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濮家大宅，被重新布置了一番，至於原本濮家的人則是被關到了其他地方，而原本的下人們則是被錦衣衛的番子所取代，那偌大的前廳大院裏則是擺放了一張張圓桌，來自金翠樓的廚子則是在後院忙著殺豬殺雞殺鴨，整治著晚宴要用的菜品。

月上中天，濮家大宅前，一輛又一輛的馬車停了下來，只不過這些馬車裏有的卻不是駑馬拉車，而是驢子騾子都有，在那些從京師過來見慣世面的錦衣衛看來，有些馬車簡直寒酸得不得了，他們實在不明白自家大人為何要請這麽一群人過來。

許漢明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著眼前被摘了牌匾的濮家大宅，心底裏也是感慨不已，這可是自前宋時就盤踞此地的濮家啊，甚至於連濮院鎮這個地名都是得自濮家，可是這強盛了數百年，就連太祖皇帝都沒滅了的濮家如今就這麽煙消雲散了。

“老許，你也來了。”許漢明後面，有相熟的人喊了他一聲，才讓他回過神來，然後便打著招呼一起進了濮家的大門，“老許，說實話，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走濮家的大門進來這裏！”“是啊，我也沒想到，只是不知道這位林先生今日找我們究竟為了什麽？”

“還能為什麽，你們莫忘了歐陽峯先前搞得那個什麽嘉絲聯，說要拉我們入夥，如今看來這江西佬真是走了大運，遇到貴人了。”另一邊，一名發福的胖員外在一旁說道，許漢明一看，也是個老熟人，這胖子的家財比他還多不少，家裏七八十臺織機，過去也是被濮家壓得挺狠的，“反正我尋思著，這位林先生總不可能比濮家那些黑心鬼還要貪吧！”

濮家在濮院鎮設了機神會，要每家織行都要拜機神，另外繳納銀錢，各種名目多得很，他們一匹綢緞的純利，倒要叫濮家抽去五成還多，雖然能勉強維持，但是想要大富大貴那自然也是休想的事情，便是到了許漢明這等算得上大織行的老板，忙起來的時候自己也得上工和工人們一塊兒幹活，所以這到場的織行老板多數都衣著普通，倒是和後世江浙一帶的農民企業家挺相似的。

“歐陽兄來了。”就在一群人湊在那裏互相聊著天的時候，歐陽峯來了，於是就像是眾星捧月一樣，大家都朝著歐陽峯湊了上去，雖然不少人都很嫉妒歐陽峯這個江西佬，可是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然懂得該如何面對現實，眼下就是歐陽峯發達了，成了他們高攀的對象，自然是值得他們去死命巴結，於是一時間攀交情的有，想和歐陽峯結親家的也都有。

曾幾何時，歐陽峯哪裏想到過自己還有如此風光的一日，不過他雖然心裏極為受用，但是跟著林河學習過一段時間工商管理學和社交心理學的他對自己認識很清晰，因此也沒有什麽老子如今闊了要顯擺一番的膚淺心態，而是仍舊和以往一樣和眾人寒暄拉關系，直到氣氛搞得差不多了，他方才高聲道，“諸位，且先入席，今日我家老爺宴請各位，也是有重要的事情和大夥商量，至於具體什麽事，我也不方便透露，不過大家放心，我歐陽峯保證，這件事情對大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得了歐陽峯的保證，一眾織行的老板們方才落座，原本忐忑的心思也都安了下來，正如那章胖子所說，這位林先生就算再貪婪，還能像濮家的那些黑心鬼一樣，更何況這位林先生在嘉興府各地搞的那個低息農業貸款大家也都知道，那簡直就是位樂善好施的活菩薩啊！

按著名字，眾人各自入席後，等了沒多久，林河便來了，他又不是喜歡擺譜的人，歐陽峯和他們打過招呼也就行了，他依然是一身禦賜飛魚服，頭戴無翅烏紗帽，看得那一眾織行老板們俱是人人敬畏，誰都知道濮家今日是被錦衣衛抄了家，誰能想到這位林先生便是錦衣衛的主事人，至此大家再無懷疑，這濮家是因為得罪林河而被幹掉了。

看到眾人敬畏的眼神，林河便知道他們的心思，不過他也不願意多辯解什麽，對付這些商賈，讓他們敬畏總好過讓他們覺得自己可以親近，“諸位，在下林河，至於我的身份，想來各位也都清楚，今日林某找大家過來，也是有一樁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林河一番話說完，下面那些織行老板自然都是紛紛表示，不敢稱商量，反正林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他們一定照辦就是，對此林河也知道這些小商賈們對自己身上錦衣衛這層官皮的畏懼，不過他也沒說什麽太多寬慰的話，商賈這個群體，往往多是貪得無厭之輩，這是彼輩逐利的天性，所以讓他們保持距離感和畏懼反倒是對大家都是一件好事。

“林某處置濮家，乃是濮家獲罪於天，無可禱也，當今聖天子要在嘉興府辦江南織造局，而嘉興府的絲綢最佳莫過於濮院鎮所產，濮家霸占濮院鎮，設立機神會，亂立名目斂財，又藐視皇家，自然該死，只是想不到彼輩居然作惡多端，事情敗露後還想殺官造反。”對於濮家的事情，林河也給了在場眾人一個交代，不然只怕他們睡不好覺。

聽到林河的話，一群人才明白濮家竟是得罪了當今皇上，不過他們仍舊有些擔心，不知道這江南織造局到底是個什麽規制，想想當今皇上貪財，不會比濮家的機神會還要過吧！

“歐陽峯，你來為大家介紹下什麽是江南織造局。”林河自然不可能事事都親自和這些人解釋，畢竟他身份地位擺在這裏，今日負責講解的還是歐陽峯，他是給歐陽峯站臺的，濮家覆滅以後，這濮院鎮的織機行業必須為他所統一，然後進行升級換代，統一進行生產規劃。

說話間，自有錦衣衛的番子推出了一面移動黑板，而四周也點起了火把，並且用銅鏡把四周照得明晃晃如同白晝一般，在林府上了不少堂課，同時也當過一段講師的歐陽峯落落大方地上前，開始為在場眾人講解起什麽是江南織造局來。

林河倒不是容不得私營經濟，只不過在眼下這個大明商品經濟剛剛擡頭，而理學勢力仍舊龐大的時候，這些私營經營壓根就起不了規模，甚至於也沒有餘力去搞技術革新，而林河手上不缺技術，但他缺人，作為這個時代碾壓性的斂財行業，操作織機需要熟練工，作為在嘉靖皇帝那裏做了保證的林河，可沒有那麽多時間去培養一批產業工人，所以他只能在學校開張培養人才的同時，先通過其他手段聚攏一批工人。

濮院鎮的這些織行老板，大的近百張織機，小的十來張，若是能把他們全都整合在一起，自然是一下子就能擁有龐大的一批熟練產業工人和管理者，但是林河並不想用暴力手段去推行這一點，實際上他在嘉興府的時候，胡宗憲趙文華便多少有過暗示，讓他大著膽子來就是，說起來這年頭有權有勢的縉紳官員侵吞他人產業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林河需要的是一群有幹勁，主觀能動性強的管理階層和產業工人，而不是一群被奪了家產消極怠工的強迫勞動者，所以他給了這些人另外一個選擇，那就是用他們織行和工人入股嘉絲聯，然後通過嘉絲聯來分取紅利。

底下的眾人，聽著歐陽峯在那塊奇怪的黑板上塗塗畫畫，圖文並茂的解釋，也終於弄懂了那嘉絲聯和江南織造局的關系，江南織造局那是皇帝的產業，想要裏面的股份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不過嘉絲聯作為江南織造局的下屬民營機構，因為林河的關系能夠占一些股份，雖然這股份不算多，但是相比起江南織造局那龐大的紅利來說，也絕不是筆小數目。

總得來說，就是他們拿自家的織機和工人入股嘉絲聯，他們作為管理層，平時拿一份俸銀外，還有兩份紅利可以拿，一份是嘉絲聯自己的紅利，另一份則是來自嘉絲聯在江南織造局的紅利。當然若是他們在嘉絲聯的管理崗位上幹的好，還另有獎勵。

這筆帳，自然人人都會算，在弄懂了股份的概念後，所有人都明白就如歐陽峯所說，並入嘉絲聯有肉吃，若是不加入，自然是會被碾壓的沒有半點生路，大家絲毫不懷疑歐陽峯的威脅，如今林河辦了濮家，在濮院鎮簡直就是那些老百姓心裏的活菩薩，日後他讓官府以統一價收購蠶繭，那些蠶農自然不會把蠶繭生絲賣給他們，沒有原材料，那他們還生產個屁。

“林大人，在下願意並入嘉絲聯。”眾人中，第一個跳出來響應的倒不是歐陽峯打過招呼的許漢明，反倒是先前有所擔憂的章胖子，說起來這胖子的織行也差不多是眾人裏規模最大的，而他第一個投誠，自然也讓林河高看了此人一眼。

“林大人，小人也願意。”許漢明是第二個站起來的，甚至於他還很懊惱，自己居然慢了那章胖子一步，他可是剛剛才想到，那嘉絲聯的股份可是可以代代相傳的，而且這嘉絲聯靠著江南織造局，先不說日後必定是財源滾滾，光是掛著皇家的招牌，那豈不是比鐵飯碗還要鐵，他自己真是豬油蒙了心，還考慮這考慮那的，歐陽峯這是給了大家一條飛黃騰達的路啊。

隨著章胖子和許漢明的響應，其他人也是連忙出聲附和，有人是隨大流，可也有聰明人想到了這一旦掛上皇家的好處，雖然說他們從東家的身份變成了歐陽峯口中的管理層，可是這年頭他們這些織行老板不都是要自己上陣幹活的，這給皇上幹活不勝過自己當這個窮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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