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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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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令領著席香徑直去了他祖母的院子。

兩人進去時,侯府上下連外嫁的聞筠兩口子都聚在老夫人的屋裏。有陳令事先提醒,侯府沒有興師動眾的大擺宴席,但點心湯羮卻也沒少的,眾人一面吃著點心捧著茶碗,打趣說笑,正熱鬧得很。

就連據說抱病在床這陣子都沒去上朝的鎮遠侯都盛裝在座,面上氣色紅潤,神采奕奕的,哪有半分病容的樣子。

席香和陳令進了老太太的屋裏,一一拜見了眾人。

老侯爺與老夫人坐上首,同時言笑晏晏地開口讓她不必多禮,兩位老人家都不是那等講究虛禮的人,其餘人更是隨和,加上席香曾在侯府住過一段時日,和侯府上下都不陌生,她與眾人相處沒有拘謹之感,場面一時間更是熱鬧。

你一言他一語地說了好一會兒,老侯爺起了身,鎮遠侯忙上去扶他,父子二人到席香跟前,甚是殷切與她說了臨別贈言,便借口有事拐去書房了。

陳瑜與妹夫也都隨兩位長輩一道離開,陳令不知眼色地繼續杵在屋裏一動不動,被陳瑜折過身,連拖帶拽地把他弄走了。

陳令被拉了出去,還掙紮想回去,陳瑜面無表情地瞅他一眼,一旁的姐夫常樂擡手就給他腦門上敲了一記,道:“家裏婦人要說事,你一個男人去瞎湊什麽熱鬧!”

“說事?”陳令到底是未成婚的,不知道婦人內宅有些事是不便說與外人聽的,便一臉驚疑地望著常樂:“她們要說什麽事?”一邊說著,又想扭著身折回去,生怕家裏這些個祖宗夫人們會刁難席香。

他這有了媳婦忘了娘的護短模樣實在是辣眼睛,常樂滿臉嫌棄道:“甭管是什麽事,橫豎都沒你的事。”把他拉到前院書房裏去了。

待陳令這幾人一走,屋裏原本喧鬧的氣氛頓時就靜了許多,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她,都在斟酌言語,沒人先開口說話。

靜了片刻,才由老夫人率先開了口,朝席香藹聲道:“你是個好姑娘,說句掏心窩的話,我並不大讚同你與令兒那混小子的事,那小子性子打小被我和他祖父寵過了頭,脾氣驕縱乖張,從不是個體貼人的,雖然本性不壞,為人也算仗義,與他為友很好,可若是當他的妻子,與他相伴一生……”

老夫人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嫌棄:“就他那能作的性子,這往後的日子怕是別想省心了。”

侯夫人接過老夫人的話茬,也啐道:“可不是,這孩子雖為我所出,可他那行事作風我楞是管不了他半處,隔三差五的就有人上門來同我告狀,說他又惹了哪家姑娘傷心,哪有半分體貼我這個當娘的呀?若不心寬,我非得被他氣得少活幾年。”

蘭氏摸著凸起的肚皮也委婉道:“小叔子確實是個有主意的,難免有些執拗,一旦認下了決定,即便是小到讓他換雙碗筷這樣的事,旁人也勸不了他改主意。”

聞筠是陳令大姐,與他感情好,和席香關系也甚好,說話就比這婆媳三人直接許多了:“你和我三弟相處時間不長,你不知他脾氣有多壞,那就是個混賬小子,嫁給他不是個好選擇,你要考慮好了別坑了自己一輩子。”

眾人你一言她一語,話裏話外都在數落陳令的不是,席香聽著不禁有些失笑,心中同時也一暖。這一家人顯見都是真心待她,視她為家裏人,才會叫她慎重。若換了別人家,遇到兒女婚事,只有誇得自家孩子天上有地上無的份,哪會這般埋汰。

但她們終歸是陳令的家人,不管如何埋汰,都算是自家人說笑呢,席香一個外人,若是附和她們,那就太失禮數了,而長輩說話,她也不好開口駁辯,便只好抿嘴笑笑不語。

好在老夫人等人也只是將自己態度說出來,並不是要席香表態,這話提過了,知她聽進心裏去了,便也止住了話頭,轉而仔細叮囑她遠赴桂州顧全自身。

“你這一去又不知何時再見,鎮守邊關少不得跌打損傷,我厚著臉皮叫人進宮管太醫院討了些傷藥,你拿去備著。”撇開未來孫媳婦這一層身份不提,席香本就很投老夫人的眼緣,知道席香要上門,便連夜打發人進宮討藥了。

老夫人說著話,朝身後伺候的添福使了個眼色,添福便會意,捧著個木匣子躬身近席香身前。

宮裏太醫院配的藥,自然是好的,尋常人哪能得用。這是老夫人一番好意,加上傷藥也確實有實用,席香便沒有推卻,伸出雙手接了過來,同老夫人道了謝。

老夫人起了頭,侯夫人自然也不會沒備禮,且也不小氣,一出手就是三千兩實打實的銀票。

“你人在邊關,用不著華服首飾。這錢你留著,若是軍中糧草短缺,還能買些糧來吃。”侯夫人說著便親自將一疊銀票塞到席香懷裏。

席香著實驚了一驚,沒想到看似如此風雅的侯夫人竟是如此率直畫風。

蘭氏送了兩件厚實的大氅。顯然是想到軍中操練,席香向來早出晚歸,更深露重,難免風寒,因而送這大氅倒是十分實用,同時沒有壓過老夫人和侯夫人的風頭,可見心思巧妙。

席香與蘭氏不熟,但這件大氅比起老夫人送的太醫院傷藥和侯夫人送的三千兩銀票,實在是不算什麽貴重之物,她不好推卻,便也受了下來。

到了聞筠,卻有些神秘兮兮,她送了幾本書,書封素雅,未著一字,不知是話本還是人物列傳,偏還不讓席香打開一看,只道:“總歸是你用得著的,去桂州路途遙遠,你路上再看也不遲。”

老夫人以為她送的是兵書,不禁笑罵她道:“就你這脾性,也不知從哪裏淘來的兵書,仔細上頭寫的盡是些歪門邪道,沒得誤了人!”

聞筠只摸著鼻子笑。

老夫人轉而朝席香溫聲道:“丫頭,你既要趕路那便不留你用飯了,趁著現在天色還早,就上路吧,切記要顧自己周全。”

席香應下了。幾位女眷都起身想送她出門,但老夫人身子年邁,蘭氏又有了身子,侯夫人與聞筠倒是年輕體強,但她一個小輩哪能讓長輩相送,忙婉拒了。最終,只由老夫人身邊的添福抱著眾人送席香的禮,與席香一道出門了。

待離了老夫人院裏,添福就悄聲同席香道:“席將軍,咱們三公子前些年確實桀驁了些,但自打識得您,脾氣就收斂了許多,也會體貼人了。”

遠的不說,就說三公子養了那條白飯的狗,但凡三公子在家,總要帶它在身邊的,可因著席將軍沒了她養的那條大黃狗,三公子特意囑咐下人將白飯看好了不許放在府裏溜達,免得席香上門撞見了它會觸景傷情。

但這樁事,添福也是不敢在席香面前提的,提了怕席香想起養的十一會傷懷,回頭自家三公子鐵定要自己訓一頓的。

是以,添福便拿自己做例子,來證明自家三公子真不是老夫人等人口中形容的那般混賬不體貼:“奴婢原是三公子院裏的一等大丫鬟,去歲便已被三公子打發到老夫人跟前伺候了,其他小丫鬟也一並遣到其他院裏去了,只留了兩個負責灑掃的老婆子。這般行為,雖然三公子不說緣由,但府裏上下哪個猜不出這是因為席將軍您呢。”

席香還真不知這一樁事,驚訝道:“你家三公子不必做到這份上……”

添福笑道:“席將軍磊落大方,想來不會懷疑三公子拈花惹草的,正是如此,三公子才會表明他的態度,讓府裏人知道您在三公子心裏的位置,不敢輕看您,也能讓府裏心懷鬼胎的人絕了心思,咱們三少夫人的位置是她們肖想不得的。”

說到這最後一句,添福的語氣帶些了咬牙切齒,顯然這府裏確有些伺候人的丫鬟對陳令生了點心思並且付諸行動了的。不過看添福的神情,應當是沒成功。

席香一直都知道陳令待她情深意重,但直到此時她才感受到陳令對她情意,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多更深。一時間,不由有些走神。

添福深谙見好就收的道理,沒有再多說陳令的好話,以免引起反效果。兩人一路行至外院,正好得了消息的陳令從書房裏出來,見席香出來,當即讓招財去備馬車,他送席香出城。

可說是送出城,等出了汴梁城門口,陳令卻又不願下車了,賴在車廂裏對招財道:“天色還早,咱們再送席將軍一程。”

招財只好繼續揚鞭策馬。

別人的再送一程,頂多長至十裏,在汴梁城外十裏處的離別亭就停下不前了。陳令的這再送一程,卻是長到了雍州。

等他這一程停下,已經是三天後,招財穩穩將馬車停在了雍州城門口,他交出路引給守城門的士兵盤查時,聽見馬車裏的陳令揚聲道:“橫豎都到雍州了,不如再去一趟桂州罷。”

招財忍不住仰天翻個白眼,見過男人黏著自家媳婦的,可沒見過像自家三公子這麽黏的。為了席將軍,永安堂的事都撇下不管了,這要是叫皇帝和莊老將軍知道了,說不準都要跳腳罵他。

陳令不知招財腹誹,他此刻坐馬車裏,因一再舍不得席香送人至此,正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目光在馬車裏飄來飄去,最後落到聞筠送的那幾本書上,好奇心頓起,伸手去拿過來翻看:“我大姐那人向來不愛看書,怎麽突然送你書了,這什麽書……”

話還在嘴邊沒說完,陳令翻書頁的動作一頓,只見他目光直直落在書頁上,不知看到了什麽,面色瞬間便漲得通紅。

席香見狀想湊過去看書中內容是什麽,不料陳令猛地合上手裏的書,不敢看席香一眼,夾著書逃也似的躥出了車廂,朝已經駕車進雍州城的招財喊道:“停車停車,我忽然想起有事找二哥商量,你送席將軍回桂州罷。”

說完,不等招財停穩馬車,陳令便躍下去,身形看起來十分狼狽地快步走了。

招財驚道:“三公子,小的送你過去啊!”但為時已晚,陳令已經混跡人群中溜遠了。

車廂裏的席香也同樣驚疑不定,不明白為何陳令看了一眼聞筠送的書就突然離去。好在陳令走得匆忙,只來得及帶走他手上的那本書,還剩下幾本放在馬車裏。

席香便拿起來其中一本,翻來一看,目光落在書頁上,頓時就明白陳令為何這般落荒而逃了。

聞筠送她的這幾本書,不是兵書,而是春宮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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