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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庶子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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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隨著隱約的雞鳴聲,林河有些迷糊地醒了過來,他昨晚想了很久才睡著,估摸著自己不過才睡了三四個小時,忍不住想要再睡一會兒,可是目光翻轉間,卻赫然發現兩個小乞兒已經不見了蹤影。

“阿光,阿煉。”

幾乎是下意識的,林河從鋪蓋裏鉆了出來,然後被凍得渾身哆嗦了一下,原本燒著的火盆已經熄了,空曠廢棄的偏殿裏泛著一股陰冷的潮濕味道。

“林大哥。”

似乎是聽到了喊聲,偏殿門口,提著柴火進來的沈光看到起來的林河,連忙跑了過來,扶住了仿佛隨時會倒下的林河。

“好燙。”

服侍林河躺下後,沈光伸手在林河額頭一放,頓時慌了神。

“別慌,你先生火,再去打盆冷水,給林大哥額頭上先冷敷,我去找老伯。”看著驚慌的小弟,年紀大些的沈煉要沈穩得多,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放下了身上背著的柴火,大步出了偏殿。

沈煉口中的老伯姓孫,是這冷仙亭的廟祝,只不過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三年前玄妙觀一場大火後,這位孫老伯便成了這裏的廟祝。

冰冷的濕布敷在滾燙的額頭,讓思緒雜亂的林河靜下了心神,這年頭的窮人,沒錢看病,遇到這等風寒感冒,就只能靠身體硬捱,捱不過去就是個死,而他還不想死。

片刻之後,沈煉回到了殿內,而他扶著的老人,白發駝背,拄著拐杖,走路時顫顫巍巍的,好似隨時會倒下一般。

“不要急。”

看著驚慌的兩個小乞兒,孫玉伯擺了擺手,然後俯身伸出手搭住了林河的手腕,只是從寬大袖中伸出的兩根手指似白玉一般,和他溝壑縱橫的蒼老臉龐宛然雲泥之別,仿若兩人。

聽著林河昏迷時猶自低喃著,“賊老天,我死不了。”孫玉伯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訝異,他伸回了兩根手指,接著擡頭看向了兩個充滿期盼的小乞兒,“能捱過今晚,小林就沒事了。”說完之後,他拄著拐杖起身離開,依然是一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

“老伯,我送您。”

沈煉咬著牙,扶住了離開的孫玉伯,他知道這位老廟祝也沒什麽餘財能給林大哥治病,可事實果真如此的時候,他依然忍不住心頭絕望。

孫玉伯能感覺到身旁這大孩子的絕望和憤怒,可他依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做聲。

……

沈煉再次回來的時候,他的腰裏別著一柄柴刀,烏黑的刀身滿是麻子印,卻是鐵匠鋪裏最尋常的鐵料打造,只有刃口被打磨得雪亮。

“哥,你……”

看著眼睛血紅的沈煉,一直守在林河身邊的沈光忍不住驚呼,他知道自己這個哥哥怕是存了要去拼命的心思。

“小弟,你放心,我沒那麽傻,我只是出城多砍些柴火賣錢,好給林大哥看病,你在這裏好好看著林大哥。”

沈煉拍了拍沈光的肩膀,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偏殿。

陰冷的殿內,只剩下沈光仍舊不時在添著柴火,把火盆燒得旺些,只不過他年少體弱,再加上一夜沒有睡好,不多時便在微醺的煙味裏昏睡過去。

不知道何時忽然出現在偏殿裏的駝背老人不覆之前的佝僂,原本渾濁的眼珠也變得清澈悠然,在黑暗中隱隱滲著碧光,行走在石板地上,老人就像是黑夜中潛行的豹子一般悄無聲息。

到了依然昏睡,呼吸急促的林河身邊時,孫玉伯猶豫了一下,他是當世高手,也是河北道的綠林梟雄,平生殺過的人不知凡幾,惻隱之心於他來說更是笑話。

“林小子,算你運氣好,人老了,心也軟了。”

孫玉伯自言自語著,聲音冷厲,接著便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截泛紅的老山參,用小刀削了薄薄的一片,塞進了林河口中。

差不多五百年份的長白山老山參,藥力自然好的嚇人。

孫玉伯只是給林河服下參片不久,林河原本蒼白的臉色就變得紅潤起來,呼吸也平緩了下來,而這時起身的孫玉伯已經消失在了陰影中,仿佛從不曾來過一般。

下午時分,陰雲籠罩下的縣城依舊是風雪漫天,從昏睡中清醒過來的林河訝異地發現自己本該因為風寒發燒而虛弱的身體居然沒有半點乏力之感,就連精神也旺盛得很,只是口中苦澀得很。

合衣起身,林河打量著依然陰冷潮濕的大殿,忽然發現了些許不同,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遠處角落的地面,爬滿了青苔的破舊青石板,有一處地方顯得比邊上微微高了些,如果不是他此刻精神前所未有的活躍,根本就不會發覺那裏的異樣。

看了眼睡得香甜的沈光,林河沒有叫醒他,而是去放雜物的木臺裏拿了把小刀,才去了自己發現有些蹊蹺的陰暗角落。伸手抹去那塊青石板和附近的苔蘚,林河用刀柄仔細敲了好幾處地方,臉上才露出了然的神情。

並不算鋒利的小刀插進了青石板間的縫隙,林河小心翼翼地劃動刀鋒,緩緩地將青石板撬了開來放到一邊,青石板下果然是被掏空的,大約一尺見方的木頭匣子就藏在裏面。

林河拾起木匣,只見上面的積灰足有半指厚,也不知道在地下放了多久,木匣上有鎖,黃銅鎖頭早就銹蝕得不成樣子。

拿起小刀,林河稍微一使勁,就把鎖頭撬開了,木匣子內鋪著大紅錦緞,但褪了顏色,看上去舊的很,和裏面裹著的泛黃卷冊倒是顯得相得益彰。

藍封的幾卷泛黃書冊沒有名字,林河估摸著應該是時人的筆記手劄之類,翻開其中一卷,林河略微吃了一驚,泛黃的紙上是不同姿態的小人兒在打著拳,上面還附有註釋,再往後則是幾幅人體經絡圖,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箭頭和大段的文字。

“這應該是武功秘籍吧!”

林河看了好一會兒,才合上了那本記載了拳法的秘籍,心裏卻仍舊有些猶疑。

“這冷仙亭是三年前玄妙觀大火後才改的供奉,這些年也就老伯一個廟祝維持著,這些秘籍看上去有些年頭,說不定是當年玄妙觀的道士藏在這裏的。”

玄妙觀是朝廷正兒八經修建的宮觀,當年鼎盛時,有度牒的道士也不過寥寥幾人,據說那位仙逝的老觀主是來自武當山紫霄宮的道士,說不定這些秘籍就是他留下的。

林河心中暗自揣測著木匣裏那些秘籍的來路,手中卻已經將那五冊秘籍都翻了一下,其中一冊是拳法,一冊劍法,兩冊講的是丹道,還有一本是雜學,裏面寫得頗為詳實,還有註釋等等。

“東西是好東西,可是想要學……”

林河沈思了起來,那拳法劍法就算看不懂裏面那些歌訣,可是照著小人姿勢總還能學個架子,可那兩冊講丹道的對他來說,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不懂人體經絡,估計照著那些圖練也就是三腳貓的功夫。”

將那些秘籍重新藏好,林河覺得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賺錢,有了錢才能去城裏的藥堂學醫,找先生請教道經。

“林大哥,你醒了,我去給你弄吃的。”

不知何時回來的沈煉,滿身的風雪,臉被凍得發青,手裏抓著只還在撲騰的老母雞,一臉的欣喜。

“阿煉,你回來了。”

林河看到沈煉手中那只還活蹦亂跳的老母雞時,知道這個年紀最大的小乞兒必然是重操舊業了。

“林大哥,我這幾日多去城外砍些柴火賣錢,不會白拿的。”

沈煉他們三人遇到林河前,除了乞討之外,便是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直到被林河撿回家,平日裏賣字為生養活四人,他們便再也沒做過偷竊之事。

看到沈煉一臉的羞愧,林河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和他講聖賢的道理,而是直接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出城打柴,早日把錢給人家,省的心裏難受。”

“林大哥……”

“阿煉,我過去迂闊,但如今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其他事,只要做到問心無愧就好,不說了,殺雞煲湯,吃飽了才有力氣去砍柴!”

看著爽朗大笑的林河,沈煉覺得這位林大哥和過去有些不同,不過這種變化他並不討厭,甚至覺得這樣的林大哥才能帶著他和阿弟在這世道活下去,救出阿貍。

“林大哥,你坐著,這事情我和阿光做便好。”

林河終究是沒幹過殺雞煮飯的活,尤其是這古時的土竈,生火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也只能等沈光生火之後,幫忙扇風看火。

一鍋水開了之後,沈煉熟練地殺雞拔毛,洗幹凈了以後放進瓦罐裏,吊在火堆上慢火熬湯,至於那空出來的竈頭,則是等米下鍋,一會兒用來燒飯。

“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看著沈煉兄弟兩個忙前忙後的,自己一點忙都忙不上,林河忍不住嘆息,心底裏卻是決定要好好學下這生火點竈的本事,他總不能一直讓兩兄弟伺候自己。

“林大哥,你平時不是常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嗎?只要考上了舉人,進士,咱們便能過好日子了。”

“就你話多,看好你的火。”

坐在火堆旁撥弄的沈光忍不住在旁說道,卻被沈煉喝住了。

“無妨,過去你林大哥讀書讀得有些癡傻,一些世情道理就算知道,也不願意承認的。”

林河有些自嘲地說道,科舉雖然是條晉升之路,但卻是真真正正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更何況是嘉興府這等舉業興盛的地方,這邊凡是有恒產的人家,幾乎都會把孩子送去進學,府內書院之多放眼江南也是數得著的。

只有那個已經死去的少年才會固執地相信,能靠自己的努力,在科場上殺出一條血路,中舉之後光明正大地回到林家,向所有人證明死去的父親沒有看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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