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猴子有些拘謹地站在面前墻面雪白的教室前，他今年十歲，本名陳鐵蛋，不過他最初的名字叫狗剩，因為他前面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都沒活下來，最後取名的時候就叫了狗剩，希望賤名好養活。

陳鐵蛋七歲的時候，就成了陳家壩莊頭上的孩子王，因為他頭夠鐵，命硬，上樹掏鳥蛋摔下來沒有被摔死，下河摸魚也沒有被垮了壩的大水沖走，而且他爹陳錢根每次因為他搗蛋把他打個半死，到最後還是活蹦亂跳屁事都沒有，過幾天就又嘚瑟起來了。

成天野在外面做孩子王的陳鐵蛋從五歲以後穿的褲子便永遠是破著的，光著腚沾滿了灰泥又精瘦的他活脫脫就是個在土坑裏打滾的泥猴子。

不過一向膽大包天，仗著自己是老陳家獨苗的陳鐵蛋現在卻像個最乖巧的雞仔一樣，一動都不敢亂動。

這年頭，能讀書是一件天大的幸運的事情，哪怕是調皮如泥猴子的陳鐵蛋也知道讀書人的地位有多尊貴，每年莊子裏的老爺們下來收租的時候，爹娘都會告訴他穿著藍袍子的陳家二公子便是位讀書人。

但實際上那位陳家壩的陳家二公子只是讀了族裏的私塾，勉強能稱一句童生，和正兒八經的讀書人相差甚遠，可是這並不妨礙鄉間裏的孩子們對於讀書人的概念。

四個月前，陳鐵蛋的老爹是陳家壩第一個簽了項家給出的那份農業貸款合同，他確實大字不識一個，不過他自家已經窮到揭不開鍋的地步，若是不簽這份能救命的合同，他便只能把自己的老婆抵給陳家莊的老爺，要麽就是和村裏那些混賬一樣，讓老婆去做土娼。

簽合同的時候，聽著那項家的主事一條條給他說清楚，陳鐵蛋的老爹沒有半分猶豫，就給自家的這顆獨苗報了名，去林菩薩的學校念書，在他看來即便是去林府做下人也比跟著自己在地裏刨食強。

簽完合同以後，陳錢根拿到了六十兩銀子，不但還清楚欠下的高利貸，而買了屬於自己的鐵制農具，要知道在過去即便是在地裏刨食，他們這些底層的農民便連鋼鐵農具都是跟大戶人家租來的。

知道自家兒子向來調皮搗蛋的陳錢根，在把陳鐵蛋送去嘉興縣讀書前，狠狠地揍了這個兒子好幾頓，過去他是這個兒子頑皮得實在不像話才吊起來打一頓狠的，可是為了不讓兒子在學校裏調皮搗蛋給趕回家，陳錢根幾乎是隔三差五便用鞋底教這個獨子什麽是規矩。

從平湖到嘉興的路上，陳鐵蛋第一次穿上了幹凈的新衣服，雖然因為他個子比較瘦小，穿上去顯得有些肥大，但他還是很珍惜這身細布衣服，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調皮搗蛋，在地上打滾，生怕把衣服弄臟了。

“進去吧！”

何心隱看著站在教室外的一群孩子，不由大聲道，他的聲音溫和，再加上一身讀書人傳的藍色袍子，很快便叫那些孩子們回過了神。

陳鐵蛋很快排進了隊伍裏，他們從平湖到嘉興的路上，每個人都發了一塊木頭做的小牌牌，當時去接他們的林府家丁裏領頭的乃是瓦七，這位廣西狼兵裏的好手，雖然到了林河手下以後，也算是成家立業安穩下來，也算是讀起了書，不過他做事情的方式仍舊是粗暴直接的很。

孩子是祖國的花朵！大明的未來！

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林河這位老爺雖然說過，但是瓦七才不會放在心上，畢竟他自己當年也是熊孩子一個，很清楚這回在平湖接的那些孩子裏，女孩且不去說他，這鄉下農戶家裏的男孩子，少年時有幾個不皮不頑劣的，尤其是七歲到十三四歲的時候，正是人憎狗厭的時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陳鐵蛋的牌子上寫著三班十七號，當初排隊的時候，因為他和人搗蛋，可是被瓦七用藤條在屁股上抽了好幾下，而他也因為心疼新衣服，主動脫了褲子也讓他成了他們這個班裏不大不小的名人，誰都知道他陳鐵蛋的大名了。

何心隱早年也在老家江西永豐試行過一套烏托邦，“構萃和堂以合族，身理一族之政，冠婚、喪祭、賦役，一切通其有無。”不過就像林河說的那樣，他和老師顏鈞搞得那一套不過是把封建宗法關系給田園化了，只能用道德感召一時，卻無法行之一世。

在嘉興縣裏的這兩個月，對何心隱的沖擊是相當大的，林河和項家聯合起來搞的低息農業貸款在何心隱看來乃是善莫大焉的德政，不過當林河為他解釋了低息農業貸款執行後的整個計劃裏，最終項家和他都會得到巨大的利益回報，那來自後世的經濟循環概念，則是讓何心隱佩服得五體投地。

實際上這個時間段的泰州學派，正處於掙紮求存和壯大的階段，雖然顏鈞是天下聞名的非主流大儒，看似各地都有他的弟子門人，在底層民間聲勢浩大，但是但凡腦子清醒點的都知道，這種所謂的民間聲勢浩大根本沒個卵用，泰州學派並不受朝廷待見，官員們對於泰州學派也是不怎麽喜歡的態度，就連分裂的王學內部，其他幾派瞧泰州學派也是不太順眼的。

顏鈞也好，何心隱也好，他們在堅持自己主張的同時，心裏面都是迷茫的，他們已經隱隱觸碰到了儒學講道德的無用一面，可是卻又無法看穿這件事情的本質，他們所進行的那些社會實驗看起來違反這個時代的主流價值觀，但實際上並沒有起到真正的作用。

林河這裏雖然遮遮掩掩，他自己搞出來的那套理論也是魔改閹割版，但是邏輯性上毫無問題，而且經濟先行的思想也很完美地貼合了管子“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那一套理論。

反正咱們不說那些虛的道德，老百姓都快餓死了，你還和他說道德，哪有這樣的道理！便是當世那些治理學的大儒，你把他們餓上個三五天的，你看看他們還能不能說什麽存天理滅人欲的屁話，估計一碗大米飯就能讓他們的節操掉光。

林河大致和顏鈞還有何心隱交流的時候，表達的就是這麽一個態度，主要還是林河自己的國學水準不過關，沒法用彼其娘之的文雅方式來表述自己的理念，於是便用最直白的大白話來說了。

不過好在泰州學派本來就是紮根於民間的學派，對於大白話不但不像傳統的讀書人那麽抵制，甚至還相當喜歡林河的那種做派，畢竟林河學校裏所有的教材全都是用大白話寫的，看多了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李鐵蛋老老實實地排隊走進了教室，然後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桌子，雖然他不識字，但是代表自己的數字十七他卻是記住了。

何心隱很欣慰地看著那些面帶拘謹，又小心翼翼的貧家子弟坐在屬於自己的課桌前，泰州學派已經算是出了名的有教無類，他老師顏鈞講學的時候，人最多的時候足有千人，但是卻並沒有像林河這樣成體系的教學。

林河自然是不可能在這個時代搞什麽九年制義務教育，這個時代也不容許這些孩子們能有所謂的童年，哪怕是調皮如陳鐵蛋這樣的孩子，從他記事的時候起，便要幫家裏幹活，拾柴割草搞衛生，樣樣都要做，而像何心隱班級裏年紀最大的那些十三四歲的少年，已經會下地插秧割稻了。

所以九年的課程被林河壓縮到了六年還有特殊的三年速成班，像三年速成班便是針對那些大孩子的，三年以後這些接受了初步教育的少年在這個時代就算是成年人了，他們身上還沒有沾染這個時代的陋習，正是最好的第一批初級產業工人。

林河做的一切其實和那些黑心企業主沒什麽區別，他最後給這些學生的學徒工合同，也不會有什麽五險一金，有的只是穩定的工作和比市面上高一些的工食銀以及上升通道，而這便已經是碾壓這個時代所有所謂的道德大善人的舉動了。

何心隱對於林河那一套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理論，並不是特別理解，但這並不妨礙他去為之實施，林河寫的教學體系放在後世是簡陋甚至是可笑的，但是在這個時代，對於何心隱那樣純粹的讀書人，卻是無法拒絕的珍寶！

當每一個學生都坐好之後，何心隱開始了自己作為班主任的第一堂課，雖然他對於班主任這個稱呼很奇怪，也沒法從自己知道的古籍上找到出處，但他還是接受了，這接下來的三年，這個班的孩子便全部由他負責了。

何心隱也很想知道，按照林河那種完全摒棄四書五經的教學方式，到底能把這些孩子教成他口中那什麽“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好學生嗎！

有時候，何心隱覺得，每次當自己覺得能看透那位林先生的時候，林河卻總是能給他意外的驚喜，叫他無所適從，接下來的這三年，他既是老師，也是學生！他真的很想看到林河告訴他的一切都是真的，是可以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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