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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濮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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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澤陽一個人在那裏喝著酒,一雙眸子越喝越亮,就在這時,那二樓樓梯口,一名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他那桌的側方長凳上,才讓他回過了神。

擡眼看到來人,徐澤陽神色一凜,如今他也算是錦衣衛的外圍番子,這來的大漢不是旁人,正是當日上門找到他的錦衣衛百戶常威,現在也是他的直屬上官。

“大……”

“哎,這裏人多眼雜,不必多禮。”

常威壓低了聲音,阻止了徐澤陽的招呼,然後熟絡地拿起一旁的酒壺,喝了幾口後方才道,“這酒還不錯,就是味道寡淡了些!”

“常兄,嘉興本地的清酒便是這般,取一個清雅若空的意思,不似北方的酒濃烈。”

徐澤陽笑著說道,倒顯得和常威像是朋友一般,這時候酒樓裏其他人看了他們這一桌一眼後,便也不怎麽關註了。

“小二,再打一壺老酒,添一副碗筷。”

徐澤陽高聲招呼了一番,常威這位上官久在北方,習慣了勁道重的烈酒,嘉興這邊也只有黃酒能勉強合他們口味。

不多時,老酒碗筷上齊,兩人一邊吃喝一邊聊起了正事。

“剛才過去的便是那濮家的公子哥了兒吧!”

常威一筷夾了那涼拌豬耳,口中戲謔地說道,方才徐澤陽盯著那群招搖過市的濮家人裏被一眾家奴眾星捧月般擁著的便是那位濮老爺最寵愛的小兒子濮玉。

“不錯,就是那廝,那廝向來貪花好色,在這濮院鎮裏也是有名的花花太歲,壞了不少良家女子的清白。”

說到璞玉,徐澤陽亦是一臉憤恨,這濮家行事一向囂張霸道,這濮院鎮簡直就是濮家的一樣,這璞玉是那濮老爺老來得子,雖然其母只是一個歌姬,真要算起來連個妾也算不上,但是奈何最得濮老爺寵愛,於是璞玉這個連濮家族譜都上不了的妾生子也能如此這般威風霸道。

“貪花好色最好不過,咱可是為他準備了一出好戲,他若是個正人君子,那倒是不好辦了。”

常威笑了起來,當日他找上徐澤陽,倒不是非需要徐澤陽來對付濮家,而是錦衣衛本就要在江南這邊大展拳腳,自然需要本地的人才加入錦衣衛,這徐澤陽是個正兒八經的秀才,若非家裏和濮家有血海深仇,像是他這樣的讀書人絕大多數都是腦袋一根筋哪怕一生窮困潦倒也要耗死在科舉場裏的,哪會那麽輕易就加入他們錦衣衛。

“濮玉此人性好漁色,尋常女子但凡有三分姿色,他都想要染指一番,便是鄉下農戶的蠶娘,被他瞧上了,他亦是要帶著濮家的惡奴,直接闖入人家裏……”

說到濮玉平時魚肉鄉裏欺男霸女的惡行,徐澤陽一臉不忿,大明朝皇權不下鄉,在鄉村裏面,那地方上的鄉賢便是土皇帝,像是濮家這樣的地方巨室,更是土皇帝裏的土皇帝。

這些年,濮院鎮下面鄉村裏被濮玉糟蹋過的女子沒有五十,也有三四十人,那些女子家中事後便也只能忍氣吞聲,有那烈性的女子受不了旁人閑言碎語,尋了短見的也有三五人,可是濮玉依舊逍遙快活,是人們唯恐避之不及的花花太歲。

“我前兩年跟人學武,也曾想效仿游俠之舉,尋個機會殺了此獠,可是卻沒想到這濮院鎮上上下下的幫會,也全都是濮家的爪牙。”

徐澤陽嘆道,當日常威上門找他,表露了錦衣衛身份後,他想都不想便加入錦衣衛,實在是因為在濮院鎮,濮家一手遮天,其掌握的勢力幾乎深入方方面面,便是他跟著學武的那位師傅,也是濮家的爪牙打手。

所以哪怕錦衣衛的名聲在讀書人中再差,對徐澤陽來說也是唯一可以得報大仇的希望,不過真加入了錦衣衛後,他才愕然發現,錦衣衛行事周密,講究法度,全然不是傳聞中那般囂張跋扈,無視國家法紀。

“自古地方巨室,便是為禍荼毒地方的禍害,只不過彼輩勢大,小民難以反抗罷了。”

常威感嘆道,他過去久在京師,以為瞧著那些勳貴閣老,已經是權勢熏天,可真到了江南這邊逛了一圈,才發現京師裏那些紈絝惡奴,比起這東南一帶地方上的縉紳鄉賢家裏的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情,已經算是幹凈得很了。

畢竟在京師,那是天子腳下,就算是欺男霸女,放高利貸,強占民田,不管是勳貴也好,文官們也罷,總還要顧忌個吃相,至少是盡量避免鬧出人命來的,而且彼輩家裏也不敢蓄養太多打手爪牙,一旦鬧將出去那是犯了避諱的事情,真當他們錦衣衛是吃幹飯的。

可是到了這東南地方上,且不說那些和倭寇勾連的縉紳巨室,地方豪強,便是靠近內陸的那些鄉賢地主,都敢堂而皇之地蓄養武裝家丁,雖說名義上是用來抵禦倭寇,但實際上卻是用來鎮壓底下鄉民,叫他們當牛做馬而不敢有絲毫怨言。

即便不用徐澤陽分說,常威來了濮院鎮後,也早已把全鎮上下給打聽了個清楚,那所謂的幫會,各處地方都有,全都是些好吃懶做的潑皮無賴,自有那惡人領頭或開賭檔,或放高利貸,又或者幹那逼良為娼的勾當。

但這些被尋常百姓畏之如虎的惡徒,其實也不過是當地大戶們蓄養放縱的惡犬罷了,不然的話管那些潑皮無賴的綽號諢名取得震天響,遇到衙門裏的官差衙役還不是照樣跟孫子一樣乖巧老實。

也只有得了那些巨室大戶的撐腰,這些豬狗一樣的腌臜東西才敢招搖過市,不懼怕官府盤查。

這濮院鎮裏的幫會勢力大大小小有五六家,全都和濮家有不幹不凈的關系,他們送上的那點孝敬銀子,濮家未必放在眼裏,不過濮家卻需要這樣的渣滓為他們做事。

“濮家過去二十年裏沾染的人命官司有不少,可到最後都能脫罪而出,便全都是這些腌臜之輩給他們頂了罪,這些人都是賤命爛命一條,平日裏跟著濮家吃些殘羹剩肉,也夠他們逍遙快活了。”

常威冷靜地說著濮家和那些所謂幫會之間的關系,徐澤陽雖然如今只是錦衣衛的一個外圍番子,可卻是讀過書的秀才,最難得的是不是那種讀書讀傻了的書呆子,他還記得林先生說過,錦衣衛要壯大發展,不能光靠市面上收來的那些三教九流之輩。

林河雖然看不上這年頭大部分的讀書人,也對程朱理學和儒家瞧不上,但是受限於時代,真要讓他對錦衣衛的招人有所挑選的話,他還是喜歡招募徐澤陽這種讀過書的人加入錦衣衛。

聽著常威的話,徐澤陽對濮家的厭惡越發重了,不過他也對面前這位上官越發敬重起來,加入錦衣衛乃是實在沒有其他法子了,雖然徐澤陽不是那種讀書讀得腦袋頭鐵無比的書呆子,但是錦衣衛惡名在外,他過去也是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只不過真的加入了錦衣衛以後,徐澤陽才發現,人言不可輕信,錦衣衛裏竟然比那些同窗同年更加講規矩,說句實在話,以錦衣衛的權勢,真要拿下濮家,何須這麽麻煩,亦是不需要他這樣的人去做什麽人證。

別看濮家財雄勢大,在濮院鎮一手遮天,可是濮家這些年來淫威越是煊赫,底下的老百姓越是敢怒不敢言,這心底裏的恨意便越發深重,一旦濮家被錦衣衛拿下,消息傳出去,有的是苦主會去衙門揭發濮家的惡行。

只不過即便如此,錦衣衛要拿濮家,卻依然沒有仗勢欺人,而是要行那“程序正確”之舉,這個新鮮詞匯也是徐澤陽從常威這位上官口中學來的,乃是說錦衣衛行事,必然是要符合大明國法,絕不叫外人能有半點質疑之處,唯有如此方能彰顯錦衣衛行事公正,絕無徇私枉法之舉。

也就是徐澤陽見識淺薄,才會被常威那番從林河那裏原版照搬的話語給騙到深信不疑的地步,不過這世上絕大多數讀書人其實都和徐澤陽一般見識淺薄,甚至不少人還不如徐澤陽這個窮書生。

更別提徐澤陽這等入了錦衣衛的讀書人,便是常威和他兄弟還有一幫錦衣衛的積年老人,當時被林河也是忽悠地一楞一楞的,覺得自己等人辦差實在是大大的正義英雄,外面那幫誹謗他們的清流禦史並讀書人都是一群不知所謂的玩意兒!

雖說到後來,常威也回過神來,知道林河那番理論其實就是忽悠人的詭辯,可是架不住這套理論實在管用,錦衣衛在京師和北面那邊如何辦差且不說,可自打到了江南,那做的每一樁事情,可都是如同林河要求的那樣,務必要合理合法,起碼在表面上叫人絕對挑不出漏洞來。

眼下江南這邊加入錦衣衛的不少新人裏,如同徐澤陽這般的讀書人和富家子弟可都是對他們這番理論深信不疑,連帶著他錦衣衛的名聲在嘉興附近州縣也是扭轉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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