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行的，我口音還是有些重。”

趙金成口中的老馬擺著手說道，他是海鹽人，去年來嘉興縣投奔親戚，林府招工的時候，便過來幹活，他這個人平時話不多，知道自己腦子笨，學東西慢，所以學起來的時候那是拼了命的去死記硬背的。

平時趙金成這個班長也沒少在他身上花精力，幫他一起學習，從內心裏老馬願意去當助教，只要能給老爺幫上忙，叫他做什麽都行，可是他覺得自己比較笨，而且說官話的時候，口音也比趙金成這個班長重很多。

“趙班長，你學得那麽好，官話說得也標準，還是你去！”

“老馬，你口音重不是問題，好歹你說的官話，大家都聽得懂，可是我不會講你們海鹽話，要是遇到海鹽來的學生，你讓我怎麽教！”

趙金成知道老馬是個認死理的人，要說服他，就要和他說道理，說起來林府是他遇到最講規矩和道理的地方，其他大戶人家那是只有規矩，沒有道理的。

“是啊，老馬，班長說得對，那些海鹽來的娃娃，也只有你去才能教。”

其他人也跟著說了起來，老馬猶豫了一下，覺得趙金成說得確實有道理，於是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道，“班長，你說的有道理，我聽你的。”

“好，除了老馬，咱們還要推一個人選，你們覺得誰合適？”

見老馬答應，趙金成才說起另一個名額，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其他人都已經紛紛道，“那還能有誰，咱們這裏，您學得最好，自然是班長你去了！”

……

偌大的林府校場上，那足足一百多個班組，同時討論起來，像是趙金成那樣的對話此起彼伏，裏面有謙讓的，也有相爭的，但是卻沒有仗著身份強詞奪理的，都是講道理為主。

陳昂並沒有巡視，董斌燕飛瓦七他們倒是在這些班組之間走動，聽聽他們怎麽討論。

“怎麽，不去聽墻角了。”

看著回來的董斌，陳昂笑了笑道，他是林府大管家，也是總教頭，不過他這個總教頭有些名不符實，平時操練那些家丁和工人的都是董斌居多。

“什麽聽墻角，我那是正大光明地視察，知道麽？”

董斌和陳昂關系極好，不由回道，“你這廝甩手掌櫃當慣了，不知道咱們府裏家丁和工人那可都是有素質的，我剛才一圈轉下來，都是腦子清楚，知道該怎麽選！”

“行行行，那都是你老董教得好。”

陳昂打住了董斌，這個老夥計自從當了府裏的教頭，這話癆的毛病也是越來越嚴重裏，偏偏自家老爺還挺欣賞，非說這老夥計比自己適合幹政工，可把這家夥樂了好幾天。

“不是我教的好，那是老爺的規矩定的好。”

董斌並沒有居功，而是正色的，可偏偏他這樣子卻是叫陳昂相當無語，覺得這老夥計政治覺悟就是比自己高。

“行了，不扯別的，等會統計工作要做好，人員分組也要做好，我估摸著隔壁那裏亂著呢？”

陳昂努了努嘴，他口中的隔壁，自然便是自家府裏的那所學校，說起來這所學校規模大是大，可是至今都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名字，他跟在林河身邊，知道林河的心思，這學校的名字多半是要落在今日來的那幫大佬身上，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請那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來取名，要是落在這位李公公身上，多半能叫他老臉笑開花。

“亂就亂唄，咱們當初不也是那麽過來的。”

董斌當然清楚陳昂話裏的意思，府裏學校的學生本來都是分好了班級，自家老爺為了防止學生們抱團阻礙學習，可是把各縣的學生都是打亂了分在一個班級裏，如今不成想這語言溝通成了大問題，只怕這原本的分班便要作廢了。

……

就像陳昂說得那樣，學校裏面確實顯得有些亂，畢竟泰山學派的那些老師雖然擱在過去也都是有些社會經驗的，畢竟能因為顏鈞一封傳書，便拋家舍業地過來當老師，那平時也是經常在外面廝混過的。

“亂什麽，不是有空教室嗎，你們挨個去每個班級，把平湖海鹽桐鄉的學生都叫出來，來自相同地方的都帶去一個班。”

學校出了狀況，林河還要陪著一幫大佬，自然不可能丟下李芳趙文華他們去處理，於是顏鈞這位學校的副校長便下去解決問題了，看到幾個慌亂的弟子，他不由呵斥道，現在他越發覺得林河說得對，管理是門大學問，他以前只顧著講學，底下的秩序全靠自覺，還當真沒多少規矩。

“是，老師。”

有了顏鈞的指揮，原本的慌亂很快便消失了，泰州學派的老師帶著林府裏會講本地方言的家丁們依次去各個班級喊話，差不多一個鐘頭不到，便把所有的學生按著各自的口音重新分成了學前班。

這些學生原本的班級分組依然還在，眼下按照口音分組，不過是方便他們學習拼音，等他們把拼音學好了，這班級還是要重新分回去。

天臺上，趙文華他們也不嫌慢，只是和林河隨意聊著天，然後看著這學校裏發生的亂子被逐一解決。

“驚仙，你這學校，日後大有可為啊！”

趙文華瞇著眼，撚著胡須說道，他已經想到了南京國子監，那地方運作好了，對他以後可是有著極大的用處。

“那就承趙大人吉言了！”

林河笑了起來，他知道趙文華估計是有別的什麽主意了，和趙文華相處久了，他也多是知道這位工部尚書想事情時的一些習慣性動作了。

“好說好說，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和驚仙你請教一下！”

趙文華笑了起來，他知道林河這次請他們過來，原本是打算讓李芳這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給學校做個背書的，不過現在出了點小問題，這事情估計就得延後了。

“哦，趙大人有什麽事情要向林先生請教？”

李芳在一旁來了興趣，胡宗憲亦是好奇地看著趙文華，在胡宗憲心裏，趙文華這位靠山在嚴黨裏可是向來都是以智計著稱，像是去年整死張經李天寵等人，趙文華設計的陰謀不可謂不毒，哪怕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可是也是心有餘悸。

胡宗憲承認林河確實有本事，可是卻想不到趙文華能有什麽事情需要向林河請教。

“是關於南京國子監的，李公，咱們不妨找個清凈的地方坐下來談，驚仙泡茶的手藝那是極好的。”

趙文華也沒掩飾什麽，南京國子監也是重地，自己想要有所作為，根本就離不開嘉靖皇帝的支持，而想要得到嘉靖皇帝的支持，便要借林河之口來說服李芳這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然後才能間接地影響到嘉靖皇帝。

“不錯，林先生泡茶的手藝確實是一絕。”

李芳眼神一亮，他在宮中大內也是喝慣了好茶的，真要說起茶葉來，林河府中的龍井此時名聲不顯，便是喝起來口感也只是占了個新鮮，和宮中的貢茶比起來還是差上一些，不過這喝茶之事嗎，茶葉好壞固然重要，但是那種裝逼的儀式感才是靈魂所在。

要不然唐人陸羽也不會寫出那本茶經來，後世的文人墨客也不會窮搜腦汁給茶葉泉水茶器搞出那麽多的名目，分出個三六九等，還有各種說法。

林河府裏的茶葉茶具不算差，可是比起宮中的禦用器物來說，還是不能比，可是卻勝在林河的沖泡手法優雅，他本人又是難得一見的美男，那泡茶的時候看起來更是滿滿的裝逼感和儀式感兼備。

不多時，一行人便去了一處空曠的教室，另外自有隨行的林府家丁去了林河的書房取了茶具茶葉，又打了井水上來。

真要論起泡茶來，那自然是以山泉水為最佳，不過眼下哪有功夫去搞泉水，便只能用井水替代，不過好在林府裏那口老井的井水甘冽，煮沸以後亦是口感不錯。

隨著燒紅的陶泥小爐，向麻子手工鍛打的錘紋爐裏井水慢慢地沸騰起來，林河手法優雅地提壺洗茶，然後沖泡，一番動作行雲流水，讓人賞心悅目，在這個茶道剛剛興盛的時代，尚沒有什麽關於沖泡手法的成規，林河光這一手沖泡手法，就已經當得上名士之稱，在項府的時候，項元汴便說過林河光憑賣相就已經能搶了他江南名士的名頭。

為李芳趙文華等人奉上茶水後，林河方自朝趙文華道，“趙大人，現在可以說了吧？”

此時那教室外面隔了十步便是林府家丁手執長矛把守，另外還有胡宗憲帶來的甲士按刀把守。

趙文華和李芳一起，先是輕輕抿了口茶，仔細品了品，方才開口道，“驚仙果然泡得好茶！”

林河也不著急，這年頭大人物們談事情，總歸是有個逼格在，更何況眼下又不是兩人獨處，可以隨便聊，胡宗憲沈科他們這些下屬也在，趙文華總歸是要擺出些上官的氣度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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