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院鎮作為嘉興縣下轄的頭等絲綢大鎮，自然是繁華得很，即便是比起縣城來也不遑多讓，甚至於因為這些年鬧倭寇的緣故，反倒是還要比縣城更勝三分。

這其中的緣故嗎，自然是不言而明，若說這濮院鎮的地頭蛇濮家和倭寇沒有半點勾連，林河自然是絕對不相信的。

嘉靖一朝，自倭亂興起後，東南沿海福建廣東江浙一帶俱是為倭寇所侵擾，而浙江尤為嚴重，幾乎占據了倭寇侵擾的七成，原因無它，只因為浙江富庶，而在浙江各府，嘉興府在前期則是受到襲擾最多的！

江南之地，嘉興府若論富庶，雖不及蘇杭南京等地，但卻也差之不多，尤其是嘉興府下各縣俱是富庶，雖說彼此間也有些差距，但終究是差的不多，再加上嘉興府各地因工商業興起的鄉鎮極多，這些地方又沒什麽守備力量，嘉興本地民風又柔弱，自然成了倭寇們最愛去的地方。

濮院鎮橫貫鎮中央的一條通衢大街上，林河和易容而行的李芳等人坐在一家茶樓在外的露天桌椅上，一邊喝著口味頗苦的涼茶，一邊吃著大棗糕點，一邊又侃侃而論。

林河做了普通讀書人的打扮，一襲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長袍，依然難掩其豐神俊秀，而李芳這位堂堂的大明朝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亦是做了一副普通老翁的打扮，只不過他常年在大內行走，鮮少在外面，所以哪怕穿了身普通衣裳，可是臉上皮膚白皙，怎麽瞧也不像是尋常人家的老翁。

“這麽說來，這濮家必定是勾結倭寇，才能保住這一方富貴了？”

李芳瞇著眼說道，對於這趟的濮院鎮微服私訪之行，他這位司禮監的大太監可是期待已久，只不過因為錦衣衛在濮院鎮的行事效率太高，以至於林河原先為他準備的劇本似乎沒那麽精彩，於是林河才改變了計劃，在學校的事情解決之後，便和李芳一塊兒來了這濮院鎮。

原先的計劃裏，李芳本來是要扮做來自蘇州的富商，通過和濮家交易，揭穿濮家表面餘慶大福之家，實則乃是魚肉鄉裏的惡霸，只不過誰能想得到濮家實在是作惡太多，錦衣衛只是暗中在濮院鎮下四周搜羅證據，便查到了大量濮家在地方上的惡行鐵證。

當然這裏面，徐澤陽這位新加入錦衣衛的新人也出了不少力，讓常威他們省了不少力氣，而林河也是想不到堂堂的濮院巨室，自南宋開始便盤踞於此地的濮家吃相居然如此難看，又或是這些年太過順風順水，以至於他們行事越發囂張跋扈，不知道收斂。

如今林河身邊隨行的常武身上背著的包裹裏，便是濮院鎮四下鄉裏那些被濮家欺壓過的苦主們簽字畫押摁了手印的證言狀書。

光是這些按了血手印的狀子，裏面牽扯的命案就不下十五六樁，這裏面有七八件倒是在衙門那裏拿了那些街面上的潑皮混混頂罪，至於剩下的那是壓根無人問津，其實就算是那送去衙門辦理的命案，也不過是兩三個腌臜貨色判了個殺人償命，剩下的都是什麽爭執間誤傷人命的官司，濮家有錢，只要人不被砍頭，事後自然能再撈出來。

“這些地方豪強，通通該殺！”

聽著林河介紹那濮家涉案的幾樁案子，李芳忍不住罵道，這濮家家裏雖然也供了子弟讀書，但左右讀得最好的也不過是個舉人罷了，雖然也能厚著臉皮說是詩書簪纓之家，但在李芳這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眼裏，占據這濮院鎮生絲綢緞生意的濮家不過是豪強之輩。

“放在太祖皇帝那時候，這濮家上下估計早就被滿門抄斬了，也就是成祖皇帝以後，本朝法度日益松弛，才叫這些地方上的豪強做大，魚肉百姓。”

林河感嘆著說道，大明朝是個很奇怪的朝代，一方面朱元璋這位開國皇帝為了集權可以說是把專制發揮到了極致，不過這種權力歸於一身的制度，也只有他這種精力超常的皇帝才玩得轉，在朱元璋手裏，錦衣衛監察天下，什麽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旁人只見朱元璋大肆屠戮功臣，卻沒有見到這屠戮功臣背後代表的乃是朱元璋對於整個國家武力的絕對控制。

只不過朱元璋之後，大明朝的嚴刑苛法在建文皇帝這位好儒術的皇帝手上就先廢了一半，等到成祖皇帝朱棣靖難奉天，搶了皇位後，對於原本在老子朱元璋時代被壓制得極狠的勳貴們，也算是放開了手腳，畢竟他得國不正，靠的乃是麾下勳貴們出了死力，自然要好好籠絡了。

而且比起朱元璋來，朱棣雖然也能稱呼一聲英明神武，但畢竟還是沒法比，他搞出內閣，也是因為自己不耐政事，或者說沒有精力去兼顧，如此文官們才有一步步做大的機會，直到土木堡之變後，徹底淩駕於武臣勳貴之上。

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大明朝的那些地方豪強們開始橫行不法，所謂的皇權不下鄉也漸漸成了規矩，城池之內，官府做主，出了城池，便是豪強們做主，若是主管的官員們強悍，豪強們還知道收斂，若是官員無能，那豪強們可不是什麽良善，別說完糧納稅，只怕還要趁機刮一筆。

“這濮家世代盤踞濮院鎮，太祖皇帝那時候，雖然也讓濮家分家遷移，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又何況這等數百年的世家，李公，這次查辦濮家，務必要快準狠，絕不能叫朝廷裏有半點異議，到時候還是要仰仗李公。”

林河朝李芳正襟行了一禮，濮家是大族，雖然族裏只有沒有官身的舉人，但是這些年在南京杭州等地書院也奉養了一些讀書人，裏面不乏有考中進士做官之輩，再加上濮家經營生絲綢緞，便是在宮裏面也有些門路。

林河要的不是什麽只誅首惡，而是要把濮家在濮院鎮連根拔起，因為濮院鎮這裏，大半的百姓都是養蠶繅絲為生，濮家數百年下來，盤踞於此，可以說是控制了整個濮院鎮的絲綢貿易，各行各業和濮家都勾連甚深。

正所謂打蛇不死反遭毒牙，林河死過一回，見識過這個時代的黑暗，自然不會有什麽婦人之仁，這濮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再加上那些姻親家族，不下千人，這麽一個龐大的以宗族為紐帶的勢力團體，不一下子把他們都給清除個幹幹凈凈，林河的藍圖計劃便總會遇到阻礙，既然要立威，那便一次性便做個夠，絕對不要瞻前顧後，猶猶豫豫的。

“林先生客氣了，這濮家為惡如此，皇爺知道了，定然不會輕繞。”

李芳壓低了聲音說道，對於自己那位主子，嘉靖皇帝，他還是很了解的，自家這位主子雖然有時候對勳貴官員們很是縱容，但那也只限於親近和有情分的，對於濮家這種聽都沒聽過的所謂地方巨室，對於自家主子來說，不過螻蟻罷了，踩死便也踩死了，那些禦史就算是要借題發揮，嘰嘰歪歪，自家主子也是不會理會的，更何況這濮家作惡如此之多，那些和濮家有關系的官員禦史真要敢跳出來作妖，真當他這個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是擺設不成。

這邊林河和李芳聊得熱絡，那跟著李芳一起出來的馮保和陳矩二人裏，一向跟著伺候李芳這位幹爹的馮保卻是不見了蹤影，倒是平時好武好動的陳矩留在李芳身邊做護衛。

陳矩這段日子，在向李芳稟明了情況後，倒是大半時間都在林府裏面整日練武，然後和人放對。

林府裏面，武藝高強的如陳昂，高斌等人也都得過林河的示意，對陳矩這位小宦官頗為盡心盡力地指點，便連那只是對練武有些興趣的馮保亦是一般無二。

當然對林河來說，讓手下人交好陳矩馮保，並非因為這二人乃是原本歷史上後來鼎鼎有名的大太監，尤其是馮保，那可是張居正能縱橫捭闔朝堂十餘年的重要盟友，所以才要提前投資。

之所以叫陳昂他們費心費力地指點陳矩馮保，純粹是林河的惡趣味使然，在他看來，武功不高強的太監怎麽可能是個好太監！只可惜武俠小說裏的什麽內功真氣都是唬人的玩意，不然林河他還真想見識一下修煉葵花寶典的太監！

陳矩見林河和李芳聊得開心，他自然也樂得在一旁聽著增長見識，比起胸懷大志滿腦子太監也能幹大事的同伴馮保來說，陳矩的理想很簡單，就是把武功練到像幹爹那樣，然後成為禦馬監的掌印太監，為皇爺訓練禁軍，若是有機會能帶兵去跟套虜廝殺那這輩子的人生就算完滿了。

所以陳矩其實挺不能理解馮保為何突然間對錦衣衛感興趣，這一回居然還主動請纓去錦衣衛幫忙，要知道東廠和錦衣衛的關系向來不算太好，本朝司禮監都沒什麽威勢，東廠就更加偃旗息鼓了，馮保如今和錦衣衛走得那麽近，只怕日後遇到東廠的故人，會有些難做。

一時間想到去幹隱秘事的馮保，陳矩不由為他有些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