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1991 我永遠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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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1991 我永遠也不
夜已深, 冬季刺骨的寒氣從窗外鉆進來。
坐在客廳裏陪著孫女玩耍的毛善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擡頭望了一眼樓梯方向。
進去了兩個多鐘頭，不過是送一盤糖火燒而已，彭曼冬竟然還沒出來。
看樣子今天是不準備出來了。
毛善芳牽起孫女的小手，哄道：“我給你擦擦身子, 睡覺去吧。”
“不等媽媽了嗎？”
彭向南很是奇怪, “媽媽還沒出來呢。”
小孩子到底是單純, 腦筋裏繞不過這些彎彎, 也永遠不會明白其中關竅。
毛善芳笑著摸了摸孫女的小腦袋，“今天就讓媽媽陪著爸爸一起睡覺吧，向南你跟奶奶睡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但是……
彭向南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樓上，“我要不要先去跟媽媽報備一下，萬一她出來之後找不到我怎麽辦？”
傻孩子。
毛善芳無聲輕笑。
“不用報備了, 你媽媽這麽聰明，肯定知道你是跟著我去睡覺了，你看看媽媽這麽久都沒出來，說不定已經和爸爸一起睡覺了。”
“是嗎？”
沒和母親提前交代，彭向南還是有些不放心。
唉，這個孫女喲，心思可真縝密。
毛善芳只得哄她：“媽媽進去之前已經提前跟我交代過了, 如果很長時間沒出來, 她就在裏面歇下了, 讓我照顧著你入睡。”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毛善芳連哄帶騙替孫女擦了手腳, 牽著去房間睡覺。
鋪好被子後，毛善芳將孫女抱上床，笑著問道：“爸爸媽媽如果經常睡在一起，向南你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弟弟妹妹, 你是喜歡弟弟還是喜歡妹妹？”
洗澡手腳脫了鞋，一雙小腳暴露在空氣中，彭向南感到寒冷，忙不疊往被子鉆。
小小的身影全部沒入溫暖的被窩，彭向南從裏面露出一個小腦袋，這才回答：“我不喜歡弟弟，也不喜歡妹妹。”
聞言，正在拿拖鞋的毛善芳動作一頓。
她挺直後背，側過身子打量被窩裏的人。
很是不解：“為什麽不喜歡弟弟，也不喜歡妹妹？”
“因為……”
被子裏傳來悶悶一句：“因為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媽媽和奶奶的愛就要分成兩半。”
“誰說的？”
毛善芳表示不讚同：“哪怕你有弟弟妹妹，爸爸媽媽和奶奶還是一樣疼愛你，知道不？”
被子裏沒再傳來反駁的聲音，只有一顆小腦袋埋在裏面不停地搖頭。
彭向南不相信。
以前住在棉紡廠時，隔壁鄰居家裏有個小女孩和她差不多的年齡，小女孩的奶奶更喜歡男孩子，每次都惋惜怎麽自家不是孫子。
因著計劃生育的緣故，職工們只能生一個，小女孩的奶奶幾次三番故意帶小女孩出門，想把小女孩弄丟，最後甚至買了一袋老鼠藥放在屋子裏，小女孩差點誤食。
大家都說小女孩的奶奶是故意而為，想為兒子兒媳多爭取一個生兒子的機會。
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她有點慶幸自己沒有奶奶。
家裏只有母親，母親待她極好，絕對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情。
這樁塵封的往事如今因為毛善芳的一句隨意的詢問重新浮出她的記憶，彭向南心裏有些害怕，她害怕自己家這位奶奶，也抱著同樣重男輕女的思想。
剛才的話語難道不是一種試探麽？
以前隔壁鄰居家小女孩的奶奶就經常這樣試探小女孩，背後透露的意思，不過是想要個能傳宗接代的孫子。
“奶奶不是這樣的想法。”
聽完孫女心裏的擔憂，毛善芳又是心疼又是委屈。
她沒什麽重男輕女的思想，因為她自個兒就是獨生女，她的父母都是那個年代的高知分子，有著非常開明的思想，年輕時候她決定不結婚，她父母甚至都表示同意。
當然，後來遇見鐘紹勳的父親，她又改變了主意。
當初結婚的時候，她就提前表明過，只生一個，甭管男女，她都只要一個孩子。
她想像自己的父母一樣，將自己所有的愛都只給予到一個孩子身上。
只不過當女兒時的視角與當父母時的視角完全不一樣，作為女兒，她很享受父母全部的寵愛，作為母親，看到自家孩子形單影只而別人家孩子兄弟姊妹眾多的時候，免不得會產生一種想法，或許給孩子多生個兄弟姐妹也挺好，至少回家還有個伴。
這樣的想法冒出來的那一年，鐘紹勳的父親犧牲了，她自然也就沒了實踐的機會。
如今兒子成了家，她的願望轉移到兒子身上。
偌大的家庭，只有向南一個孩子，也是挺孤獨，更何況家裏又不是養不起，她自然是希望兒子兒媳能多生一個孩子。
不過孫女如果不同意，她也完全不會強求。
“你要是不高興，那以後咱們就不提這一茬，好不好？”
毛善芳收起話題，轉身從抽屜裏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櫃門。
櫃子的最上層放著一只鑲金邊的小盒，打開盒子，裏面躺著一只金手鐲。
金手鐲的中央鑲嵌幾顆玉石。
那是她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傳下來的寶貝。
雖說價值也只是一個金鑲玉手鐲，但意義非凡。
這是只能傳給女兒的陪嫁物。
她沒有女兒，原本是想著留給兒媳婦，不過現在嘛，她決定送給孫女。
將金手鐲套在彭向南細嫩的小手上，毛善芳溫和地摸了摸孫女的腦袋。
“現在送給你可能太早了些，不過奶奶是想告訴你，奶奶會永遠疼愛你。”
彭向南還不太明白金手鐲真正的價值，她只是看著鑲嵌寶玉的手鐲很漂亮，歡歡喜喜地盯了半晌。
隨後將腦袋埋進奶奶懷中，滿心雀躍地道謝：“謝謝奶奶！”
第二天一大早，窗戶的縫隙裏透出一點晨光。
彭曼冬緩慢地睜開雙眼，旁邊陌生的床帷讓她目光一皺。
想起來了，這不是她往常的客房。
她昨天睡在鐘紹勳床上。
毫無疑問，搭在她腰間的那只粗壯的胳膊，一定屬於鐘紹勳。
被子下方，彭曼冬悄悄伸進去一只手，輕輕將腹部的胳膊挪開。
剛剛觸及對方皮膚，還沒來得及挪動，胳膊的力度陡然收緊，將她抱得更牢了。
慵懶的聲音從耳邊送來：“還早，先別起床。”
“不早了，你今天沒有工作嗎？”
這個時候提工作，未免太掃興了。
鐘紹勳眸子仍舊閉著，嘴上卻及時接話：“今天我給自己放了假。”
好吧。
彭曼冬躺在床上，表面安安靜靜，腦海裏卻思索著采用什麽理由起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一無所獲。
沒找到任何的理由的她突然醒悟。
起床而已，需要什麽理由嗎？
不應該是想起來就起來嗎？
為什麽非得費盡心思找一個合適的借口？
想到這裏，彭曼冬當即翻了身，作勢要掀開蓋在身上厚厚的被子。
察覺出動靜的鐘紹勳上前挪了挪，雙手圈住她腰身，湊在她耳邊輕輕呢喃：“我舍不得你走。”
話音落下，身旁人沒了動靜，也沒了聲音。
這樣一句床笫間的親密言論，任何人聽了都會做出一點反應吧？
很可惜，彭曼冬沒有。
一直閉著雙眼的鐘紹勳終於稍稍睜開眼，去探看枕邊人的神色。
如他所料，眼前人臉上一派平靜，沒有產生任何波動，也探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樣翻臉不認人的態度，差點讓他以為昨晚發生的那樣親密的一切不過是夢一場。
他的的確確舍不得放人離開。
還沒下床呢，對方已然對他的情話產生免疫，要是出了房間，是不是又要回歸到以前那種相敬如賓的狀態？
只有此時此刻在床上幾乎是坦誠相待的親密接觸，才會讓他產生一種兩人的確是夫妻的真實感受。
這種感受容易讓人沈迷，也讓人舍不得放手。
“我們總得下去吃早餐吧？”
憋了半天，對方只憋出這麽一個蹩腳的理由，鐘紹勳不禁笑了。
他輕輕圈住枕邊人的身子，將頭埋進她的頸項，嘟囔道：“還早呢，等會兒再下去。”
好吧。
彭曼冬無奈。
對方的胳膊箍在她腰間，將人圈得死死的，動彈不得，她連翻身也不能，只得任由對方死死抱住。
這模樣像極了閨女小時候。
以前閨女粘人的時候，也總是喜歡這樣賴床，抱著她死活不肯撒手，還總愛埋在她懷裏撒嬌。
那個時候她也疑惑過，怎麽閨女這黏糊勁一點也不像她。
現在破案了，原來是跟爸爸一模一樣。
想起兩人如出一轍的行為模式，彭曼冬覺得好笑，下意識像揉閨女小小腦袋那樣，伸手揉了揉身邊人的腦袋。
這一揉不打緊，直接揉掉了鐘紹勳所有的瞌睡。
他微微一怔，雙眸中不可避免地重新染上欲望，像受到鼓勵的孩子一樣興奮地翻身，隨手將被子往上一攏，隔絕掉外界所有雜音。
只餘被子裏輕微的彼此交融的喘息。
“奶奶，我們不等爸爸媽媽吃早餐嗎？”
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擺著的早點，彭向南忍不住朝樓梯方向望了幾眼，“要不我去叫爸爸媽媽起床吧。”
“不用了不用了。”
毛善芳連忙將孫女一把攔住，“爸爸媽媽或許還在睡覺呢，這兩個大懶蟲，昨天肯定沒睡好，今天讓他們多睡一點也行，咱們就吃咱們的。”
“好吧。”
彭向南嘟囔著拿起一只碗，“那給他們留一點。”
“沒事，奶奶已經給他們留了，你盡管吃就行。”
“好嘞。”
彭向南望了一眼桌上擺放著的羊雜湯和麻醬燒餅，拿起筷子大快朵頤。
麻醬燒餅外皮粘滿芝麻，酥脆筋道，配上熱乎乎的羊雜碎湯，在寒冷的冬天裏格外地養胃。
彭向南一口氣吃了三張餅。
她有點吃不下去了，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想要躺在沙發上去歇息。
母親這才從樓梯上走下來。
“媽！”
彭向南叫嚷一聲，招呼母親：“奶奶準備的早餐，你快過來吃，爸爸呢，還沒下來？”
“他在洗澡，等下過來。”
“啊，一大早就洗澡嗎？”
彭向南感到不可思議。
大冬天的洗澡多冷啊，哪有人睡醒就去洗澡的。
奇怪。
“不用管他。”
同樣洗過澡的彭曼冬面無表情地獨自坐下，夾起一張麻醬燒餅。
對面的毛善芳給她舀了一碗羊雜湯。
遞給她的時候，毛善芳開口和她商量：“眼看著春節快到了，這次我想和陸家一起過年，你怎麽看？”
早在壽宴之前，毛善芳就定好了這個計劃。
今年是陸家老爺子找回親孫子的第一個年頭，這老頭子前幾個月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比以往更硬朗了些，不過到底年齡大了，喪子之痛以及喪妻之痛的雙重打擊，已經徹底將人擊垮。
能硬撐著一口氣不肯倒下，不過是想找回親孫子，如今親孫子找了回來，夙願已了，不知道這老頭子還能夠熬多久。
年紀大的人，經不起一點的風吹雨打，稍稍摔一跤都能隨時歸西。
所以啊，趁著大家都還健在，她想兩家可以團圓一些。
“陸文祥那邊我就不管了，他爸媽自會安排年飯，我只是想將陸老爺子和薊澤接過來，和咱們一起吃年夜飯，你看怎麽樣？”
“可以啊。”
彭曼冬沒有異議，她對這樣的安排沒什麽意見。
只不過回應之後，敏銳地感受到身旁的閨女臉色一頓，神情生出一點不自然。
她猜到幾分。
吃過早餐，特意將閨女拉進房間，細細盤問。
“你難道還沒有和薊澤和好嗎？”
算算日子，來北城已經有些時間了。
寒假之後，彭向南先是在北城待了半個月，回灃西市不過幾天時間，隨後馬上又返回北城，這麽長一段時間裏，彭向南明明有足夠的機會與薊澤接觸。
兩家離得並不遠，走路不過十分鐘的距離，平時飯後散散步，一不小心就能散到陸家去。
照道理，這兩個小孩應該早就和好了。
怎麽現在閨女還在不理睬人？
“以前你不是和薊澤最要好嗎？”
彭曼冬試探著追問：“難不成你還在生薊澤的氣？”
當初薊澤不辭而別，閨女很是氣了一陣子，後來不再提起這件事，她以為閨女心中的芥蒂消失了，沒想到時隔好幾個月，兩人之間的隔閡仍舊存在。
“奶奶準備邀請薊澤過來吃年夜飯，難道你不樂意嗎？你心裏生薊澤的氣，到時候大家坐在一起吃年夜飯，你也打算采取這樣的態度，不理睬他？”
“不可以嗎？”
彭向南嘟起小嘴，很是不滿。
她心裏的確還存著氣，這些天也沒有特意去理會薊澤。
誰讓薊澤當初不辭而別。
不辭而別就算了，竟然還騙她。
說是什麽想要吃雪糕，支使她出去買雪糕，等她買完雪糕回來，人已經不見了。
那一天她內心裏充滿恐懼，總覺得是自己把薊澤弄丟了，如果薊澤出了什麽意外，將會是她終生的陰影。
好在對方沒出事，只是回到了陸家。
得知這個消息時，她心裏松了一口氣，憤怒後知後覺冒出來。
走就走，為什麽非得以這樣的方式溜走？
不能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告訴她嗎？
都要離開了，還要嚇她一嚇。
可惡！
這輩子都不要原諒薊澤。
嘿，小小年紀，倒是挺記仇。
看著閨女一臉緊繃著的神情，彭曼冬有些無奈。
解鈴還須系鈴人，兩個小孩之間的矛盾，終究還是要孩子們自己去處理。
彭曼冬抽空去了一趟陸家。
半個鐘頭後，她從陸家返回，手裏捧著一件禮物。
“向南，薊澤有件東西讓我轉送給你，說是請求你的原諒。”
“我才不會原諒呢。”
彭向南撇著小臉，一臉不屑，“奶奶給我買了不知道多少玩具，現在他送什麽給我，我都不會心軟，更加不會原諒他。”
“是嗎？”
彭曼冬覺得好笑。
閨女口中說著不會原諒，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卻一直關註著她手中的禮物袋子。
心裏明顯好奇極了。
“既然怎麽樣你都不會原諒，那看一看他送了什麽禮物總是可以的吧？你難道不想看看這袋子裏面到底裝了什麽嗎？”
話音落下，閨女並不應答。
彭曼冬順手要拆開禮物袋，“你要是不想看，那我可看了。”
閨女一雙眼幾乎要翹起來，嘴上卻始終不肯松口。
行吧。
將禮物袋拆開之後，彭曼冬取出裏面一個小盒子。
盒子裏到底放著什麽東西，她並不知曉，她只將盒子輕輕放在桌面，“這是薊澤送給你的，你想打開看一眼那就看看，不想打開看扔掉也行，隨便你怎麽處置。”
放下盒子後，彭曼冬起身走出房間，離開時順帶將門合上。
給閨女留下足夠的臺階。
等人一走，彭向南果然按捺不住。
她偷偷往門縫裏瞄了一眼，確定母親沒站在外面偷看，這才迫不及待捧起盒子。
打開一瞧，裏面安靜躺著一只雞蛋。
旁人看到這副場景或許會疑惑不解，彭向南心裏卻門清。
這是屬於兩人獨特的暗號。
歷歷往事浮上心頭，她思緒不禁飄回幾個月前燥熱的夏天。
在那樣一個去廠區小學早自習的清晨，她前一夜讓母親多煮了一個雞蛋，隨後揣著雞蛋，一起送給了對她愛理不理的薊澤。
兩人能成為朋友，全靠她主動塞給對方一只雞蛋。
混熟之後，會發現薊澤其實一點也不冷漠，他會主動要求幫她補習功課，還會在她遇見陌生人的時候將她護在身後。
面對別人指責他天天打架鬥毆的謠言，他也從來不解釋，這裏面的秘密，只有她一人知道。
仔細想想，兩人一起經歷過不少事情呢！
後來薊澤的養母發瘋被送走，是她陪著薊澤一起度過難關，曾經的兩人差一點就成了兄妹，現在卻形同陌路。
往事浮上心頭，彭向南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她心裏莫名湧上一股難過。
如果自己永遠不理睬薊澤，以後兩個人是不是再也沒有任何交集了？
可惡，薊澤犯規。
居然打感情牌！
揣上雞蛋，彭向南飛快拉開房門跑下樓。
見她急匆匆的模樣，彭曼冬盯著她的身影追過去問道：“你要去哪裏？”
“去找薊澤。”
彭曼冬納悶：“你原諒他了？”
“早就原諒啦！”
小孩子間的友誼果然純真，說和好頃刻間就和好了。
彭曼冬站在院子裏，註視著閨女慢慢消失的背影，無聲輕笑。
在她毫無察覺的二樓，站在陽臺上的鐘紹勳，同樣也靜靜註視著她的背影，嘴角揚起相似的弧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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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冬季刺骨的寒氣從窗外鉆進來。
坐在客廳裏陪著孫女玩耍的毛善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擡頭望了一眼樓梯方向。
進去了兩個多鐘頭，不過是送一盤糖火燒而已，彭曼冬竟然還沒出來。
看樣子今天是不準備出來了。
毛善芳牽起孫女的小手，哄道：“我給你擦擦身子, 睡覺去吧。”
“不等媽媽了嗎？”
彭向南很是奇怪, “媽媽還沒出來呢。”
小孩子到底是單純, 腦筋裏繞不過這些彎彎, 也永遠不會明白其中關竅。
毛善芳笑著摸了摸孫女的小腦袋，“今天就讓媽媽陪著爸爸一起睡覺吧，向南你跟奶奶睡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但是……
彭向南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樓上，“我要不要先去跟媽媽報備一下，萬一她出來之後找不到我怎麽辦？”
傻孩子。
毛善芳無聲輕笑。
“不用報備了, 你媽媽這麽聰明，肯定知道你是跟著我去睡覺了，你看看媽媽這麽久都沒出來，說不定已經和爸爸一起睡覺了。”
“是嗎？”
沒和母親提前交代，彭向南還是有些不放心。
唉，這個孫女喲，心思可真縝密。
毛善芳只得哄她：“媽媽進去之前已經提前跟我交代過了, 如果很長時間沒出來, 她就在裏面歇下了, 讓我照顧著你入睡。”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毛善芳連哄帶騙替孫女擦了手腳, 牽著去房間睡覺。
鋪好被子後，毛善芳將孫女抱上床，笑著問道：“爸爸媽媽如果經常睡在一起，向南你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弟弟妹妹, 你是喜歡弟弟還是喜歡妹妹？”
洗澡手腳脫了鞋，一雙小腳暴露在空氣中，彭向南感到寒冷，忙不疊往被子鉆。
小小的身影全部沒入溫暖的被窩，彭向南從裏面露出一個小腦袋，這才回答：“我不喜歡弟弟，也不喜歡妹妹。”
聞言，正在拿拖鞋的毛善芳動作一頓。
她挺直後背，側過身子打量被窩裏的人。
很是不解：“為什麽不喜歡弟弟，也不喜歡妹妹？”
“因為……”
被子裏傳來悶悶一句：“因為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媽媽和奶奶的愛就要分成兩半。”
“誰說的？”
毛善芳表示不讚同：“哪怕你有弟弟妹妹，爸爸媽媽和奶奶還是一樣疼愛你，知道不？”
被子裏沒再傳來反駁的聲音，只有一顆小腦袋埋在裏面不停地搖頭。
彭向南不相信。
以前住在棉紡廠時，隔壁鄰居家裏有個小女孩和她差不多的年齡，小女孩的奶奶更喜歡男孩子，每次都惋惜怎麽自家不是孫子。
因著計劃生育的緣故，職工們只能生一個，小女孩的奶奶幾次三番故意帶小女孩出門，想把小女孩弄丟，最後甚至買了一袋老鼠藥放在屋子裏，小女孩差點誤食。
大家都說小女孩的奶奶是故意而為，想為兒子兒媳多爭取一個生兒子的機會。
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她有點慶幸自己沒有奶奶。
家裏只有母親，母親待她極好，絕對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情。
這樁塵封的往事如今因為毛善芳的一句隨意的詢問重新浮出她的記憶，彭向南心裏有些害怕，她害怕自己家這位奶奶，也抱著同樣重男輕女的思想。
剛才的話語難道不是一種試探麽？
以前隔壁鄰居家小女孩的奶奶就經常這樣試探小女孩，背後透露的意思，不過是想要個能傳宗接代的孫子。
“奶奶不是這樣的想法。”
聽完孫女心裏的擔憂，毛善芳又是心疼又是委屈。
她沒什麽重男輕女的思想，因為她自個兒就是獨生女，她的父母都是那個年代的高知分子，有著非常開明的思想，年輕時候她決定不結婚，她父母甚至都表示同意。
當然，後來遇見鐘紹勳的父親，她又改變了主意。
當初結婚的時候，她就提前表明過，只生一個，甭管男女，她都只要一個孩子。
她想像自己的父母一樣，將自己所有的愛都只給予到一個孩子身上。
只不過當女兒時的視角與當父母時的視角完全不一樣，作為女兒，她很享受父母全部的寵愛，作為母親，看到自家孩子形單影只而別人家孩子兄弟姊妹眾多的時候，免不得會產生一種想法，或許給孩子多生個兄弟姐妹也挺好，至少回家還有個伴。
這樣的想法冒出來的那一年，鐘紹勳的父親犧牲了，她自然也就沒了實踐的機會。
如今兒子成了家，她的願望轉移到兒子身上。
偌大的家庭，只有向南一個孩子，也是挺孤獨，更何況家裏又不是養不起，她自然是希望兒子兒媳能多生一個孩子。
不過孫女如果不同意，她也完全不會強求。
“你要是不高興，那以後咱們就不提這一茬，好不好？”
毛善芳收起話題，轉身從抽屜裏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櫃門。
櫃子的最上層放著一只鑲金邊的小盒，打開盒子，裏面躺著一只金手鐲。
金手鐲的中央鑲嵌幾顆玉石。
那是她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傳下來的寶貝。
雖說價值也只是一個金鑲玉手鐲，但意義非凡。
這是只能傳給女兒的陪嫁物。
她沒有女兒，原本是想著留給兒媳婦，不過現在嘛，她決定送給孫女。
將金手鐲套在彭向南細嫩的小手上，毛善芳溫和地摸了摸孫女的腦袋。
“現在送給你可能太早了些，不過奶奶是想告訴你，奶奶會永遠疼愛你。”
彭向南還不太明白金手鐲真正的價值，她只是看著鑲嵌寶玉的手鐲很漂亮，歡歡喜喜地盯了半晌。
隨後將腦袋埋進奶奶懷中，滿心雀躍地道謝：“謝謝奶奶！”
第二天一大早，窗戶的縫隙裏透出一點晨光。
彭曼冬緩慢地睜開雙眼，旁邊陌生的床帷讓她目光一皺。
想起來了，這不是她往常的客房。
她昨天睡在鐘紹勳床上。
毫無疑問，搭在她腰間的那只粗壯的胳膊，一定屬於鐘紹勳。
被子下方，彭曼冬悄悄伸進去一只手，輕輕將腹部的胳膊挪開。
剛剛觸及對方皮膚，還沒來得及挪動，胳膊的力度陡然收緊，將她抱得更牢了。
慵懶的聲音從耳邊送來：“還早，先別起床。”
“不早了，你今天沒有工作嗎？”
這個時候提工作，未免太掃興了。
鐘紹勳眸子仍舊閉著，嘴上卻及時接話：“今天我給自己放了假。”
好吧。
彭曼冬躺在床上，表面安安靜靜，腦海裏卻思索著采用什麽理由起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一無所獲。
沒找到任何的理由的她突然醒悟。
起床而已，需要什麽理由嗎？
不應該是想起來就起來嗎？
為什麽非得費盡心思找一個合適的借口？
想到這裏，彭曼冬當即翻了身，作勢要掀開蓋在身上厚厚的被子。
察覺出動靜的鐘紹勳上前挪了挪，雙手圈住她腰身，湊在她耳邊輕輕呢喃：“我舍不得你走。”
話音落下，身旁人沒了動靜，也沒了聲音。
這樣一句床笫間的親密言論，任何人聽了都會做出一點反應吧？
很可惜，彭曼冬沒有。
一直閉著雙眼的鐘紹勳終於稍稍睜開眼，去探看枕邊人的神色。
如他所料，眼前人臉上一派平靜，沒有產生任何波動，也探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樣翻臉不認人的態度，差點讓他以為昨晚發生的那樣親密的一切不過是夢一場。
他的的確確舍不得放人離開。
還沒下床呢，對方已然對他的情話產生免疫，要是出了房間，是不是又要回歸到以前那種相敬如賓的狀態？
只有此時此刻在床上幾乎是坦誠相待的親密接觸，才會讓他產生一種兩人的確是夫妻的真實感受。
這種感受容易讓人沈迷，也讓人舍不得放手。
“我們總得下去吃早餐吧？”
憋了半天，對方只憋出這麽一個蹩腳的理由，鐘紹勳不禁笑了。
他輕輕圈住枕邊人的身子，將頭埋進她的頸項，嘟囔道：“還早呢，等會兒再下去。”
好吧。
彭曼冬無奈。
對方的胳膊箍在她腰間，將人圈得死死的，動彈不得，她連翻身也不能，只得任由對方死死抱住。
這模樣像極了閨女小時候。
以前閨女粘人的時候，也總是喜歡這樣賴床，抱著她死活不肯撒手，還總愛埋在她懷裏撒嬌。
那個時候她也疑惑過，怎麽閨女這黏糊勁一點也不像她。
現在破案了，原來是跟爸爸一模一樣。
想起兩人如出一轍的行為模式，彭曼冬覺得好笑，下意識像揉閨女小小腦袋那樣，伸手揉了揉身邊人的腦袋。
這一揉不打緊，直接揉掉了鐘紹勳所有的瞌睡。
他微微一怔，雙眸中不可避免地重新染上欲望，像受到鼓勵的孩子一樣興奮地翻身，隨手將被子往上一攏，隔絕掉外界所有雜音。
只餘被子裏輕微的彼此交融的喘息。
“奶奶，我們不等爸爸媽媽吃早餐嗎？”
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擺著的早點，彭向南忍不住朝樓梯方向望了幾眼，“要不我去叫爸爸媽媽起床吧。”
“不用了不用了。”
毛善芳連忙將孫女一把攔住，“爸爸媽媽或許還在睡覺呢，這兩個大懶蟲，昨天肯定沒睡好，今天讓他們多睡一點也行，咱們就吃咱們的。”
“好吧。”
彭向南嘟囔著拿起一只碗，“那給他們留一點。”
“沒事，奶奶已經給他們留了，你盡管吃就行。”
“好嘞。”
彭向南望了一眼桌上擺放著的羊雜湯和麻醬燒餅，拿起筷子大快朵頤。
麻醬燒餅外皮粘滿芝麻，酥脆筋道，配上熱乎乎的羊雜碎湯，在寒冷的冬天裏格外地養胃。
彭向南一口氣吃了三張餅。
她有點吃不下去了，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想要躺在沙發上去歇息。
母親這才從樓梯上走下來。
“媽！”
彭向南叫嚷一聲，招呼母親：“奶奶準備的早餐，你快過來吃，爸爸呢，還沒下來？”
“他在洗澡，等下過來。”
“啊，一大早就洗澡嗎？”
彭向南感到不可思議。
大冬天的洗澡多冷啊，哪有人睡醒就去洗澡的。
奇怪。
“不用管他。”
同樣洗過澡的彭曼冬面無表情地獨自坐下，夾起一張麻醬燒餅。
對面的毛善芳給她舀了一碗羊雜湯。
遞給她的時候，毛善芳開口和她商量：“眼看著春節快到了，這次我想和陸家一起過年，你怎麽看？”
早在壽宴之前，毛善芳就定好了這個計劃。
今年是陸家老爺子找回親孫子的第一個年頭，這老頭子前幾個月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比以往更硬朗了些，不過到底年齡大了，喪子之痛以及喪妻之痛的雙重打擊，已經徹底將人擊垮。
能硬撐著一口氣不肯倒下，不過是想找回親孫子，如今親孫子找了回來，夙願已了，不知道這老頭子還能夠熬多久。
年紀大的人，經不起一點的風吹雨打，稍稍摔一跤都能隨時歸西。
所以啊，趁著大家都還健在，她想兩家可以團圓一些。
“陸文祥那邊我就不管了，他爸媽自會安排年飯，我只是想將陸老爺子和薊澤接過來，和咱們一起吃年夜飯，你看怎麽樣？”
“可以啊。”
彭曼冬沒有異議，她對這樣的安排沒什麽意見。
只不過回應之後，敏銳地感受到身旁的閨女臉色一頓，神情生出一點不自然。
她猜到幾分。
吃過早餐，特意將閨女拉進房間，細細盤問。
“你難道還沒有和薊澤和好嗎？”
算算日子，來北城已經有些時間了。
寒假之後，彭向南先是在北城待了半個月，回灃西市不過幾天時間，隨後馬上又返回北城，這麽長一段時間裏，彭向南明明有足夠的機會與薊澤接觸。
兩家離得並不遠，走路不過十分鐘的距離，平時飯後散散步，一不小心就能散到陸家去。
照道理，這兩個小孩應該早就和好了。
怎麽現在閨女還在不理睬人？
“以前你不是和薊澤最要好嗎？”
彭曼冬試探著追問：“難不成你還在生薊澤的氣？”
當初薊澤不辭而別，閨女很是氣了一陣子，後來不再提起這件事，她以為閨女心中的芥蒂消失了，沒想到時隔好幾個月，兩人之間的隔閡仍舊存在。
“奶奶準備邀請薊澤過來吃年夜飯，難道你不樂意嗎？你心裏生薊澤的氣，到時候大家坐在一起吃年夜飯，你也打算采取這樣的態度，不理睬他？”
“不可以嗎？”
彭向南嘟起小嘴，很是不滿。
她心裏的確還存著氣，這些天也沒有特意去理會薊澤。
誰讓薊澤當初不辭而別。
不辭而別就算了，竟然還騙她。
說是什麽想要吃雪糕，支使她出去買雪糕，等她買完雪糕回來，人已經不見了。
那一天她內心裏充滿恐懼，總覺得是自己把薊澤弄丟了，如果薊澤出了什麽意外，將會是她終生的陰影。
好在對方沒出事，只是回到了陸家。
得知這個消息時，她心裏松了一口氣，憤怒後知後覺冒出來。
走就走，為什麽非得以這樣的方式溜走？
不能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告訴她嗎？
都要離開了，還要嚇她一嚇。
可惡！
這輩子都不要原諒薊澤。
嘿，小小年紀，倒是挺記仇。
看著閨女一臉緊繃著的神情，彭曼冬有些無奈。
解鈴還須系鈴人，兩個小孩之間的矛盾，終究還是要孩子們自己去處理。
彭曼冬抽空去了一趟陸家。
半個鐘頭後，她從陸家返回，手裏捧著一件禮物。
“向南，薊澤有件東西讓我轉送給你，說是請求你的原諒。”
“我才不會原諒呢。”
彭向南撇著小臉，一臉不屑，“奶奶給我買了不知道多少玩具，現在他送什麽給我，我都不會心軟，更加不會原諒他。”
“是嗎？”
彭曼冬覺得好笑。
閨女口中說著不會原諒，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卻一直關註著她手中的禮物袋子。
心裏明顯好奇極了。
“既然怎麽樣你都不會原諒，那看一看他送了什麽禮物總是可以的吧？你難道不想看看這袋子裏面到底裝了什麽嗎？”
話音落下，閨女並不應答。
彭曼冬順手要拆開禮物袋，“你要是不想看，那我可看了。”
閨女一雙眼幾乎要翹起來，嘴上卻始終不肯松口。
行吧。
將禮物袋拆開之後，彭曼冬取出裏面一個小盒子。
盒子裏到底放著什麽東西，她並不知曉，她只將盒子輕輕放在桌面，“這是薊澤送給你的，你想打開看一眼那就看看，不想打開看扔掉也行，隨便你怎麽處置。”
放下盒子後，彭曼冬起身走出房間，離開時順帶將門合上。
給閨女留下足夠的臺階。
等人一走，彭向南果然按捺不住。
她偷偷往門縫裏瞄了一眼，確定母親沒站在外面偷看，這才迫不及待捧起盒子。
打開一瞧，裏面安靜躺著一只雞蛋。
旁人看到這副場景或許會疑惑不解，彭向南心裏卻門清。
這是屬於兩人獨特的暗號。
歷歷往事浮上心頭，她思緒不禁飄回幾個月前燥熱的夏天。
在那樣一個去廠區小學早自習的清晨，她前一夜讓母親多煮了一個雞蛋，隨後揣著雞蛋，一起送給了對她愛理不理的薊澤。
兩人能成為朋友，全靠她主動塞給對方一只雞蛋。
混熟之後，會發現薊澤其實一點也不冷漠，他會主動要求幫她補習功課，還會在她遇見陌生人的時候將她護在身後。
面對別人指責他天天打架鬥毆的謠言，他也從來不解釋，這裏面的秘密，只有她一人知道。
仔細想想，兩人一起經歷過不少事情呢！
後來薊澤的養母發瘋被送走，是她陪著薊澤一起度過難關，曾經的兩人差一點就成了兄妹，現在卻形同陌路。
往事浮上心頭，彭向南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她心裏莫名湧上一股難過。
如果自己永遠不理睬薊澤，以後兩個人是不是再也沒有任何交集了？
可惡，薊澤犯規。
居然打感情牌！
揣上雞蛋，彭向南飛快拉開房門跑下樓。
見她急匆匆的模樣，彭曼冬盯著她的身影追過去問道：“你要去哪裏？”
“去找薊澤。”
彭曼冬納悶：“你原諒他了？”
“早就原諒啦！”
小孩子間的友誼果然純真，說和好頃刻間就和好了。
彭曼冬站在院子裏，註視著閨女慢慢消失的背影，無聲輕笑。
在她毫無察覺的二樓，站在陽臺上的鐘紹勳，同樣也靜靜註視著她的背影，嘴角揚起相似的弧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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