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的報道

宋欣回美國的那一天, 風和日麗。

連日的雨停了, 上海早秋的晴空碧空如洗, 宋欣大包小包地裝著宋爸爸裝的小零食，那包太大了, 此時正由羅根背著。

機場大廳裏, 宋媽媽去打印了登機牌, 宋爸爸去托運行李, 執意地要拖走羅根的行李。羅根不自然地說：“叔叔，我來吧。”

宋爸爸執著道：“拿來就是。”

宋欣拽了拽羅根的胳膊道：“給他。”

宋爸爸拖走了行李箱，宋欣踮起腳，在羅根耳邊說：“他們不會讓我們在機場動一根手指頭。”

羅根看了看宋欣，宋欣悵然地看著自己的父母，輕聲道：“從我第一次出國就這樣, 他們就好像覺得這是他們唯一能給我做的事情了一樣——不要幹涉他們。”

羅根·豪利特點了點頭。

宋欣小聲說：“……我總覺得，我離家太久了, 每次回來他們都會更老一些。”

羅根·豪利特輕聲道：“正常，畢竟是凡人。”

宋欣悵然地說：“可是他們總告訴我孩子長大了是要離開家的。”

“要出去闖蕩。”宋欣手心都是汗水, 握住羅根的手, 輕聲說：“——要出去開拓自己的天地，成就自己的事業。”

“我出國的時候我媽媽反對我，覺得我在國內考個大學就好, 找不到工作也不要緊，以他們的人脈還能餓死我不成？何苦去外面闖蕩呢？”宋欣沙啞道：“而那是我記憶中我爸唯一一次和我媽吵架，他說孩子大了。”

羅根的手心幹燥溫暖, 與宋欣十指相扣。

宋欣憋著眼淚：“他說別家的女兒活在父母的樹蔭裏頭，上個不好不壞的大學，讀個不好不壞的專業，出來考個研究生考個公務員，最後所有的資歷全都當了婚戀市場上的砝碼，給女孩找了好婆家就算女兒的福氣……”

“這樣的行為他無從指摘，”宋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顫抖地說：“……可是他不想我這樣。”

宋欣哽咽道：“他那時候暴怒，問我媽是不是非要把我圈在身邊，當金絲雀養。”

“我媽其實只是舍不得我走遠。”宋欣抹了抹眼淚：“她哭了很久，舍不得我，怕我在外面受苦，我那時候都動搖了——我覺得我太狠心，怎麽能丟下我爸媽呢？但是我媽哭完之後，給我報了全套托福SAT班，幫我聯系能幫我寫推薦信的教授，連我的申請書都是她把的關——”

“——他們做了這些，也只能陪我走到這裏。”宋欣輕聲道：“機場是個很特別的地方，我過了安檢，就是個我爸媽無論如何都無法庇護的人，是個獨立、需要直面風雨和挫折的人。”

宋媽媽從遠處走來，她踩著粗跟高跟鞋，在明光裏走得風風火火。

宋欣對羅根說：“可是我還沒有過安檢的時候，他們就會保護我——”

“——也會保護你。”宋欣拽住羅根的手指，以鼻音道：“所以不要幹涉他們。”

羅根眼眶通紅。

宋媽媽一看表，皺眉道：“你們兩個人過安檢應該要多留點時間，每個人——我沒記錯的話都要抽血吧？”

宋欣忙不疊點頭。

宋媽媽憤怒道：“真是瞎搞，因為是變種人所以要抽血？荒唐！欣欣，檢查下護照，手機，登機牌——”

宋爸爸好脾氣地說：“去了之後和羅常叔叔問好，禮物別忘了。”

宋欣撓了撓頭：“好嘛。”

“不要和羅根鬧小孩子脾氣。”宋媽媽伸手在宋欣腦袋上戳了戳：“乖一點，每個星期記得和媽媽通話。”

羅根溫和道：“我會照顧好她的，阿姨。”

宋媽媽也笑了起來：“好，幫我監督欣欣打電話，她之前老是忘。”

宋欣憋悶道：“還不是因為你老是安排相親——”

宋媽媽在宋欣腦袋上砰地彈了一指頭，說：“還不是因為你之前沒有桃花！”

“一周一次視頻通話。”宋媽媽輕聲說，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問：“……欣欣，你還記不記得幼兒園的時候王阿姨教你的歌？”

宋欣張了張嘴，那麽久遠的事情實在是不記得了，宋媽媽又一笑道：“——沒事，你當媽媽沒說。走吧。”

宋欣眼眶發紅，虹橋機場國際出發大樓明亮又寬敞，虞美人長在盆栽裏，上面汪著剛澆上的水。

羅根一手拉著宋欣的手，另一手輕松拖著行李箱，宋欣拼命憋著眼淚。

宋爸爸拍了拍羅根·豪利特的胳膊，沙啞地道：“我家欣欣……就交給你照顧了。”

宋欣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宋媽媽一把將宋欣和羅根抱在了懷裏，陽光灑在宋媽媽的身上，宋欣難受地伏在媽媽懷裏大哭。

“——走、走吧。”宋媽媽松開女兒時聲音裏帶著哽咽。

“宋小欣，常回家看看。”她說。

他們過安檢時卻沒有被抽血，只是發了個顏色不太一樣的表格，讓他們坐著填完了。

羅根·豪利特不爽道：“那個羅伯特——他真是死了都不安生，他憑什麽給你登記？”

宋欣撓了撓頭道：“反正也早該做登記了。”

羅根沒說什麽，只是不怎麽爽的樣子，幫宋欣把所有行李拿著，帶著宋欣走進了候機廳。

宋欣糾結地說：“我在想——”

羅根·豪利特：“嗯？”

宋欣：“——我在想王阿姨教了我哪首歌。”

羅根失笑道：“你竟然在糾結這個？”

宋欣撓了撓頭：“嗯，王阿姨我記得，唱歌很好聽，但是都是教兒歌……算了不想這個了，回紐約之後我們怎麽辦呀？”

羅根想了想道：“我在紐約市區有個公寓，我可以搬到那裏去，X教授那邊應該會理解……”

宋欣吃驚地望著羅根。

羅根：“……”

羅根不自然地問：“怎麽了？”

宋欣：“我一直以為你一窮二白，漫畫裏這麽畫的，你在加拿大當伐木工，別人說你一年一萬八美刀……”

羅根·豪利特：“……”

“你還要糾正別人，”宋欣難以置信地說：“是一萬八千五。”

羅根說：“我覺得我還是得和斯坦·李談談。”

宋欣小朋友友好地說：“沒關系，你再窮也不是事兒！欣總會成為億萬富翁包養你的！保證開出讓你這種級別的英雄都滿意的身價！”

羅根·豪利特饒有趣味道：“哦？這麽好？那現在呢，我的賣身費什麽時候給我？”

宋欣斬釘截鐵地說：“我給你寫欠條！”

……

宋欣捂著自己的腦袋，嗚嗚咽咽地爬上了飛機。

檢查登機牌的空姐一看旁邊小姑娘捂著被彈紅的腦瓜，躲著羅根走，奇怪地問：“女……女士，你怎麽了嗎？”

羅根心情不錯地道：“想靠欠條包養男人，失敗了。”

宋欣氣得對他呲牙。

空姐：“……”

飛機上，宋欣趴在羅根肩上，腦袋上蓋著一頂帽子，望向窗外。

羅根輕聲道：“回去有什麽打算，小朋友？”

“我看你挺有打算的。”羅根摸了摸宋欣的頭發：“……打算怎麽辦？想好寫什麽了嗎？”

宋欣喃喃道：“你會知道的。”

“……我打算做一個連載。”宋欣小聲道：“講一系列的故事，把我這個人摘出去，用客觀的角度去描述。孰是孰非，就把真實交給公眾和這個世界去判斷。”

宋欣：“至於那些故事呢……我打算出去，在外面走走，可能會有些危險——進入我們不曾見過的邊緣，去尋找那些我們沒註意過的人的人生。”

羅根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宋欣的頭發。

窗外黑夜連綿鋪展，太平洋在他們腳下萬尺外，天上繁星點點。

一切都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羅根關上頭頂的燈，扯過毯子，給宋欣蓋上。宋欣穿得少，胳膊上一層雞皮疙瘩。

“用不用我陪你去？”羅根輕聲問：“我離得遠一點，不打擾你。”

宋欣眼睛裏滿是星辰，對羅根道：“你給我蓋被子的樣子，好像我媽媽。”

羅根：“……行，行吧。”

“你要給我蓋被子……蓋久一點。”宋欣喃喃道：“可我突然好想爸爸媽媽呀。”

宋欣眼裏突然水濛濛的，她對羅根說：“……我想起來了。”

“那個王阿姨，在我們幼兒園，唱歌特別好聽。一直教我們兒歌……”宋欣輕聲道：“……可是在我們幼兒園畢業的時候，她教了一首完全不一樣的歌兒，不是兒歌，是一首離歌。我還記得那天下午的陽光呢。”

羅根：“？”

宋欣鼻尖發酸，輕聲道：“媽媽想說的應該是這首……吧，我唱給你聽。”

羅根輕輕摸了摸宋欣的腦袋，嗯了一聲。

黑夜裏，機艙裏人們低聲交談，燈光昏暗而溫暖，窗外是連綿不盡的、漆黑的大海。

姑娘小而柔軟的聲音，用中文輕聲唱了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孩子離開家，開拓自己的天地，別離父母闖蕩天下。

“唯有別離多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完結_(:з」∠)_但是可能快了……

昨天身體不太好QAQ跳了一次更新……對大家鞠躬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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