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1991 那我們呢,

關燈
第59章 1991 那我們呢,

彭曼冬一席話如驚雷轟地一聲在半空炸開, 震得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其中屬毛善芳最為驚駭。

在來北城的幾周前,彭向南就已經察覺出母親的不對勁,至於鐘紹勳,以前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彭曼冬的身份, 兩人盡管內心震惶, 但也不是全無準備, 只有毛善芳, 完全對此事一無所知。

她懵了。

一時沒反應過來彭曼冬話語裏的含義:“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的孩子,怎麽會是紹勳的孩子?”

“這事說來話長。”

彭曼冬終於肯坐下來慢慢詳談,“真要論源頭,得從九年前說起,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個時候鐘紹勳應該在灃西市一帶活動吧?”

沒錯。

毛善芳下意識點點頭。

九年前, 鐘紹勳的確去過灃西市一帶,那一年陸文山夫婦帶著孩子去看望鐘紹勳,不料途中意外出事,夫婦雙雙被害,鐘紹勳心中內疚,執意要追尋真兇,一直活動在灃西市一帶。

“所以呢?”

毛善芳仍舊沒反應過來,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那會兒其實我們有過一面之緣。”

彭曼冬擡起眸子, 淡淡掃了一眼不遠處的鐘紹勳,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是在一家小旅社裏。”

後續的話語不需要點明,在場除了彭向南這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其餘人都懂其中含義。

很明顯,孤男寡女同處一家旅社, 一定會發生些什麽。

這聽起來太過荒唐,毛善芳不信。

目光下意識轉向鐘紹勳身上求證,瞥了一眼鐘紹勳臉上震驚且恍然的神色,她又不得不信。

看樣子這兩人的確發生過什麽,不然這會兒鐘紹勳早該跳出來反駁了。

“所以你的意思……”

明白一點始末的毛善芳終於回過味來,將視線轉移到彭曼冬身前那個胖嘟嘟的小姑娘身上,“你是說這個孩子,她是……”

“對。”

甭管對方想不想承認,這都是事實,彭曼冬一口咬定:“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做鑒定。”

當初薊澤被找回,回到陸家之前也是先去做了鑒定,如果鐘家對這個血脈有所懷疑,完全可以走相同的鑒定流程。

她對結果胸有成竹,所以並不介意鐘家人采取這樣的手段確認關系。

“人可以撒謊,科學的鑒定撒不了謊,你們可以不相信我,但總不該對鑒定結果報以懷疑。”

話音落下,四周再度陷入沈默。

空曠的客廳裏,靜得幾乎聽不見一絲聲響。

躲在院門外的陸文祥豎起耳朵聆聽片刻,什麽也沒聽見,他好奇地望向身邊的薊澤。

“所以你蹲在這裏做什麽?”

壽宴結束,陸家所有人都跟隨著陸老爺子陸續離開,只有薊澤這個小家夥,慢悠悠落在最後,等他回頭再尋,人已經折返回去,趴在鐘家院門外窺探。

他還以為有什麽稀奇事可以探聽,跟著豎起耳朵聽了片刻,什麽也沒聽到。

“怎麽今天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武洋哥奇怪,你這個小家夥也奇怪,說吧,你一個人蹲在這裏到底做什麽?”

薊澤緊閉著嘴巴,沒吭聲。

他其實只是在等彭向南出來,宴會上沒有機會單獨聊天,他甚至連聲久違的問候也沒能送出去,所以想守在外面等人出來。

可惜等啊等,等啊等,始終不見彭向南的身影。

鐘家大門緊緊合上,隔絕了一切聲響。

什麽也探聽不到的薊澤無奈在心底嘆息一聲。

“叔叔。”

他擡眸看了一眼身邊的陸文祥,“你說她們留在裏面談論什麽?”

“我哪知道,我又沒有順風耳,你聽不到的動靜,我當然也聽不到。”

陸文祥說完默默瞅了一眼不遠處的鐘家大門,他心裏也奇怪,怎麽賓客都走了,彭曼冬要單獨留下來?

到底有什麽事情要談,還神神秘秘的將大門也合上了,生怕外人聽到似的。

“你們在做什麽?”

註意到兩人落在後面的武洋上前幾步,一手薅著薊澤,一手揪住陸文祥,麻溜地將兩人拽遠。

“偷聽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哪有你們這樣蹲在人家院子外面豎起耳朵偷聽,被發現了你們要怎麽說?”

武洋簡直是哭笑不得。

他將責任全都攬到陸文祥身上,“薊澤年齡小,不懂事也就算了,你年齡這麽大了,也不懂事?瞧瞧你哪有一個當叔叔的模樣。”

從小到大,這種話陸文祥已經聽習慣了,他絲毫沒放在心上,只是疑惑地追問:“我也是好奇嘛,武洋哥,你說彭曼冬留在裏面做什麽?”

武洋心知肚明,卻沒回答。

只斜著眼問:“你跟在紹勳身邊這麽久,難道沒發現那個小孩和紹興長得相像嗎?”

“喲,武洋哥,原來你也這麽覺得嗎?”

仿佛找到了知己,陸文祥喜出望外:“我早就發現了啊,在我看到彭向南的第一眼,我就覺得這孩子長得眼熟,瞧那五官,簡直和紹勳哥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能不發現麽!這話我老早就當著紹勳哥的面說開了,不過紹勳哥自個兒不信,他還說我多心呢,我看紹勳哥似乎一點兒也不知情,慢慢地也就沒提這茬事了。”

“起初我也是有點不切實際的幻想,還以為彭向南是紹勳哥的孩子呢,不過後來想一想,要是真有這麽一回事,紹勳哥自己能不知情嗎?當事人連自己有沒有孩子都不知道,這可能嗎?”

聞言,武洋輕輕嘆息一聲。

“也不是沒有可能。”

嗯?

陸文祥一楞,連忙追問:“武洋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或許,等到明天你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武洋給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回答,不放心地回頭望了一眼鐘家緊閉的大門,心想裏面大概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硝煙吧。

那扇緊閉的大門背後,是四人無聲的沈默。

毛善芳心裏百感交集。

對方既然能這樣自信地提出要做鑒定,想必有百分百的把握,況且……這小孩的五官的確和鐘紹勳如出一轍。

自家兒子小時候長什麽樣,毛善芳一清二楚。

這個小姑娘除了臉蛋胖一點,眉毛和眼睛幾乎是兒子小時候的翻版。

之前沒料到兩人會有關系,所以也沒往那方面猜測,現在一提點,簡直是越看越相像。

哪用得著做鑒定,單看面貌就已經信了七八分。

毛善芳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有點介意。

之前從陸文祥口中得知彭曼冬是個帶孩子的寡婦時,她沒有半點看不起人家的意思,帶孩子的寡婦怎麽了,人家是死了丈夫,不偷不搶的,憑什麽被人看不起?

只要兒子喜歡,她不會從中作梗,不會充當討人厭的棒打鴛鴦的角色。

但是現在不同了。

原來這個寡婦的孩子是自家兒子的骨肉,可從一開始兩人就沒在一起過,這到底是什麽關系呢?睡一覺的關系嗎?

既然懷了孕,為什麽彭曼冬不回頭來找兒子呢?

兩人堂堂正正結婚不好嗎?

為什麽非得未婚先孕?

毛善芳想不通。

明明可以正正當當地在一起,為什麽要弄成現在這樣?

以後旁人問起來,她要怎麽對外交代?

既然是親生骨肉,怎麽一直讓親生骨肉流落在外?這麽多年不聞不問,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他們鐘家瞧不上人家,故意冷落呢。

可是這麽多年,鐘紹勳也完完全全不知情啊。

毛善芳對這一點非常不滿意。

她不認同彭曼冬在這件事上的處理方式,心裏存了點意見,語氣也冷下來,“既然以前一直不來相認,怎麽現在突然要相認了?”

對方話語裏含著一絲成見,敏銳的彭曼冬不可能聽不出來。

自從她進門,毛善芳一直對她笑臉相迎,分外熱情,姿態裏表現出的友好不似作假。

現在聽聞真相,對方反而有了意見,大概是責怪她這麽隱瞞了這麽多年。

彭曼冬也能理解。

對方自認不是不負責任的家庭,她刻意躲避這麽久,反而讓鐘家陷入一種道德指責的處境,作為老一輩的毛善芳,一向看中這些。

所以彭曼冬也攤開了講:“閨女想有個爸爸,我才帶她過來相認,你們承不承認我無所謂,但是孩子是鐘家的骨肉,這個你們應該會接納吧?”

話音一落,還沒得到回覆的彭曼冬左手被人緊緊拽住。

“我們單獨談談。”

撇下震驚中的母親與女兒,鐘紹勳沈著臉將人扯進房間。

房門合上,他臉上陰沈的神色絲毫未減,周身散發出一股冷如冰窖的氣息。

已經很久沒有動過怒,鐘紹勳氣得想發笑。

什麽叫做“承不承認她無所謂”?既然事實都已經公開了,她仍舊覺得這是無所謂的事情嗎?

得知真相的時刻,他心裏不是沒有湧現過一絲喜悅。

如果彭曼冬真是九年前他在灃西市的小旅社裏一起度過一夜的那個女人,如果彭向南真是他和彭曼冬的女兒,一切豈不是都如他所願?

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這不是天意是什麽?他甚至認為這是上天特意給他送來的禮物。

這樣的喜悅持續不過幾分鐘,很快就被彭曼冬無所謂的態度擊潰。

從彭曼冬這份冷淡的態度下,他開始追根究底,剖析這些年對方背後隱藏的動機。

他不是蠢人,很多事情一想就透。

正是因為如此,他越想越生氣,越想越憤懣,最後終於忍不住滿腔的怒意,將人扣進房間,單獨質問。

“所以,如果不是向南想有個爸爸,你是不是會一直將這件事瞞下去?”

“是。”

鐘紹勳瞇起眼睛緊緊盯著面前女人,女人臉上沒有半點愧意,全是一派坦然。

那是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所以她回答得那樣毫不猶豫。

那聲幹脆的回答如一記重錘敲在鐘紹勳心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隱隱作痛。

對方從來沒有站在他的角度考慮過,沒有想過他會不會對當初的事情始終無法忘懷,也沒有想過他會不會想要有個孩子。

這個孩子的出生仿佛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他是完全不需要知道實情的身外人。

如果不是孩子自己想要有父親,彭曼冬斷然不可能領著孩子出現在這裏。

一想到這一點,鐘紹勳心裏異常難受。

從始至終,他甚至連知道真相的權利都沒有,他是完完全全被動的人,喜怒哀樂全憑彭曼冬一句話。

被死死隱瞞的苦楚從心底冒出來,一路回落在口中,苦得鐘紹勳幾乎張不開嘴。

想到這件驚人的真相差點永遠與他失之交臂,心中的後怕無盡湧上來,他幾乎是哽咽著開口:“那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認下?”

這是句氣話。

含著鐘紹勳內心許許多多的不甘與質問。

可他低估了彭曼冬這個人。

這樣的場面彭曼冬不是沒有考慮過,在帶著孩子前往北城之前,她預想過揭開真相後的不同結局。

鐘家現在是富貴人家,一舉一動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還沒結婚先有了親生孩子,免不得要被人指定私生活不檢點。

所以她也不是沒有預料過鐘家不認這個閨女。

如果鐘家真的不接受這個閨女,那她沒法一哭二鬧三上吊地去強迫人家接受。

“如果你不肯認,那我只能重新給孩子另外找個爸爸。”

前來北城的目的,不過就是想給孩子找個爸爸。

她以前沒有察覺閨女原來對父親這個角色這樣渴望,既然孩子想有個爸爸,她也不能將這個需求當做視而不見。

“親爸終究是親爸,總歸對孩子會好一點,但如果親爸不肯相認,那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另外找個合適的人,給孩子當爸爸。”

“是嗎?”

對方輕巧的語氣聽得鐘紹勳幾乎要氣笑。

看來彭曼冬是懂得怎麽戳人心窩的,每一句都像利刃紮在他心坎上,紮得他不能言語。

他說的那句話是氣話,但彭曼冬不是。

彭曼冬沒想過要氣他,她估計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這樣的態度更加令人惱火。

“你想給孩子找誰做爸爸?”

鐘紹勳的語氣冷得令人發寒,彭曼冬並未察覺,只是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找誰做爸爸的確是個難題。

至少目前來看,暫時還沒有合適的人選。

之前對她表達過意願的也就兩人,一個是吳主任,一個是秦鵬。

吳主任是個鰥夫,還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兒子,重組家庭太覆雜了,她不會讓閨女在這樣覆雜的環境裏生活。

至於秦鵬,這人幹著違法的勾當,身邊一堆偷雞摸狗的小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挨國家的鐵拳,跟著他生活只會被牽連。

這兩人她壓根沒有考慮過。

除此之外,她人生裏的男女關系幾乎簡單得可怕。

難不成是自己太生人勿近嗎?

也不盡然,這麽多年,整天都泡在生產車間裏,天天和棉紡廠的機器打交道,根本沒有認識新人的機會。

後來被調到食堂,也是時刻圍繞著後廚打轉,活動範圍一直被框限在廠區,哪裏能找到合適的人選。

彭曼冬不禁反思一下,如果以後想要給孩子找個合適的爸爸,說不定得改變一下自己不問世事的作風,至少對人表現得和善一點,不要總是冷臉迎人。

而且還得多出去走動,不能總宅在家裏。

“現在還沒有合適的對象,不過我相信只要有誠意去找,應該不會太難。”

一句“誠意去找”氣得鐘紹勳半天沒有言語。

得,他算是明白了,想用反諷的言語來獲得彭曼冬的註意,根本不頂用。

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彭曼冬從始至終都沒考慮過他的情緒,又怎麽會註意到他氣得心顫的臉色。

原來感情裏真的不能尋求公平。

從他認識彭曼冬的那一刻,他就該明白這個道理。

彭曼冬對他最初的態度一直充滿了排斥,一路下來完全是他剃頭擔子一頭熱。

現在回想起來,他突然理解了最開始彭曼冬對他明裏暗裏的排斥,一切不過都是因為彭曼冬知道他的身份,也記得兩人曾經有過的一夜。

所以這些日子,彭曼冬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和他接觸?

相處的過程中,她幾乎沒有流露出太過額外的情緒,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完全的陌生人而已,真的能做到這樣熟視無睹嗎?

事情發展在現在這一步,只不過是因為他陰差陽錯地與閨女提前打好了關系。

印象中的彭曼冬幾乎對所有人都是生人勿近的態度,能因為閨女做到這一步,肯妥協地道出真相,他是不是該慶幸這個世界上還有她的軟肋?

讓她心軟太難了。

目前能做到的只有閨女彭向南。

冷靜下來的鐘紹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感情裏從來不講究公平,所以他單方面的怒火完全點不燃彭曼冬的絲毫情緒起伏,只是白白做了無用功。

他該換一種心態。

調節好情緒的鐘紹勳恢覆些許理智,他湊近彭曼冬頸脖間,閉上眼感受一下當初親密得能交換彼此呼吸的瞬間。

可惜年歲太久,那樣的記憶已經慢慢在腦海裏褪色。

好在面前的人 是鮮活的,未來也是漫長的,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去融化這塊艱冰。

鐘紹勳壓著嗓子沈聲問道:“你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孩子嗎?”

“是。”

彭曼冬應了一聲,順手推開他。

靠得太近了,這樣的距離已經超過普通人的親密距離。

她不太習慣。

“那我們呢?”

鐘紹勳重新輕輕靠近,將五指覆蓋在她的手掌之上,湊到她耳邊溫聲詢問:“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