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父，這三位如今都在嘉興府，可他們卻全都和一人交好。”

事實上，毛海峰並沒有見到陸炳、李芳或是趙文華，畢竟他一介區區海賊，哪裏能勞駕這三位立於大明朝堂頂層的大人物接見，換了是汪直過去還差不多。

畢竟當年王忬利用招安的名義差點陰死汪直，汪直隨後的報覆，直接引發了一波倭亂浪潮，東南富庶的地方尤其是浙江一帶受損嚴重，在那之後朝廷可是開出了重賞來懸賞汪直的腦袋。

原本倭亂雖然在鬧，但是朝廷裏的文官老爺們沒有太當回事，可是汪直那次報覆性地糾結了海上的倭寇會盟後，倭亂波及的範圍和烈度太廣，直接讓朝廷把倭亂提到了和九邊一個等級，最後給汪直腦袋開出的懸賞是世襲罔替的伯爵的爵位。

歷史上，胡宗憲力主招安汪直，可最後還是被浙江巡按禦史王本固給破壞了，實在是太多人想要汪直死，而且死的汪直是一份功勞，可以分潤，如若是讓汪直成功招安，那受益的便只是胡宗憲一人，而偏偏那時候胡宗憲在朝中的靠山趙文華已經死了，沒人能幫胡宗憲阻止那些禦史清流。

最終汪直的死，引發了嘉靖朝最大規模的大倭亂，原本被汪直收束在手下的近十萬倭寇徹底失去了約束和分裂，而原本的毛海峰葉宗滿等人也是各自率領手下倭寇侵擾沿海地區，此後十餘年見，戚家軍和俞家軍幾乎是無月不戰，直到隆慶開關，倭亂才逐漸消散，可是那十餘年間，東南沿海百姓卻是死傷百萬餘都不止。

“這位林先生，乃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的妹夫，那司禮監的掌印太監與他關系極好，甚至住到了他的家中，孩兒還聽說，便是遠在京師的皇上也對他極為青眼有加。”

毛海峰朝汪直說著自己在嘉興打聽到的消息，同時也把自己觀察官軍訓練的事情一一道明。

“義父，眼下嘉興府那邊官軍士氣高漲，每日操練，糧餉不缺，那俞大猷更是成了浙江水師的總兵，如今海上有他俞大猷，陸上有戚繼光，今後那些福建佬和廣東佬想要去浙江占便宜，只怕很難討得了好。”

毛海峰在汪直麾下，算是在一群悍勇武夫裏難得的有腦子的人，他肯聽進去林河的忽悠，固然是林河給出的誘惑實在讓人無法抵擋，但是官軍強勢也是同樣重要的原因。

“官軍越強越好，這樣底下那些蠢貨才會清楚招安是唯一的出路。”

汪直清楚，自己這個義子過往一直都看不起大明官軍，可是如今卻對嘉興府的官軍極為忌憚，可見那些官軍確實是與眾不同，他眼下雖然是所謂的海盜王，麾下近十萬人馬，可他也清楚他們這個團體其實松散的很，便是他手下核心的幾個船團加起來三萬人裏，也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條心的。

招安這件事情，所有的人都有顧慮，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這種事情，朝廷的那些文官老爺幹得實在是太順手了。

“你既然見到了那位林先生，那這位林先生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汪直聽著毛海峰的話裏，在嘉興府倒是這位還是白身的年輕人似乎是一眾朝堂大佬裏的核心人物，能夠拍板決定他的命運。

“義父，接下來的話，事關重大，孩兒務必請義父大人摒退左右，才敢有所交代。”

這偌大的靜室裏，自從汪直讓侍女退下後，看上去便只毛海峰和汪直二人，但是毛海峰知道這房間的屏風後面又或是橫梁還有那些陰影裏，藏著護衛汪直的伊賀斥候，那些身材矮小的日本刺客，從小便接受殺人訓練，最擅長潛藏行跡，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對雇主忠心根根，乃是死士一般的存在。

不過即便如此，毛海峰也不願意去賭這些伊賀流斥候對於雇主的忠誠。

汪直皺了皺眉，他知道毛海峰這個義子雖然看著粗莽，其實粗中有細，辦起大事時極為沈穩，他也沒有猶豫，只是輕輕拍了拍手，口中道，“都退出去吧，不準任何人靠近這裏。”

隨著汪直的話語，毛海峰感覺到這位義父身後的陰影裏，有人影晃動，然後便沒了聲息。

“現在可以說了吧。”

汪直雙手攏袖，看向了面前的義子，對於招安這件事情，他固然極為上心，但是也不敢輕易地拿自己的身家去賭，哪怕這次看上去有嘉靖皇帝這位大明至尊無上的君主背書也是一樣。

毛海峰冷靜了一下，然後組織了一下言語道，“義父，林先生說了，招安這條路旁人走得，您卻走不得，這幾年海上各家海盜倭寇劫掠東南沿海，可都是打著您的旗號，尤其是浙江一帶，受損最為嚴重，而那地方卻又恰恰是官紳最多的地方。”

“當年您在蘇杭等地做生意，其實便已經得罪了當地巨室，後來王忬那老匹夫借著招安之名想要誘殺義父您，未必只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林河知道，雖然他給出的條件足夠誘人，但是對於汪直這樣經歷過大風巨浪老奸巨猾的梟雄來說，有時候太過優厚的條件反倒會讓他們起疑心，所以一定要先解出他們的戒備心理，讓對方相信自己確實是在為他們考慮，才能成功地忽悠到他們。

眼下這番說辭，便是林河講給毛海峰，要用來打消汪直戒備心理的。

果然，毛海峰這番話一說出口，汪直的臉色就變了，不過他並沒有開口詢問，只是繼續聽著這個義子下面的話。

“去年朝廷懸賞義父，開出了伯爵的世襲爵位，這東南沿海上到武將官紳，下到平民百姓，其實都是恨不得義父去死的。”

毛海峰說著這話的時候，不由小心翼翼地偷看了面前的義父一眼，說實話他當初聽到那位林先生那麽說的時候，可是差點忍不住就要拂袖而去的。

“這位林先生看得明白啊！”

汪直的臉抽了抽，喃喃自語道，他一直心有顧慮，便是因為他也知道這一點，說起來他這些年確實是給那些劫掠東南沿海的倭寇們背了黑鍋，哪怕就是徐海那個王八蛋，一開始也曾打過他的旗號，他也很清楚大明朝那些官員的操性，向上稟報的時候，肯定是把他當成了倭寇首領上報，不然他去年被朝廷懸賞的賞格也不會提到和九邊一樣高。

“是啊，義父，林先生說了，您招安的事情不是辦不成，但是朝堂也好，民間也好，阻力太大，做成了得不償失。”

毛海峰見汪直這位義父並沒有生氣，於是大著膽子在邊上說道，然後說出了林河為這位義父準備的出路，“義父，你可記得琉球國嗎？”

“琉球國？”

汪直略微有些驚訝，怎麽好端端扯到琉球國上面去了，他現在正納悶著那位林先生說招安這事情不好辦，辦成了也得不償失，那這位林先生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義父，林先生為您安排的出路便在琉球國，這琉球國義父您也知道，眼下才是海上最大的走私貿易港，這海面上的倭寇和海盜大半都是在那裏交易的，那琉球國中的權貴和福建廣東的那些大姓頗有聯系，換句話說這琉球國才是倭亂背後的幕後黑手。”

琉球國本就是這時候東亞海上貿易的中轉集散地，而自從寧波的雙嶼港被俞大猷給攻破以後，這琉球國便更加是在海上貿易中吃得滿嘴流油，哪怕汪直是如今名義上東南海上第一大勢力，更是在日本這邊有幾個港口幾乎壟斷了大明到日本這條航線的貿易，但是和琉球國把持整個歐洲到東亞的貿易航線相比，真的算不了什麽。

“朝廷是要……不對，是那位林先生要謀劃琉球國！”

聽著毛海峰的話，汪直的眉頭幾乎要擰到一塊兒去了，可是他心裏面卻愕然發現，那位林先生的這番推論確實沒什麽毛病，如今海上的倭寇勢力裏，確實是以福建佬最多，而那琉球國中，除了王族尚氏以外，其餘權貴確實有大半都是來自福建的大姓，而且和福建那邊的漳寇泉寇有來往，畢竟銷贓這件事情乃是暴利，海上那各家勢力雖然表面上奉他為主，他那海盜王的名頭聽著好聽，可實際上就是背鍋的。

這福建廣東一帶出來的倭寇，但凡劫掠，總有絕大部分是拿去琉球國銷贓的，便是那人口買賣，琉球國亦是吃下了不少，當然就此說琉球國是倭亂背後的幕後黑手那卻是過了。

不過這真相如何，汪直才他媽不會在乎，誰叫林河這番論斷有理有據，黑得毫無破綻，一時間便連他也覺得琉球國極為可惡了，而這時候毛海峰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汪直心神大震。

“林先生說了，義父早年下海謀生，用了假名，如今正好讓倭寇頭目‘汪直’死了，海外義民王鋥撥亂反正，獻上汪直首級，並且揭發琉球國圖謀大明的陰謀，並且幫助官軍水師討伐逆藩琉球國，立下大功，當為琉球國主，永世忠於大明。”

毛海峰說完這番話後，饒是汪直城府再深的海上梟雄，也不由呼吸急促了起來，心中浮想聯翩，不能自已，畢竟他一直以來都把自己當成商人，眼看著官軍強悍，朝廷也加大了剿倭力度，要說心裏不慌那自然是假的，他又不是海上那群只知道打打殺殺頭鐵的蠢貨，所以才起了招安的心思。

原本汪直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朝廷真心招安，可是哪裏想得到，毛海峰這個義子這趟去了趟嘉興後回來會帶給他如此大的驚喜，甚至於說是驚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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