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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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次日,席香進宮謝賞,皇帝在內侍面前,倒還端著點九五至尊的架子,板著一張臉受下了席香的跪拜之禮。待該走的流程都走完後,他便揮退了內侍,起身往席香身邊湊,小聲問道:“席將軍,朕聽說你待會要到舅舅家裏去?”

皇帝人在深宮,但消息倒是靈通。席香點了下頭,皇帝聞言頓時有些興奮地搓起了手,“朕聽說表兄還設了宴,請了大廚上門呢,朕和你一道去。”

席香看了一眼書案,案上折子已經堆得有一尺之高,都是等著皇帝批閱的。

皇帝道,“折子等會讓歆妹妹看,她會替我處理的。”

席香神情一凝,昨日衛兵替陳令擦好藥後,他便把為何會被鎮遠侯一頓狠揍的原因告訴她了,她當時並不敢相信,同時也不理解,朝中百官雖平庸者居多,但大奸大惡之徒卻是沒有的,輔政大臣把持朝政的情況更是沒有,比起幾位先帝虎狼環視,可以說皇帝如今的日子再舒心不過了,好端端怎麽會想退位呢。但眼下聽到皇帝這輕描淡寫的一言,她即便不想信也不得不信了。

當然,皇帝想讓位給公主的事太過駭人聽聞,席香即便知道了,也沒法置喙,甚至還要裝作不知道。

席香不語,皇帝便當她答應了,興沖沖地道:“席將軍你等等,我去換身常服。”

待他換好衣服,和席香才踏出太清殿,便迎面撞上了在宮女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又過來的趙歆。

趙歆朝皇帝行了禮,又向席香問好,方道:“皇兄,你這一身打扮是準備出宮?”

皇帝心情顯然很不錯,說話都帶了三分笑意:“朕去侯府坐一坐,今日侯府設宴要替席將軍踐行呢。”

“替席姐姐踐行?”趙歆有幾分訝異,看向席香,含笑問道,“席姐姐要走了麽?”

席香點頭稱是,皇帝又接著道:“朕聽說聞筠表姐也在,朕許久沒見著她了,正好借此機會同她聚一聚。”

皇帝和鎮遠侯一家感情都不錯,當中和他最親密的是陳令,表兄弟倆無話不說勝似親兄弟,可要說皇帝最崇拜的人,卻是聞筠。

對於這個表姐,他打小就恨不能化成她身後的跟屁蟲,聞筠未嫁之前,他就時常會溜到鎮遠侯府,名義上是找鎮遠侯商量國策,實際上是沖著聞筠去的。為此,侯夫人和老夫人一度擔心皇帝是不是對聞筠有企圖,防他跟防采花賊似的,直到聞筠嫁人後婆媳方才算安心。

太後不喜歡聞筠也是源於此,她覺得聞筠不莊重心機深,明明比皇帝大了許多歲,還勾得皇帝為她心神蕩漾,實在有失體統。

趙歆與聞筠不親近,一開始便是因為聽太後提了太多次聞筠的不好,令她以為聞筠真如太後所言那樣是個欲勾引她皇兄想當皇後的虛榮女子,待見到聞筠時,才知聞筠表姐並不是太後所形容的那樣。但她已經有先入為主的想法,即便後來知道聞筠表姐不是那樣的人,她也難以和聞筠表姐親近起來了。

如今趙歆有心拉近和鎮遠侯府一家的距離,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當即表示要和皇帝一起出宮:“那我也一起去。”

皇帝有些傻眼:“你去做什麽?”

趙歆也甚是奇怪的反問他:“怎麽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去是去得的,只是她若去了,那今日的奏折誰來替他的批閱?皇帝心裏想法都寫在了臉上,趙歆便道:“咱們早去早回,再一起看折子,還不怕看不完麽?我也許久未見外祖母了,她老人家年紀大,我想見她總不能還要叫她勞筋動骨地進宮來吧?”

話說到這份上了,皇帝哪裏敢不應,“那便一起去吧。”

趙歆目的達到,抿唇一笑。但她也還是高興得太早了,還未等內侍備好車輿,太後身邊伺候的嬤嬤便施施然地過來請她和皇帝到太後宮中去一趟,說是太後有請。

“母後這時候叫我們過去做什麽?”皇帝咕噥了一句,對那嬤嬤道:“朕與歆妹妹要出宮為席將軍送行,若是沒什麽急事,我們回來再去向母後請安。”

那嬤嬤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席香,語氣恭敬卻不失強硬道:“高夫人眼下正在太後宮裏,若非急事,太後也不會在這時候特意遣老奴過來請皇上和公主過去。”

這個時辰皇帝通常都在批閱奏折,太後雖愛折騰,但在家國大事上,倒從沒犯過糊塗,也沒想過要把手伸到朝政上來。

“高夫人?她怎麽忽然進宮來了?”皇帝一臉訝然的看向趙歆,他印象中那位高夫人在去年宮宴上,因對皇妹說教了幾句,被皇妹擺了一道,丟了面子,自此就幾乎不進宮裏來了。

趙歆啐道:“她進宮來還能為了什麽,自然是我昨日同你說的事!”

皇帝恍然,小聲道:“那幾個仆婦不是說是壽安伯家的麽?和高家有什麽關系?旁人碰上這種事,撇清幹系還來不及呢,怎麽高夫人偏摻一腳?”

那幾個仆婦在街上打死了人,固然是要治罪的,但這罪名再重,最多也只能讓她們賠了命,罪不及主家。而趙歆與皇帝想追究的卻不是那幾個仆婦,而是她們背後的人。

兄妹倆人昨日便商量好了,打算拿那幾個仆婦打了金枝玉葉的公主當借口,殺雞儆猴,好生整治一番高門權貴那等仗勢欺人的風氣。

早上朝會時,皇帝就借此假作盛怒,好生發作了一番,唬得滿朝文武俱是小心謹慎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這才半天不到,高夫人就進宮蹚渾水來了?皇帝還以為高家是真清高呢,原來也是

“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壽安伯出了事,高家能好到哪裏去?”趙歆滿眼不屑,嘲諷道:“也算她聰明,知道進宮來找母後。有母後這尊糊塗神在頭上壓著,咱倆呀是動不了壽安伯府了。”

皇帝不由嘀咕道:“高家人整日滿嘴的禮法規矩不可廢,朕還以為他們家真出淤泥而不染呢,現在看來原來也是個假清高。”

眼看這兄妹倆人越說越不像話,那嬤嬤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了:“還請皇上和公主去一趟。至於為席將軍送行一事,若是皇上不介懷,老奴這就派人請鎮遠侯代為效勞,席將軍也不失體面。”

“那倒不用你去請了。”皇帝無奈,心知是出不了宮了,便轉而朝席香道:“席將軍,那朕就送你到這裏了。鎮守邊疆辛苦,還望你保重,無論如何請你務必要護自身安全,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沒柴燒。”

趙歆也殷殷切切地附和道:“皇兄說得對,席姐姐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兄妹倆說這話都是十分真心,席香頜首道好,目送倆人隨嬤嬤浩浩蕩蕩離開,皇帝沒走幾步,忽然折身回來,湊到席香跟前小聲道:“席將軍,要不你明天再走?待朕從太後那兒回來,就給你和令表哥下道賜婚的聖旨怎麽樣?”

皇帝的眼睛亮晶晶的,滿臉期待,可見他對給席香和陳令賜婚的事已經有執念了。

席香搖了搖頭,緩聲道:“皇上心意臣領了,只是兒女私情不值得如此大動幹戈。”

皇帝想著給她賜婚,無非是想給她一個體面,但這樣一來難免會讓人誤會皇帝和鎮遠侯都給她撐腰,以後再有什麽事,百官就轉而針對鎮遠侯和皇帝了,給他們帶來不必要的煩擾。

“唉,你怎麽和令表哥一樣,那你若是改變主意了記得和朕說啊。”皇帝只好滿臉遺憾地走了。

席香出了宮,又見陳令在宮門前倚靠著一輛馬車邊上等她了,招財則牽著馬站得筆直。看兩人樣子,應當等了她挺久。

席香腳步微頓,招財已眼尖瞧見她,立即道:“三公子,席將軍出來了。”

陳令一直盯著宮門,自然也看到了席香,他忍不住朝她走了幾步覺得自己有些急,便又停下來,等她走近了才笑問一句:“怎麽這麽久?”

陳令這神情雖是帶了笑,眼中卻帶有擔憂,怕席香在宮中受人刁難。

席香知他擔心,心中不由一暖。這幾年她在軍中表現得太過強勢,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被人擔心會受了委屈的感覺了。

“皇上與公主原本打算和我一起到侯府,臨出宮時被太後宮中的管事嬤嬤請了過去。”席香和陳令邊走邊道,“說是高夫人在太後宮中,想是為了昨日那個蔣檬小姑娘的事。”

陳令聞言頓時暗松一口氣,沒人為難她就好。但說起蔣檬,席香不免也有些憂心,低聲對陳令道:“小姑娘那邊,若是不為難,還請你幫忙照看一下她家的情況。”

這是席香頭一回開口請他幫忙,別說是幫忙照看一個小姑娘家,就是想要天上星辰,他都會想辦法去摘下來。陳令一口應下:“好。”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馬車旁,席香踩凳上馬車時,招財小聲朝她嘀咕了一句:“席將軍,方才三公子在等你的時候,就一直在念叨等以後你卸甲歸朝,就天天來接你下朝呢。”

席香一楞。

陳令頓時大窘,這是他方才閑著無聊的碎碎念,沒想到招財會聽到了還說給了席香聽。他擡手往招財腦門打了一下,張口無聲地威脅:“閉、嘴。”

招財抱著腦門離陳令遠了些,不怕死的接著道:“席將軍你不知道,在咱們汴梁這邊有個風氣,家裏的婆娘都喜歡到點就去接外出上工做活的丈夫回家呢,這是向外人證明夫妻恩愛。三公子這幾年沒少被與他交好的朋友秀恩愛刺激,做夢都想反刺激回去呢。”

席將軍的才能,就算以後卸甲了,怕也是要繼續任職為官的,想向其他夫人太太那樣出門接丈夫回家是不可能的,所以自家主子就打上了以後由他來接席香的主意。

招財覺得依自家主子滿腹小心思卻又故作矜持不肯和席將軍明說的那股少女矯情勁,怕是還得好幾年才能娶得,呸,是嫁得席將軍。就拿今日來說,自家主子明明打的是領未來媳婦上門見家裏人的主意,偏偏要找什麽踐行的借口。他身為主子的心腹,實在很有必要替主子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促進一下自家主子和席將軍的感情。

於是,招財又大著膽子繼續道:“席將軍,你上回送咱們三公子的匕首,三公子可寶貝著呢,時不時就拿出來睹物思人!您今日這一走遠赴桂州鎮守,不知何時才能和我們三公子再見,回頭您要再給我們三公子送點其他東西吧,不然我們成天看著三公子拿著把匕首翻來覆去的看,心跳都要嚇停了,就怕他一個不小心傷著了自己。”

席香看了一眼陳令,只見他眼神飄忽楞是不敢看向自己,心下便明了招財說的都是實話。

只是這一番實話當著席香的面從招財口中說出來,讓陳令莫名有種少女被心上人揭去面紗的詭異羞澀感。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的羞澀,他一路上都維持著高冷,沈默不語,直到到了鎮遠侯府門口,下了馬車,都沒吭聲。

招財最是了解陳令不過,又悄悄和席香道:“席將軍,三公子這是害羞了,你逗他兩下就好了。”便去安置馬車了。

逗兩下?

席香想了片刻,和陳令並肩一道走進侯府時,見左右無人,抓起陳令的手腕,在他手掌心上輕輕撓了一下。

陳令被這小貓似的一撓,整個人都呆了,耳根處瞬間通紅。他盯著席香,“你你你”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流氓。”

席香微微一笑,十分淡定道:“嗯,三公子秀色可餐,一時沒忍住。三公子若覺被冒犯。”說到這兒,她刻意頓了頓,方道:“以後習慣就好了。”

自己這是被調戲了?陳令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席香,他竟不知道席香竟還有這麽痞子耍葷的一面。難不成真是軍營待久了,看著再清冷的人內裏都有一個放蕩不羈的靈魂?

難得看見陳令露出仿佛被雷劈了一樣的呆滯神情,席香覺得有些可愛,不由又逗著他輕聲問了一句:“還是說,三公子你不喜歡這樣?”

陳令此時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被調戲了……他竟然被調戲了!這若傳出去他顏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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