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拜訪

關燈
愛麗絲本來是想下樓在書房接待她們的, 但管家馬丁卻建議她待在房間就好, 愛麗絲想說既然禮儀上合適,那她也沒什麽意見。從婚禮到現在, 兩個星期過去了, 她的心境不算好, 她漸漸察覺出之前那些擔心會以一種什麽樣的形式呈現出來了。

格蘭太太和伊芙琳帶了包裝精美的水果糖來,她們對愛麗絲的病情感到驚訝。

格蘭太太脫下手套,握著愛麗絲的手,用一種柔和而堅定的語調說:“親愛的,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

距愛麗絲稱病推脫邀請已經過去兩天了,期間幾位太太小姐都有發電報或是打發下人送來慰問禮品,見她一直沒有好轉,倆人這才特意過來看看。

格蘭太太三十多歲了,一頭卷發保養得當, 她穿著得體的棕黃色長裙,寶石耳墜沈甸甸的,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柔軟無聲。

北方人講求出身門第,格蘭太太的父親是位商人, 白手起家, 她自幼時便經歷過境遇的起伏,因而她很清楚,能夠嫁給高級文官的,不是出身名門, 就是家庭富有。她自動把愛麗絲歸為了第二類,而她的想法也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社交圈內其他人的看法。

伊芙琳透露出的只言片語倒是應和了她的猜測。伊芙琳曾說起過她第一次見到愛麗絲時是在賽爾頓首府鵲城。賽爾頓的商人是出了名的有錢,那些莉桃樹,那些煙草,種植園和莊園,哪一項不是金錢的代名詞。但這也同樣意味著某些不言自明的偏見,投機、一夜暴富、不懂禮儀,等等。

所有這些都和格蘭太太的經歷那麽的相似,甚至愛麗絲的安靜寡言,都像極了她當年剛到王都時的羞怯模樣,她滿心裏喜歡愛麗絲,而她的經歷也使得她能輕易察覺到別人微妙的態度變化,她知道該怎麽受人尊敬,也知道要怎樣才能夠抓住迫於金錢壓力而采取聯姻的丈夫的心。

伊芙琳卻是另一個極端,她很單純,善良而直白,她一坐下就開始扇風,白白的臉蛋被熱意染得通紅,她說:“你們請過大夫了嗎?”

“哦,我想我很快就會好的。”愛麗絲早忘記她撒的謊了。她沒有註意到,理論上,這應該是她發燒的第三天。

然而,伊芙琳的尖叫很快就喚醒了她的這一記憶。

“天哪,你都這樣了,他們一直都沒有給你請過大夫?”伊芙琳拋開了悠閑的模樣,湊上前來,伸手摸了摸愛麗絲的額頭,“這麽燙!你就這樣撐了三天?”

“額……”愛麗絲被她過於誇張的語氣嚇著了,她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格蘭太太嘆了口氣,為愛麗絲的毫無心機而擔憂。一旦家裏有了一位有錢的太太,為了她的嫁妝——尤其愛麗絲的父母都去世了,那還可以加上繼承的遺產——丈夫參與進的謀害案件還少麽?

“伯林大人應該懂這些吧?”大家好像都默認了衛生大臣自然是懂醫學的。

愛麗絲試圖幫卡萊爾說話,可惜,情急之下她根本就是口不擇言:“哦我真的沒事,不過是感冒而已,伯林大人很忙的。”

兩人都是搖了搖頭,略帶同情地望著她:“這才新婚,就忙得不顧妻子病情了?”

這簡直越解釋越亂,而就在愛麗絲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格蘭太太站了起來:“我們一定得給你請一位醫生過來。”

她說的很果斷,這種不容分說的氣勢讓愛麗絲無法拒絕。

她出了房門去找馬丁,留下伊芙琳淚眼汪汪地望著愛麗絲:“哦,我都不知道你病得這樣重,這些天薩伊被賽琳娜的事煩得緊,家裏忙成一團,我都沒顧得上給你拍份電報。”

“子爵夫人?她怎麽了?”

“她被送去醫院了,謝天謝地,薩伊總算下定決心了。”伊芙琳拿起手絹擦了擦鼻子。

“她還好嗎?”愛麗絲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事,那天她被賽琳娜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輕,心裏那麽點抱歉也就煙消雲散了,她當時就打算離她遠些了呢,因而對後來的事也不甚在意。

“她就那樣呀。”伊芙琳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轉而問起愛麗絲這些天過得怎樣,“伯林大人對你好嗎?”

“他很好。”愛麗絲想著要挽回一下。這種誤會要是傳了出去,那卡萊爾麻煩可就大了。

她於是說:“他很溫柔,他給我放了好長的假呢。”

伊芙琳卻是怪異地望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半晌,她開口道:“你不去上班倒也好。前些天我聽薩伊談起,衛生部裏對你們的婚事有很多說法。”

她講得很委婉,愛麗絲卻是明白了,她一時間有些口幹舌燥,只問道:“怎麽說的?”

伊芙琳大概是顧及她病人的身份不願多談,但想著還是要讓她有個心理準備的,便吞吞吐吐地解釋了:“薩伊說這很正常,小部門的通病,總盯著那麽幾個人、那麽些事看。你是伯林大人的秘書,所以……”

好半天她也總結不出什麽來,只好一口氣說了個清楚:“有人說伯林大人利用了你,也有說你高攀的。”

愛麗絲本想辯解些什麽,伊芙琳卻又鼓了鼓臉頰,眼眶濕潤道:“我看果真如此,他連大夫都不給你請,你還這麽替他說話。”

愛麗絲:“……”

她倒真想給卡萊爾貢獻點遺產出來,可惜他倆都清楚,她身上值錢的大概也就母親留下的那套房子了。

格蘭太太敲門進了屋,她看起來有點不滿,她問愛麗絲:“你們的管家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他怎麽了?”

“他說,”格蘭太太裝出馬丁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兩眼直直註視著墻上不存在的某個點,聲音毫無起伏,“我通知了大人,馬上就去請。”

格蘭太太大呼一口氣,轉頭說道:“我本來還想看看他到底有沒有派人出去,他卻一定要我先上樓,真是奇怪。”

愛麗絲不解馬丁的用意,她攤了攤手,只說:“真沒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看我再睡上一覺,明天就沒有大礙了。”

她怕倆人再替她擔心,便討好似的說:“你們來看望我,我卻呆在床上,真是抱歉。”

“哦,親愛的,你別想這些了,好好養病才是。”格蘭太太壓了壓被子,“真可憐,明明還是個小姑娘,卻要擔起這副重擔。”

愛麗絲不解,她困惑地問:“什麽重擔?”

“你是女主人呀,這些仆人不大稱心呢。”

愛麗絲聞言略微楞了神,好半天才明白了她指的是什麽,只好跟著苦笑了下。她倒不覺得自己有盡到什麽女主人的責任。

天色有些暗了,雖然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格蘭太太和伊芙琳還是告了別。沒有收到邀請就貿然留下不是一個禮貌的做法,她們懂得離開的時機,所以,雖然還是擔心愛麗絲,但在愛麗絲再三強調自己好多了之後,她們便適時提出了要回去。

愛麗絲出身普通人家,她原本的生活應當是周旋於親戚朋友之間,到處做客聊天。家裏有一位廚娘,一位女仆。她自己要會趕馬車,會哄孩子,生活瑣碎而平凡。然而,母親的離世、衛生部的工作,使得她既孤單又充實,她把職業生涯當做了全部的人生,所有的價值衡量在她那裏都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她先前不知道自己這種不適到底是因為什麽,格蘭太太剛剛的一番話卻是點醒了她。身為大臣的妻子,身為女主人,她要做的事不是上課、工作,而應該是選擇菜單、邀請客人,成功地舉辦宴會。可這些她都不懂,卡萊爾顯然也沒有信心把這種事交給她來做。

晚霞和深沈的夜色像兩個極端,各自拉扯著天幕。房間裏又暗又悶,聚會過後的清冷間隙,一切擺設都像放冷了的水一樣,各自消沈著。愛麗絲窩在床上,盯著上方的床帳,只感覺心裏萬分惆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