了太多沈重的包袱，大叔對著她這個陌生人開始吐露心中苦悶。
原來大叔名叫閆雷，是玉堂飯店的店長。
玉堂飯店屬於國營企業，這兩年經營不佳，連連虧損，不得已走向倒閉。
在飯店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閆雷不忍心看到老飯店就這樣倒閉，也做過一些挽救措施，都無濟於事。
整個飯店就靠著他一個人支撐，現在終於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看到街邊一個擺攤賣鹵味的攤子時，他其實只是想驗證一下自己飯店的鹵味是不是太差，所以導致客源丟失。
結果嘗了一口，真的連街邊擺攤賣的鹵味都比飯店裏的強，對於閆雷而言，這無疑是莫大的諷刺。
“如果味道還不如街邊擺攤的鹵味好，你說那些顧客為什麽非得去我們飯店買？”
閆雷又是重重嘆息一聲，“這樣的飯店不倒閉，怎樣的飯店才倒閉？”
對於這樣的疑問，彭曼冬無言以對。
她避開話題，話鋒一轉：“飯店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還能是因為什麽，總不過是那樣幾個問題。”
首先是外部環境的競爭。
改革開放這麽多年，市場的競爭逐漸變大，頭幾年改革的口號喊得很響亮，實際上真正的競爭沒有多少，所以國營飯店的生意照樣很興隆。
最近幾年不行了，下海做生意的個體戶越來越多，個體飯店也越來越來，這些小規模的飯店根本不足為懼，但架不住還有高檔的合資酒店以及外資飯店，以及一些民營連鎖飯店。
那些飯店的經營更加靈活高效，直接搶奪了原本屬於國營飯店的市場份額。
其次是體制僵化。
國營飯店的工作一直被認為是鐵飯碗，飯店的員工每個月都領著固定的薪水，不管做多做少，薪水照樣發放，這樣的情況下，哪裏有人會積極幹活？個個都恨不得偷懶耍賴。
飯店的經營他們才不關心，依著他們說法，飯店賺錢了也沒見飯店把賺來的錢分給員工，所以飯店虧錢了，和員工們又有什麽關系？
真要走到倒閉那一步，也不是幾個員工能挽救的，所以他們照樣像以前那樣消極怠工。
連工作都不積極，自然對前來光顧的顧客沒什麽好臉色，久而久之，顧客漸漸就不來了。
再者是核心人才流失。
以前國營飯店的大廚都是手藝高超的厲害人物，原本能在飯店當廚子，是個鐵飯碗，很多人到處走後門托關系擠破腦袋也想進國營飯店工作。
可惜那些合資飯店增多後，這樣的局面就改變了。
那些合資飯店最不缺的就是資金，通常會出高薪來聘請大廚，工資是在國營飯店的好幾倍，這誰看了不心動？
人都是要養家糊口的，在哪裏工作不是工作，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找一個工資更高一點的地方工作？
國營飯店的工資遠低於市場，慢慢的，那些優秀又厲害的廚師逐漸被挖走了。
最後是外部環境收緊。
國營企業之所以是國營企業，以前是有國家的政策扶持的，外事接待或者其他重要活動，都是委派給飯店，所以飯店也不愁生意。
可惜這兩年國家提倡國企改制，要企業自己去尋找出路。
自己能找到什麽出路？
管理落後，服務強不過人家，被甩開了一大截，怎麽可能競爭得過那些合資飯店？
就這樣，閆雷的玉堂飯店走向了倒閉。
聽完始末的彭曼冬也跟著感嘆一聲。
她以前在棉紡廠的食堂裏待過一陣子，閆雷所說的弊端，她都感同身受。
作為國營飯店，想要和外面那些管理先進的外資飯店競爭，的確很難勝出。
“不過也不需要這樣快就放棄，只要有改革的決心，說不定能力挽狂瀾。”
彭曼冬隨口說出了幾點建議。
首先，如果店長沒辦法管理，大可以去物色管理人才，然後推廣承包，將飯店承包給外面合格的管理者。
改革開放之後，社會在發生巨變，一些生活在過去的人，思想沒能及時轉變過來，還在用老一套的方法來解決新出現的問題。
這自然是行不通的。
思想鋼印很難改變，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大概也很難來適應現在的社會變化，如果適應不了，那就及時放手，讓更適合的人接手。
其次，內部的招聘要打破鐵飯碗的桎梏，推動勞動合同制。
外資的開放已經讓不少國人見到了世界先進的管理方式，也了解到了合同制。
國企的職工們積極性不高，服務態度也不好，只不過因為知道無論采取什麽樣的工作態度，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因為工資始終就那麽多，既然如此，幹嘛要拼命？
如果采用勞動合同制，外加獎金的激勵，職工們的積極性會大大提高。
況且現在形勢並不好，越來越多的企業走到破產倒閉的邊緣，隨著周圍人陸陸續續下崗，擁有工作的職工們也會感受到一絲危機，這個時候進行改革，加大獎勵，或許會有奇效。
最後一點就需要經營者多出去借鑒方法了。
國門已經打開，大批大批的競爭者湧進來，以前那種老一派的管理方式早就不管用了。
領導者必須要去學習新的方法，求生的新道路只能自己去探索。
“所以別那麽快放棄，先去試一試，萬一管用呢？只有拼盡全力試過了，才能問心無愧不是嗎？”
彭曼冬一句反問駁得閆雷啞口無言。
他面露慚愧地垂下腦袋，眼眸裏涔出幾絲淚光。
的確，他所做的一些挽救措施，完全算不上拼盡全力。
社會的變化太大了，他已經完全跟不上時代，所以那些困難於他而言是翻不過的大山，只不過多年的領導者身份，讓他不得不做些什麽，來彌補內心的不安與愧疚。
要論到拼盡全力，還差得遠呢。
如果不全力以赴一回，只想著盡快的繳械投降，以後回想起來，大概內心註定是要後悔的吧。
既然飯店面臨倒閉，最後的結果再差也不過是走向破產關門，自己盡力去折騰一番，應該也不會導致更差的後果了吧。
閆雷暗暗在心中做下一個決定。
他莫名松了一口氣，擡眸打量對面擺攤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年齡並不大，模樣端正，鎮定自若，氣度不凡，能隨口道出這樣一番高談闊論，想來也不簡單。
他有些好奇：“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彭曼冬笑著指了指自己的三輪車，“顯而易見，我就是一個擺攤的。”
擺攤的能有這樣的見識？
閆雷不太相信。
“你以前是不是國營飯店的大廚？”
“不是。”
彭曼冬搖頭否認。
她以前只是棉紡廠的一個生產工人，即便轉去食堂做了一陣子的後勤工作，也沒有在食堂裏負責炒過大鍋菜。
她從來不是掌勺師傅。
“那……如果我想聘請你去我的飯店工作，你願意嗎？”
“不了。”
同樣的當不會再上一回，彭曼冬直白地拒絕，“我還是繼續在街頭擺攤吧，更自由些。”
對方想也沒想地拒絕自己的請求，看來是真不願意，閆雷沒有繼續強迫，只沈默下來。
一個路邊擺攤的尚且有這樣的眼界與不放棄的決心，他肩上承擔著整個飯店職工的生計，更不應該輕易放棄才是。
閆雷拎著一袋鹵味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打了打氣，隨後邁步走進身後的中運大廈。
——
“你不打算合資了？”
中運大廈頂層的老板辦公室中，鐘紹勳疑惑盯著著面前的人。
明明之前已經談好了，面臨倒閉的玉堂飯店讓出經營權，由他註入資金重組成新的公司，怎麽對方突然會改變主意。
“能說說為什麽改變主意嗎？”
“其實也不過是才決定的事。”
在前來中運大廈的途中，閆雷已經做好放棄的打算。
答應註資重組，意味著交出經營權，之後飯店就徹底和他沒什麽關系了。
註資的公司擁有人事任免權，到時候他這個老店長肯定也是要下臺的，飯店的職工多半都是要被開除遣散走人，那已經是一個完全嶄新的不同的公司，和以前沒什麽關聯。
好在最後關頭，有人及時給他潑了一盆熱水。
既讓他冷靜下來，也溫暖了他麻木已久的思想，使他重新生出一點希冀。
閆雷無聲揚起嘴角。
“說起來，還是受您公司樓下一個擺攤姑娘的啟發。”
鐘紹勳：？
擺攤姑娘？
他沈下臉，招來助理陸文祥，冷聲吩咐：“去看看樓下誰在擺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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