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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濮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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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保一身青色舊衫,戴了花白頭套,臉上亦是塗抹了不知道什麽東西,看上去皮膚蠟黃,蒼老無比,手裏還提著一柄看上去就舊兮兮的二胡,整個人瞧著便是個落魄的老樂戶。

不大的房間裏,馮保看著水盆裏自己的倒影,對自己的扮相還挺滿意,當他轉向身旁的錦衣衛百戶時,他已經彎下腰佝僂著身體,活脫脫一副半老不死的老頭模樣了。

“馮兄弟果然有天賦,這扮得果然極妙!”

常武拍著手說道,雖然說本朝的公公們不如前朝那般威風,而且錦衣衛因為陸炳這位歷代以來最強的指揮使而顯得威風八面,但是但凡腦子好使的錦衣衛,都不會輕易去得罪內宮的太監們。

馮保雖然只是個小太監,可他卻是李芳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幹兒子,再加上林河也似乎對馮保頗為看重,才讓常武花了心思去結交。

給濮家那位浪蕩子下套的事情,自然是不需要馮保這位公公出手的,只不過馮保感興趣,再加上林河這位如今江南錦衣衛真正的主事人點頭,才讓馮保得了這易容化妝的機會。

說起來,常武給濮家那位浪蕩子準備的圈套也簡單得很,無非就是在大街上仗勢欺人,強搶民女,順便親手打死人而已,畢竟這年頭大明王法在京師州縣倒還好使,畢竟各方勢力勾連,彼此不對付的多的是,大家互相盯著,當街殺人這種事情又豈是那麽容易壓下去的。

可是放到這地方上就不同了,大明朝的縣令也不過是一城之主,出了縣城,這官府的牌票也就能讓普通老百姓戰戰兢兢,畏懼如虎,可真要對上那些地方豪強巨室,卻是多半不好使的。

換在那些窮山惡水的地方,即便那些地方豪強窮得尚且不如江南一富家翁,可是彼輩宗族勾連,鄉民愚魯,遇到些不夠強悍精明的縣令,那可都是敢抗拒繳納賦稅的主兒!

這濮家乃是濮院鎮的巨室,一向都強橫慣了的,這濮院鎮裏又有誰敢得罪濮家,那濮家的浪蕩子過去強搶民女的事情幹過不少,到現在也不還是逍遙快活,結果這濮院鎮裏的百姓便只能把自家的女兒藏好,絕不讓上街去,甚至就連嫁人,也求能嫁到遠點的地方去,省的叫那濮家的浪蕩子,色中餓鬼的花花太歲瞧上,壞了女兒清白,也壞了自家名聲。

“那金翠樓裏,許久不曾有外來的樂戶,我等這般過去,可會惹人生疑?”

整了整衣衫,馮保朝常武問道,他這次扮做的乃是一名外來的落魄老樂戶,帶著女兒去那金翠樓裏拉曲唱歌討生活,不過那金翠樓雖是濮院鎮上最大的酒樓,但是因為那濮家的浪蕩子在裏面生過好幾次事端,名聲在外,卻是很久不曾有外來的歌姬願意來這裏獻藝。

“放心,你們的戶籍路引都沒有問題,更何況這金翠樓那裏的關系我們也已經擺平了。”

常武答道,濮家確實是濮院鎮的地頭蛇不假,這濮院鎮裏大大小小的黑道都和濮家有關系,不過這些對於平常老百姓來說顯得兇惡可怕的所謂黑道勢力,放在錦衣衛眼裏不過是群不入流的混混無賴。

濮家用這些人來幹臟活,本身也沒把這些人當人看,自然也不用指望這些人對濮家能有多忠誠,像那金翠樓的東家,人稱王公子,可在濮家的浪蕩子眼裏,也不過是自家的一條狗罷了,擡舉點說便是個幫閑。

不說揮之即來,呼之即去,可這位王公子在濮家那位浪蕩子面前總歸是矮了幾頭,哪怕明知道這浪蕩子來自家酒樓,白吃白喝且不說,更是會壞了自家的生意,他便也只能忍著,誰讓他家得靠著濮家才能在這濮院鎮上混口飯吃。

本來常武倒也不需要搞那麽大陣仗,可是誰讓林先生要為司禮監的李公公唱臺大戲,他們這些做下屬的自然是要好好費心琢磨,不能讓這出戲給唱差了,所以這金翠樓的主人也算是走了大運,搭上了他們錦衣衛的關系。

“大人,好了。”

就在這時,房外傳來了聲音,常武聽了後,便知道這出戲裏的女主兒來了,於是精神一震道,“進來吧!”

隨著打開的房門,一名俏生生穿著翠綠衣裳的少女便出現在了馮保和常武的視線中,這名少女身材清瘦,不過皮膚卻極其白皙,五官亦是很立體,那身收腰的衣裳更是把她襯托得腰肢纖細。

這少女看上去只有十五六的年紀,瞧著神情脆生生的顯得青澀,不過那眉眼裏卻自有一股不服輸的氣勢。

“好,果然是我見猶憐,那濮家的浪蕩子好新鮮,平時最喜少女,想來見了你,絕對把持不住。”

常武瞧了那做餌食以身侍奉惡狼的陳玉萍,不由拊掌誇道。

馮保瞧著那看似嬌柔,實則內心剛強的女子,卻是不由想到了這位陳姑娘的來歷,這位陳姑娘也是大家閨秀出身,父親本是江西臨江府清江縣的知縣,只不過因為得罪了京城貴人,於是在任上貪墨府庫的事情被揭發,被禦史參了一本,然後他當年治下豪強不法殺害人命的官司最後全落到了他的頭上,不但被革職查辦,更是連累了全家。

陳玉萍便是那時候被發配南京教坊司,成了官妓,本來以她這等年紀,早就該破身接客,只不過她運氣極好,在南京城裏,同時叫兩家勳貴的紈絝子看上,雙方牽扯之下,反倒是保住了清白。

這一回,林河要給李芳安排一出精彩戲碼,常武不敢怠慢,哪裏會去找那尋常的娼家女子來做餌,更何況那濮家的浪蕩子雖然性好漁色,口味頗砸幾乎是來者不拒,不過也總得叫旁邊看熱鬧的人心服口服吧,於是便去了南京教坊司挑人。

南京城裏的勳貴門第,也只占了個貴字,平時放在南京城裏對著本地那些差役自然是人五人六,橫得不行,可是遇到常武這等京師錦衣衛的實權百戶,也只能放放狠話,真要他們動手阻攔,只怕家裏的老子們便先要抽爛他們的屁股。

陳玉萍在教坊司四年,一門心思便是想著有朝一日要擺脫教坊司的樂籍身份,錦衣衛來教坊司挑人,別的同伴畏之若虎,可她卻把這看成了脫離教坊司的機會。

這南京教坊司裏的女子,大多都是犯官家眷的妻女,原本她們都是高高在上的夫人小姐,可是到了教坊司,卻和娼門賣笑的貧家女子並無不同,那些往來教坊司的勳貴官戚,愛她們顏色時可以一擲千金,但真要說到為她們贖身,搭救她們脫離苦海,又有幾個願意呢!

更何況陳玉萍也見多了那些無良薄幸的讀書人是如何哄騙身邊的姐妹的,在見識到了錦衣衛的威勢居然能讓平時追逐自己的兩位勳貴家的公子只能色厲內荏地放些狠話卻什麽都不敢做的時候,陳玉萍便清楚這是自己唯一的計劃,她一定要把握住。

“見過百戶大人。”

陳玉萍朝著常武行了一禮,在她眼中,此時這位錦衣衛的百戶便是能決定她命運的人,南京教坊司的樂籍,並不容易脫離,畢竟她們都是教坊司的搖錢樹,除了那些財力雄厚的富賈豪商,便也只有權勢之輩才能為她們脫去奴籍。

“本子都記住了吧,待會行事,可莫要出了差池。”

常武仔細看了眼面前的少女方才吩咐道,他雖然也好女色,不過這陳玉萍太清瘦了,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像他這樣常年練武的漢子,最喜歡的還是那種豐乳肥臀耐艹的女子,似這等水靈靈嬌滴滴的小娘子,上了床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折騰得散了架。

“百戶大人,小女子已經全記下了,不敢有半點差錯。”

陳玉萍一邊答著話,一邊卻卻是看向了那站在常百戶身邊的老頭,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再加上在教坊司數年,自然瞧得出這老頭乃是化妝畫出來的,應該就是那位和她搭戲的老父親了,只不過叫她有些意外的是,這一位似乎地位不低。

“不用看了,這位和你搭戲的乃是宮裏的貴人,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常武身為錦衣衛百戶,而且還是一步一個腳印靠著稽查辦案升上去的實權百戶,這察言觀色的本領自然不低,看到陳玉萍的眼光偏移,便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於是便在一旁提醒道,馮保乃是宮裏的公公,這小娘子要是為了脫離教坊司的奴籍,去勾搭這位公公,那可就鬧笑話了。

陳玉萍先是楞了一楞,隨即便回過了神,這宮裏的貴人應該便是太監了,真不知道那濮家到底得罪了什麽人,居然也公公們也牽扯進來了。

“奴家知道。”

陳玉萍應了一聲,接下來便不敢再多話了,她雖然想著要逃離教坊司,不過也沒想過要去和一個太監過日子。

馮保倒是挺喜歡陳玉萍這個小女子的,倒不是愛這個女子的顏色,而是這個女子身上有著向上爬,想要改變自己命運的野心,這一點和他倒是有些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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