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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四兩與千斤 我與山陵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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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四兩與千斤 我與山陵相

“大家都覺得要變天了。”鹿幺擦著桌子,準備著開門前的工作。

齊預擦了擦眼鏡,戴在了臉上,“這樣嘛。”他笑了一聲,“百年的和平著實來之不易,但是十年的和平未免有點太短了。”

“對於天帝陛下將來在史書上的聲名可是沒什麽好處。”他說。

“我感覺莫問天他想不了那麽多。”鹿幺用手指摸了摸桌面,對自己的勞動成果感到了滿意,“你果然是萬惡之源,你只要到哪裏,哪裏就有亂子。”

“你只要出山了,世界就有麻煩了。”鹿幺說道。

“嗯。”齊預笑著說,“那你打算替天行道麽?”

“不打算。”鹿幺說,“我沒那麽自信,覺得自己真的參透天道了。”

“而且我怎麽覺得,”鹿幺看向了坐在一邊的白發青年,“你也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呢。”

“我也一直有在反思了。”齊預揮了揮手,他開始拆他的信件。

“反思。”鹿幺重覆了一聲,“反思什麽?”

“一些過去的事。”齊預坦然地說,“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向來的手段的。”

“而且我年少輕狂的時候覺得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他平淡地說,“對於某些自願的,無論如何都要給仙門拉磨的人,我當然會選擇尊重他們的意願,讓他們該就義的就義,該成仁的成仁。”

“你說過,當年你也是打算利用完之後殺掉裴東海的。”鹿幺說,“怎麽的,你被裴東海感動了還是怎麽的。”

“倒不是裴東海,”齊預對她的調侃並不以為意,他繼續保持著某種若有所思,“是慕容承恩。”

“我本以為他那種人,稍微嚇唬一下,就可以把莫問天和舒曼殊的藏身之處,甚至於一切都交代了呢。”齊預輕聲說道,“結果好像反而成全了他的名聲,還鼓舞了一番他們的士氣,可真是賠大了。”

鹿幺眨了眨眼睛,“我還以為你要說沒想到他還是個不錯的人之類的。”

齊預笑了笑,“我什麽時候是那種正人君子了。”

“你說過的那種好人,甚至比那些人還好的人,”他擡起了他血紅色的眼睛,平靜而冷漠地打量著鹿幺的臉,“我殺過的也不少的。”

鹿幺當然知道這個事實。

她甚至認識他們中的一些。

但是她發現她沒法將那些事完全歸咎於眼前的這個青年,在那些人的悲劇之中,他畢竟還有不少共犯,比方說貪生怕死的同僚,心懷叵測的貴人,抑或是庸碌昏聵的上司。

如果這麽算起來,那麽很多人的不幸齊預還真的拿不到頭功。

鹿幺看向了坐在一邊的白發青年,他正看著自己,灰白色晨光落在他的身上,讓他顯得更加,色彩稀薄,仿佛只是世界投下的一道陰影似的。

齊預不笑的時候並不多,但是鹿幺知道這時候反而更接近於真實的他,犀銳,清澈,水至清則無魚。

“所以,”他開口道,“你不要同情我,無論我遇到什麽事,都不用同情我。”

鹿幺輕微地怔了一下,這幾日她當然萌生了對齊預對某種近乎於同情的情感,但是她感覺自己藏匿的還挺好的。

看來在齊預面前根本沒有什麽是能藏得住的。

“我也沒有。”鹿幺小聲說道,“就是覺得你是不是打算留給自己的東西太少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真的想為你做點什麽的。”鹿幺坦率地說,“而且我要去昆侖派了,雖然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晚上應該還能回來住,但是總是有點擔心你的。”

鹿幺想起崔煌說過,裴東海這個人看上去很遠,實際上你可以走近他,但是齊預看上去很近,卻是一個觸不可及的人。

“崔煌也是這麽想的。”鹿幺補充道。

齊預笑了一聲,“要麽說你們有時候還真是讓人頭疼。”

“你們為我做的事還不夠多麽?”他笑著問道,“我似乎給你們的任務也不少啊。”

“那是為了,”鹿幺思考了一下措辭,“為了一個我們也認同的願望。”

“我是說,為齊預,你這個具體的人做些什麽。”她說。

齊預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他彎起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一樣,“鹿幺,”他叫了她的名字,他擡起了手指,靜靜地指向了自己的頭發,“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的。”

鹿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白發上,她突然想到,可能是同齊預相處的時間太久了,她都快要忘記這頭白發所代表的疾病了。

此人此生早已註定壽不永年。

“你如果想回來住,當然也可以。”齊預輕描淡寫地繼續說了下去,“這樣也不錯,懷疑我有問題的人說不定會變少不少。”

鹿幺點了點頭。

“慕容承恩說,會重啟葉明空當年身亡的事情的調查,”鹿幺選擇匯報正事,“他也覺得這背後肯定會有長老會的影子的,但是他表示他很難親自出面,因為現在器宗和藥宗亂成這個樣子,他如果自己抄檢昆侖派的話,肯定會人心惶惶,讓人覺得仙門百家是不是要倒了。”

“嗯。”齊預點了點頭,“那你怎麽想?”

“其實如果革除弊端,把這些人抓起來仙門百家就倒了的話,我總感覺那它們似乎也沒有什麽立著的必要了。”鹿幺抓了抓後腦,“我是不是有點過於極端了。”

齊預笑了起來,“沒有我極端,如果按照我的想法,根本不打算給他們自我整頓的機會。”

“我要是有你極端的話,”鹿幺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我也給自己找個教主當當了。”

“我就是這麽想的,”齊預笑著說,“如果說只是讓做過惡事的人得到他們應得的報應仙門就要倒了,那它們從前庇護的都是什麽東西,這個世界也談不上需要他們了。”

鹿幺點了點頭,“莫問天很喜歡批評我一點都不懂顧全大局,但是總感覺他顧到現在好像犧牲的一直都是同一批人。”

他們不該被繼續犧牲了,他們也不想被繼續犧牲了。

而維持著這種搖搖欲墜的火山之上的穩定的,是恐懼,世人都知道騎在他們頭上的這些人手握著什麽樣的力量。

齊預發現這十年來,也曾有人試圖反抗過,但是剛剛有了苗頭就會被狠狠按滅。

但是他們現在好像還沒有成功地按到自己,除了自己作惡多端在這方面頗有經驗之外。

這個世界老了,它的知覺和末梢沒有那麽靈敏了,十年前莫問天的登基給了它一記回光的強心劑,而這劑猛藥的藥效如今似乎正在退潮。

它又恢覆到了那種垂垂老矣的狀態,就像齊預年少時熟悉的那樣。

一個年輕人可能從二樓摔下去爬起來就可以接著跑,而一個老人只要跌下一級臺階,說不定就過完了這輩子。

所以那些反抗的人,也許只是運氣不太好而已,齊預看向了那些名字,輕微地低了一下頭,不得不說,面對那樣的莫問天,和得到了輸血好像重新龍精虎猛的仙門百家還能繼續勇敢地拔刀相向,的確值得敬佩。

如果他沒死成的話,這十幾年他也會繼續幹的。

這個世界好像又重返青春了又怎麽樣,多踹幾腳瘸子的那條好腿還是會有奇效的。

而事實證明,他們的這條好腿也沒有多麽堅牢,他不過踹了這麽幾腳,就如此搖搖欲墜了。

所以他們最激烈的反撲定然會來,齊預想,會主要針對誰,裴東海,還是自己?

“鹿幺真的很想幫忙,她說想代替我面對舒曼殊。”裴東海臨別前說,他黑色的眼睛看著上方的臺階,那是鹿幺前往昆侖派分部考試的路。

“你不想這樣。”齊預笑了笑,說道。

“嗯,”裴東海也笑了,“也不是要面子或者怎麽的。”

“只是覺得,她也好,崔煌也好,還有其他什麽年輕人,不該為我的爛事耗費寶貴的精力,”裴東海說道,“他們應該去做更光明的事。”

齊預笑了一聲。

“你說的也有道理。”他說,“不過讓舒曼殊全力咬你,你就得對付她,仙門百家想要揚名立萬的人,說不定還有邵老爺子之類的仇人。”

“她甚至還有可能說服莫問天。”齊預說道,緋色的眼睛瞟著一邊的黑衣青年。

“無所謂了。”裴東海說道,打了個哈欠,“債多不愁嘛。”

“你有沒有考慮去得道飛升。”齊預笑道。

“沒有。”裴東海說道,他豎起了一根手指,“我想到了一條終南捷徑。”

“什麽終南捷徑?”齊預隨口問道。

“只要殺的人夠多,就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裴東海懶洋洋地說,“比天天打坐悟道參禪好像對我來說容易多了。”

“你說的對。”齊預說,“我個人也建議你試試這個,和你的特長比較對口。”

“等我一人得道了,不會忘記讓你雞犬升天的。”裴東海笑了起來,拍了拍齊預的肩膀。

“那我還要承蒙裴仙君不棄一番麽。”齊預看向了黑衣青年的側臉,那人帶著幾分倦怠的溫存的眉目,眼底淤積的青黑色,和與此對比分明的像是藏著一塊未息的炭火的黑色眼睛,“我就知道你肯定還要自己面對舒曼殊的,還有那些人。”

“是啊。”裴東海說,“說不定我又死了。”

齊預笑了笑,“的確說不定。”

一只蝴蝶飛了過來,裴東海伸出了一只手,讓蝴蝶停在了他的手指上,他出神地看著它帶著藍色閃粉的翅膀,據說詩人很喜歡把這種生靈和死亡扯上關系。

“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他說。

齊預點了點頭。

他們都是早已被命運折斷人生的人,所以他們都由衷地為自己追求一場對得起他們驕傲生命的盛大死亡。

“你就告訴鹿幺,”裴東海說道,“我已經回總壇了,而且近期都不會出門了,安全的很。”

“我會為你引開莫問天和仙門的目光的,”裴東海輕聲說,“直到昆侖派也亂起來。”

“好。”齊預說,“想到那些莫問天的老朋友們有可能出山助戰,我也得去聯絡聯絡幾位老朋友了。”

裴東海放下了手,讓蝴蝶飛走了,他的目光追隨著彩翼的生靈劃過的曲線,停留在遠處的高天流雲上,太陽快要升起來了,所以它們被照成了輕盈的白色,好像充滿無限的自由和可能,“希望崔煌也能交到些新朋友,那種能讓他對這個世界多幾分好感的好朋友,”裴東海說,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說起來我的打算也不要和崔煌說。”

“我是那種閑著沒事就把你的動向昭告八方的那種人嗎?”齊預笑了笑,“雖然他多半會來問就是了,但是想到這小子之前對我說了那麽多謊,我報覆一下也很合理吧。”

“你這人真是記仇。”裴東海看了他一眼,“我沒有在你這裏有什麽小本本吧。”

“有。”齊預快活地說,“怎麽可能沒有。”

“雖然這麽說有點好笑,”齊預說,“但是我至少現在還不希望你又死了,真的很麻煩的,而且想想現在世界上討厭你的人這麽多,一想到你少活一天就少惡心他們一天,我就難受的睡不著覺。”

裴東海把頭別到了一邊,“這話說的,我也不想死啊,而且你就不能有健康陽光一些的睡不著覺的理由麽。”

“只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他說,輕微地嘆了口氣出來,“而且你也知道,她很恨我,非常恨我。”

“我在仙門百家的結仇,”裴東海試圖給自己計算一下,然後他很快放棄了,“感覺恨我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不過如果他們沒被幹擾的話,就算器宗和藥宗同時有事,昆侖派也開始自我清算,仙門百家還是有可能穩住局面的,他們手裏的牌還是相當可觀的,畢竟有餘威不說,還有那麽多戰力呢。”裴東海說,“所以他們這麽恨我想讓我死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了。”

“我當然也會盡量活著的。”他笑了笑,踏出了一步,走出了同舟藥鋪的門檻,黑衣青年轉過了身,金色的朝陽在遠處徐徐升起,將世界照的一片光明,好像所有的陰影,所有的晦暗都無從遁形了一般。

“那再會了。”裴東海揮了揮手,他輕松地笑了笑,帶著某種平靜的決心,“齊預。”

“再會。”齊預也擡起了一只手,揮了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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