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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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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茶來了

初五,卯時不到。

蘇的主院點了燈。她披著外衫站在窗前,推開半扇窗,晨風裹著庭院裏桂花的殘香撲進來,涼絲絲的,將她最後一點睡意也吹散了。

院子裏,沈珩正匆匆穿過回廊。

他穿著那身翰林院的官袍,頭發用一根素玉簪挽得整整齊齊。晨光還沒完全亮起來,廊下的燈籠將他的身影拉長,像是畫中的一筆。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小跑,衣袂被晨風掀起來,露出裏面雪白的中衣。

蘇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從回廊這頭跟到那頭,直到他拐過垂花門,消失在影壁後面。

倒是敬業,一個微末小官,每月逢五的三天都天不亮出門,常常忙到快子時才回家。

她撇了下嘴。

——也不來主院看看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立刻把它摁了下去。

這三天,是她故意冷著他的。撇什麽嘴?

她關了窗,順手把那點不合時宜的念頭關在窗外。

“家主,起了嗎?”墨雨的聲音隔門傳來。

“起了,進來吧。”

墨雨推門進來,手裏端著銅盆,肩上搭著幹巾,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出大事了。”墨雨將銅盆放在架子上,一邊擰幹巾子一邊說,“定州地震,居民廬舍崩壞,百姓傷亡慘重。”

蘇正在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傳回來的消息說,城內房屋塌了大半,城外幾個村子幾乎夷為平地。定州已快馬遞了急報入京。” 墨雨接著說。

蘇接過巾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遇到這種天災,最要緊的就是頭幾天——糧食、被褥、藥材,哪一樣都缺不得。朝廷的流程她想也知道麻煩,層層上報、層層批覆,等賑災的物資從國庫裏搬出來,再運到四百裏外的定州,最快也要七八天。

七八天,要死很多人。

“立刻召集商號的掌櫃到匯通票號見我!”蘇將頭發隨手一挽,抓過衣架上的外袍披上,一邊系帶子一邊往外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

“不必讓他們去匯通票號了。”她轉過身,對著跟在身後的墨雨說:“你現在就去清點商號的所有物資——被褥、糧食、帳篷、衣物……再讓人去收藥材,金瘡藥、退燒藥、治風寒的,有多少收多少。”

她頓了頓,腦子裏飛速計算著時間和距離。

“你帶著夥計,清點完畢之後,直接押著物資往定州方向走。我快馬先行,你們順著記號跟上來。”

“好!”墨雨二話不說答應,轉身就要走,又回過頭來,“您也小心。”

蘇已經大步流星地往馬棚的方向走了,只擺了擺手,算是應了。

馬棚裏,她挑了那匹最烈的棗紅馬,解了韁繩,翻身上去,動作一氣呵成。

她出了巷口,正要催馬加速——

一頂青帷小轎橫在路中間。

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笑瞇瞇的老臉。

“蘇老板,好巧。” 穩篙公捋著胡子,慢條斯理。

蘇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匯通票號那件事,她還沒跟他算賬呢。

“穩篙公。”她沒下馬,拱了拱手,“今日沒空閑話。”

“蘇老板,上來說幾句。耽誤不了您多少時辰。”穩篙公掀著轎簾,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猶豫了一瞬,將韁繩丟給一旁的小廝,彎腰鉆進了轎子。

轎子不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幾乎要碰上。

穩篙公知道她不耐煩寒暄,開門見山。

“黃九的事,我已經查清了。”他說,“是六道街見面那日,在場的其他人包藏禍心,將我們與黃九的交易告知官府,險些連累了蘇老板。”

蘇靠在轎壁上,雙臂環抱,看著他,沒接話。

“我已經罰過了,此事便了了。”穩篙公將大事化小。

蘇看著穩篙公那張笑瞇瞇的臉,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這老頭子,就是想借著官府的手,試試她的深淺,順便看看能不能把她拉下去。事情不成,再甩鍋給下面。

蘇語氣淡淡的,諷刺:“穩篙公年紀大,吃還是別啃硬骨頭了。”

穩篙公慢悠悠地應下:“說的是,說的是。”

轎子裏的氣氛微妙地松了一瞬,又緊了起來。

“可吃水不忘挖井人。”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和氣,但語氣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蘇老板有如今的家業,可也別忘了海東國的貢獻才是。”

當年,她父親只在寶泉坊的角落開了一家生意不好的小當鋪,勉強度日。後來,經人介紹搭上了白浪會這條線,開始替海東國的遺產洗白、替白浪會銷贓,從中牟利,才有了後來的家業。

“牙齒碰舌頭,小事。”蘇借坡下驢,語氣不鹹不淡,“我若當真計較,今日便不會上您的車。”

她還有用得上白浪會的地方,也沒想掀桌。

穩篙公撫掌哈哈一笑,又說:“聽說那日在匯通票號,巡尉司衙門的長官宋檢,在眾目睽睽下,有意放過了你?不曾想到,蘇老板在官中還有這樣的人脈。”

蘇心裏暗笑,阿珩的一番誤打誤撞,竟然讓穩篙公投鼠忌器起來。

她不解釋,也不否認,只淡然道:“不足掛齒。”

穩篙公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蘇老板是要去定州?”

蘇點了點頭。

穩篙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次地震,乃是天助我也。”他說,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興奮。

蘇靠著轎壁上,表示自己在聽。

穩篙公清了清嗓子,開始長篇大論。

“地屬‘陰’,皇後為‘坤’。狗皇帝登基多年而不立後,乾綱獨斷,陰氣不存,正是‘陰不能載陽’,導致地氣失常,是狗皇帝引起大地震怒,累及百姓。”

他說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

蘇聽完,輕笑了一聲,“此等怪力亂神之說,穩篙公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天降災禍時,百姓會信。待我著人將輿論引爆。同時,我會派人拖住朝廷的救災隊伍。在百姓怨聲載道時,蘇老板再以白浪會的名義出面,搶先朝廷一步救災。”

他看著蘇,眼睛裏映著轎頂小窗透進來的光,亮晶晶的。

“到時候,自然會有更多人來投奔、信奉我白浪會,共同反齊。”

蘇聽完,沈默了片刻。

“您老莫不是忘了,我加入白浪會,只為求財。”她說,語氣不冷不熱,“我本是齊人,替你們壯大聲勢,於我何益?”

“既是在商言商,自然少不得蘇老板的好處。” 穩篙公慢悠悠的,胸有成竹。“令尊令堂是在替白浪會押貨的路上意外去世。當時,蘇老板的義弟柳如風也在場,卻在事情發生後下落不明。”

蘇擡起頭,正視穩篙公。

老者的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勝券在握的微笑,“我找到他了。現在,人就在定州。”

隨從掀開轎簾,外面的光線湧進來,刺得蘇微微瞇了瞇眼。

“見到柳如風,蘇老板更能理清令尊令堂身死的來龍去脈。這人,就算是我給蘇老板走這一趟的酬勞了。”

那張老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關心晚輩的家事。

蘇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挑了挑眉,起身,走出轎子。

她翻身上馬,韁繩一抖,棗紅馬長嘶一聲,朝定州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的轎簾緩緩落下,穩篙公的笑容隱沒在陰影裏。

從京城到定州,四百裏地。

蘇快馬加鞭,在路邊驛站換了三次馬,到定州的時候,已經是初六的上午。

城裏的情況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街道兩旁的房屋塌了不少,但主要街道已經被清理出來了,兵丁們在廢墟間穿梭,擡著擔架、搬著磚石,臉上帶著疲憊和麻木。

但城外的災民,才是真正的問題。

她問了路,牽著馬往城外走。

城外十裏左右,有一處送別亭,是官道上供行人歇腳的地方。此刻,送別亭周圍聚集了上百個災民——都是從附近村子裏逃出來的,拖家帶口,扶老攜幼。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蘇牽著馬走近了些,忽然聽見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

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說書人般的抑揚頓挫。

她循著聲音看過去。

送別亭的後面的隱蔽樹林裏,一個人被災民圍在正中。

他披著一件綠茶色的外袍,衣料看著不差,但已經皺巴巴的了,下擺沾著泥土和草屑。他身量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皮膚白皙,站在那群灰頭土臉的災民中,顯得格外紮眼。

蘇走近了幾步,想聽清他在說什麽。

“諸位父老,你們看這地裂開的方向——”那人指著遠處地面上一道深深的裂縫,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南北向!正對著京城!這是坤維斷絕啊!”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個災民臉上掃過去。

災民們安靜了一瞬,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那人繼續說,聲音更高了些,帶著一種慷慨激昂的情緒:“古書上說,商朝太戊無後,七年地震;周宣王不立後,山崩川竭。如今咱們聖上登基多年,既不立後,也不納妃,連個皇子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悲憫。

“這是要讓江山絕祀,天地共憤啊!”

人群中有人開始點頭,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擡起頭,眼睛裏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

那人的目光變得更深沈了,聲音也壓得更低,像是在說一個不祥的預言。

“天子無後,是斷了天地的血脈,這煞氣會轉嫁到百姓身上。”

他擡起手,指向人群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那孩子頭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血跡,正靠在母親懷裏,有氣無力地哼唧著。

“為何這次地震偏偏壓死那麽多小孩?”那人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顫抖,“因為皇帝斷嗣,老天懲罰咱們百姓!”

人群徹底炸了,罵聲此起彼伏。

蘇拴好馬,穿過人群,往前走了幾步。

“如風?”

那人應聲擡起頭來——

好一張我見猶憐的臉。

與沈珩的清貴俊俏不同,這人的眉目生得極淡。柳眉彎彎、鳳眼細長、鼻子窄窄的、嘴唇也薄薄的。

他茫然地擡起頭來,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蘇身上。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慢慢站起來,動作有些踉蹌,險些被自己的衣袍絆倒。

他碎步跑到她面前,停下來,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沒等開口,眼睛先紅了……

“我……”

他的聲音有點啞,甚至有點哽咽。

“我終於找到你了。”

話說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像水墨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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