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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1990 九年前的夜晚,他做了一件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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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1990 九年前的夜晚,他做了一件荒……

“怎麽可能會忘。”

鐘紹勳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飲下。

“今天是6月17日。”

這是一個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日期。

九年前,他的發小陸文山帶著妻兒乘火車北上,來部隊看望他。中途發生意外,一家三口全部遭遇不測。

陸文山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兩人關系好得經常同穿一條褲子。

十六歲那年,他撮掇陸文山和武洋兩人跟著自己去部隊參軍,報名表已經上交,審核的途中,陸家遭遇變故,陸文山父親被下放了。

政審通不過,陸文山只能申請下鄉。

在鄉下,陸文山結識一個質樸善良的山村姑娘寧春嬌,兩人相識相戀,感情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逐漸加深。

79年上半年,陸文山的父親被平反,官覆原職。

留在鄉下的陸文山連忙申請回城。

當時的返城政策有硬性規定,已婚的不能走,有孩子的更加不能走。

好在這麽多年陸文山秉著負責任的態度,沒有隨意踐踏人家姑娘,他返城之後,多方走動,終於將鄉下姑娘寧春嬌接到城裏。

兩人結婚時在飯店裏簡單擺了兩桌酒席,只請了幾位親近之人。

鐘紹勳沒去。

當時他在邊境參戰。

統一後的越南推行地區霸權主義,企圖在蘇聯的支持下牽制中國,頻繁地在中越邊境制造武裝沖突,甚至拆毀中越界碑,殘暴驅趕華僑。

為維護地區穩定,國家出動了50多萬兵力,分為東西線兩路進攻。

他處在西線。

跟著部隊強渡紅河,攻克老街。

達成戰略目標後,3月中旬全軍撤兵,回城之後他才接到好朋友結婚的喜訊。

婚宴沒去成,他邀請多年未見的發小來部隊,當時陸文山給他回信,說是妻子在備孕中,不適合長途跋涉,等生了之後再帶妻兒去看他。

這一耽擱就耽擱了一年多。

81年的6月17日,陸文山帶著出月子已經恢覆身體的妻子和五個月大的兒子踏進北上的綠皮火車車廂。

那是所有悲劇的起點。

當時火車站治安不太好,火車裏坑蒙拐騙、搶劫詐騙的不法活動比比皆是。

仗著自己父親還算有點勢力,陸文山沒想過會遭遇太嚴重的迫害。

倘若對方求財,他便散財保平安。

畢竟生命最重要嘛。

可惜事與願違。

一群搶劫同夥中的首領看中坐在車窗邊有幾分姿色的寧春嬌,呼喚寧春嬌離開座位,跟著他們出去。

離開座位都知道意味著什麽,寧春嬌緊緊抱著小孩,沒敢挪動。

見她不動,立即有人上前拉扯。

作為她丈夫,陸文山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妻子受辱,沖突於是就這麽發生了。

混亂中,一把匕首插進陸文山腹部,鮮紅的血液染紅了硬座上覆蓋的一層薄海綿。

車廂裏驚叫四起,一片混亂。

寧春嬌卻難得清醒。

這群人敢光天化日行兇,自己無論如何不得善終了,她怕這群歹人連自己孩子也不肯放過,情急之下裹好繈褓,將兒子從火車車窗外丟了出去。

夫妻倆遇害的消息傳到部隊時,鐘紹勳正在練兵。

剛開始他拒絕相信,堅持認為不可能是自己好朋友一家,直到聯系當地警局,核對死者信息無誤,他才接受這道晴天霹靂。

當時的火車票不需要實名購買,乘客可以隨意上車下車,那群狡猾的犯罪分子作案之後混跡人群,換乘其他列車遠離犯罪現場,警方無法追蹤。

哪怕有目擊者也無濟於事。

兩周後,案子仍舊懸而未決。

鐘紹勳坐不住了,直接申請退役,全力追查這宗惡性殺人事件。

那段時間他每日承受著極大的心理煎熬,其他事全然不顧,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出殺害陸文山一家的真兇。

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個月後,這群團夥再次作案時,被他發現馬腳。

兇手終於落網了,交代全部的犯罪經過,他由此得知陸文山還有一個兒子下落不明。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心裏沈甸甸。

兇手已經找到,兩名主犯被判死刑,也算以命抵命,可他心裏仍舊存著化不開的濃霧。

如果不是自己當初邀請好朋友過來,好朋友一家是不是不會遭遇這樣的滅頂之災?

自那之後,他的人生又有了另外一個目標。

“我一定要找到文山的孩子。”

縱使這些年搜尋無果,一直杳無音訊,他也從沒想過放棄。

“根據當時目擊者的言辭,孩子應該是丟在灃西市一帶,這就是我要去灃西的原因。”

“是嗎?”

靜靜聽著的武洋也給自己酌了一杯酒。

悶悶發問:“只有這個原因嗎?”

鐘紹勳眉頭一皺。

“不然呢?”

被嗆話的武洋並沒有反駁回去。

只埋頭將杯中酒飲盡,任由酒精的酥麻傳遍四肢百骸,一如九年前那個蕭瑟的夜晚。

那一天殺害陸文山夫妻倆的兇手終於落網了,他特意趕過來陪鐘紹勳喝酒。

兩人喝到半夜,快要不省人事,在附近一家旅店開了兩間房。

作為好朋友,他自然明白鐘紹勳內心的自責,陸文山一家遭遇這樣的劫難,哪怕兇手抵命,也無法讓昔日好友活過來。

陸文山的母親得知噩耗,當場暈死,沒過幾天便走了,陸文山的父親硬挺了下來,不過仍舊大病一場,身子骨遠不如當年。

老頭子硬撐著一副軀幹不肯咽氣,目的無非是想找到丟失的孫子,承接這道重任的鐘紹勳無形中又背上一套沈重的枷鎖。

哪怕泡進酒瓶裏,恐怕也無法麻痹內心的愧責。

躺在床上的武洋一邊為陸文山一家的遭遇而痛心疾首,一邊為鐘紹勳的處境擔憂焦慮。

一整夜他幾乎沒怎麽睡著。

天還未亮,頂著頭疼欲炸的腦袋想要找點水喝時,無意聽到隔壁房間似乎有動靜。

隔壁房間住著鐘紹勳,他以為鐘紹勳醒了,想要過去瞧瞧。

推開門,只窺見一個年輕姑娘利索從隔壁房間退出來。

頗為衣衫不整。

這一幕直接將他看呆了。

內心的驚愕與混沌的腦袋讓他沒能立即作出反應,等他被震得稍稍清醒過來,對方早已消失在視線之外。

他沒看清對方的長相,只模糊觀察出是個模樣標致的年輕姑娘。

難不成……

迫於內心巨大的壓力,鐘紹勳選擇這樣一種方式釋放?

他後來旁敲側擊地追問昨夜有沒有什麽動靜,鐘紹勳都一一否認,沒有主動提及那個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房間裏的姑娘。

兩人從小到大幾乎是無話不談,既然鐘紹勳沒選擇坦白,作為好友,他也想為對方保留一點隱私。

這事就這樣一直默默埋在他心裏。

直到這麽多年,鐘紹勳一直不肯找對象,一直不肯結婚成家,他才重翻舊事,琢磨著鐘紹勳執意保持單身會不會與當初那個姑娘有關?

可惜裝聾作啞這麽多年,他也不好再直白揭露往事。

武洋又悶悶為兩人續杯。

杯子碰撞出清脆的聲音,在觥籌交錯中,他真心為好友送行。

“希望你明天一路順風。”

從北城出發,一路南下,到達灃西這座小城市時,大概需要19個小時。

鐘紹勳買了下午的車票,第二天上午才能抵達。

提著收拾好的行李準備進站時,武洋站在外面目送他。

隨著孤寂的身影逐漸在視線中變小,一股難舍的情懷默默湧上心頭。

武洋朝著背影喊了一聲。

“這麽多年,該放下了!”

鐘紹勳停住腳步,回望生命中僅存的摯友。

目光晦暗:“文山的事,我不可能……”

“我說的是另一件!”

武洋朝他用力揮揮手。

沒再補充說明,轉身邁步離開。

留在原地的鐘紹勳心頭一怔,魂不守舍走進火車車廂。

幾年過去,綠皮火車還是像原來那樣擁擠,過道常常被站立的乘客以及行李占據,夏天悶熱的車廂裏充斥著一股難聞的味道,令人無法呼吸。

鐘紹勳買了軟臥。

臥鋪分為硬臥和軟臥,硬臥屬於開放式的鋪位,空間狹小,沒有門,軟臥屬於包廂式的鋪位,空間稍大,拉起門來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可以杜絕外面一部分的嘈雜。

隔壁車廂是餐車車間,提供熱食與盒飯,對面的旅客出去填肚子,唯獨鐘紹勳躺在軟臥上,腦海裏不斷回想武洋剛才的提醒。

九年前的那個夜晚,他的確做了一件荒唐事。

那個姑娘如何出現在房間裏,他不得而知,等他恢覆些許意識時,兩人已經交纏在一起。

僅存的一點理智完全無法抵抗身體上巨大的刺激。

這是他從來沒有沾染過的溫柔鄉。

那夜喝了太多酒,大半時間他都昏昏沈沈,房間裏晦暗的光線下,他連努力睜眼辨別對方的相貌都做不到。

對方什麽時候悄無聲息的離開,他也無從知曉。

醒來後,他只察覺出口袋裏的證件被翻動,以及身上攜帶的零錢,被對方拿走一半。

事後他朝旅店的職工打探過,還真得知一點有用信息。

據說他在附近飯店喝酒時,有個鬼鬼祟祟的女人身影一直默默關註著他。

他顯然是對方相中的目標。

既然是故意靠近,為什麽又不動聲色離開?

事後他繼續在旅店逗留半月,期間一直沒有人找上門來。

對方翻動他的證件,知曉他的名字與長相,卻沒有采取行動。

他很是納悶。

以為自己猜錯了。

或許對方並沒有抱著故意算計的心思?

意識到可能誤解對方後,他心裏生出一絲愧疚。

畢竟是女孩子的清白,如果對方真來找他,他也會妥善處理。

可惜這事並沒有後續。

後來的他下海經商,生意越做越大,身影也常常出現在報紙與電視上,對方但凡生活在國內,絕大概率會看到他的消息。

縱使他成了全國知名的富商,對方也沒想著過來敲詐一筆,謀點錢財。

他有時候不禁悲哀地想,或許對方和他好朋友一樣,遭遇不測,已經不在人世。

天有晝夜陰晴,人有旦夕禍福。

僅有一床之緣的人物,或許早就埋入青山黃土。

這樣的想法令他感到悲觀。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這件塵封的往事以及這個下落不明的人,如同陸文山杳無音訊失蹤了的兒子一樣,成為他生命中幾乎不可能了卻的事。

痛苦如同雜草一樣瘋狂滋長,內心的折磨終究還要延長到何年何月?

鐘紹勳默默合上狹長的雙眼。

只願這趟南下之旅能有所收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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