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可笑，但是卻又值得欽佩！

這是林河對“自己”的評價，也幸虧過去自己在讀書上的天賦只能說是中人之姿，不然的話他相信那位把他趕出林府的大娘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在府中因為突染惡疾，最後悄無聲息地死去。

“林大哥，阿光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沒事，阿光說得並沒錯，過去我把很多事想得太簡單了，如今我們要在這世道活著，活得好，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

林河知道，如今的大明是嘉靖末年，這些年江南倭寇肆虐，便是嘉興府這種膏腴之地，也是百業蕭條，連丐行都混不下去。

“阿煉，你也不用再把我當什麽讀書人，今後有些東西我得跟你們學。”

林河說得很認真，對他來說，這是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時代，他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全然沒有真實的體驗，好好活下去是他如今最大的心願。

“好，林大哥，一會兒我就教你生火做飯。”

沈煉咧開嘴笑了起來，眼前的林大哥既熟悉又陌生，可他心中知道，這樣的林大哥才是真正的家人。

……

林河很慶幸自己是在嘉興府，自唐代軍屯以後歷朝歷代嘉興府都是魚米之鄉，除了大災之年，這些年即使倭寇作亂，也沒有讓這裏的米價變高太多。

偏殿裏最幹燥的地方就是放米甕的地方，裏面還有半缸米，足夠林河他們三個吃上大半個月。只不過用土竈頭燒飯，對於初學者來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火候的掌握，是件需要經驗的事情，林河跟著沈煉忙活了半天，才沒有把一鍋飯煮成夾生飯。

“你們先等著，我去請老伯過來一起用飯。”

文火慢燉了一個時辰的瓦罐裏，油光敞亮的雞湯透出的香味彌漫了開來，讓林河三人忍不住喉頭一動，但林河還是覺得應該請孫老伯過來一起享用。

“林大哥，外邊天冷，還是我去吧！”

“不必了，老伯那裏，我親自去請，你們也忙了半天，歇會兒吧！”

林河的語氣平靜，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沈煉最終還是沒有堅持，他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適應聽從林河的命令了。

……

走出偏殿，外面的風雪已經停了，可是卻更加的陰冷，林河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想到那位孫老伯，他心中有些猜測，卻不知該不該點破。

走過積雪覆蓋的廢棄庭院，林河到了供奉冷仙的正殿，並不算大的殿內沒有來上香的香客，只有孫老伯一人坐在那解簽的桌前打著盹兒。

“老伯，阿煉買了只雞回來，熬了雞湯，我來請您過去用飯。”

林河的聲音不高，目光有神，盯著似乎睡著了的孫老伯，他剛才已經問過沈煉沈光，一整個上午便只有孫老伯去偏殿看過他。

“林小哥，你醒了，那真是極好的。”

孫老伯緩緩睜開了眼，依然是那雙渾濁的眼珠，聲音沙啞，“有雞湯喝，好，好。”

說著話，孫老伯站了起來，拄著拐杖，讓林河攙扶著往後面的偏殿去了，至於供奉香火的正殿，全然沒放在心上。

“林河謝過老伯救命之恩。”

走在雪中，簌簌作響，孫老伯一直沒有說話，就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不願浪費一點精力，但林河終究還是忍不住，忽然停了下來沈聲道。

“老伯，我醒來之後，口中有股苦味，那是人參的味道，我也問過阿光阿煉，我昏迷時只有您來過，我想不出還有誰會救我這個庶出子。”

“不過一枚參片，就能讓我一覺之後痊愈，那必然是能續命的上好人參，想必定然價格不菲。”

“我不知道老伯您究竟是什麽人，有什麽樣的苦衷才要隱瞞身份，可對我來說，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河的目光犀利，盯著孫老伯，似乎在那張蒼老的臉龐下藏著什麽秘密。

孫老伯沈默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和以往判若兩人的少年。

不知過了多久，庭院裏，一陣風吹過，從屋檐廊角吹落的雪花飄散，落在兩人的身上。

“哎！”

孫老伯幽幽地嘆了口氣，他好像小瞧了這個平時有些迂闊的少年，一時惻隱之心居然讓自己暴露了。

在林河眼中，孫老伯那雙渾濁的老眼忽然間變了，不再昏沈無光，而是仿佛如同鷹隼一般銳而有神，更是透著一層青湛湛的碧光。

原本仿佛行將就木的老人，轉瞬間變成了可以隨時擇人而噬的兇猛野獸。

林河整個人都繃緊了，他的後背甚至驚出了冷汗，他終於知道眼前的孫老伯不但有秘密，還是個十分可怕的人。

林河不懂武功，如果懂，他就會知道，面前的老人，是內功大成的高手，手上染血無數，才會有如此懾人的氣魄。

真正學武的人，面對這樣的高手，還未交手，便已失了膽氣，不敢與之為敵。

孫玉伯盯著林河，就宛如他過去盯著那些和自己為敵的對手一般，只要出手，便分生死。

林河的額頭有汗珠滴落，可他沒有擦拭，他仍舊讓自己站直著面對孫老伯，既然他選擇了這樣做，就要有承擔危險的覺悟。

孫老伯有秘密，是林河的猜測，試探孫老伯，是林河的賭博，在這個無親無故的世道，他要做一番事業，就需要資本。

孫老伯，可能就是那個能給他資本的人，所以林河賭了！

雖然兩股戰戰，但林河始終沒有退縮！

孫玉伯的眼神變得緩和，攝人的氣魄也漸漸消散於無形。

“你很有膽量，心思也縝密，可是有的時候，膽子太大，人太聰明，往往活不長！”

林河的耳中，孫老伯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成了陽剛而低沈的中年男人的聲音；林河知道，孫老伯蒼老的臉龐下藏著另外一張面孔。

“沒有老伯，我的命早就沒了。既然如此，為何不賭一把，拼一下！既然老伯救了我，為什麽不能再幫我。”

林河的心並未放下，但他的聲音裏依然充滿自信，眼裏有著屬於少年人的不甘和野心。

“人們常說貪心不是件好事，可我不討厭貪心的人。”

孫玉伯笑了起來，他本就是綠林大盜，即便被朝廷招安，但骨子裏依然是個無法無天的江湖梟雄。林河的果決和賭性還有那種不甘的野心都像極了他年輕時，而人老了，就容易懷念過去。

“老伯幫我，我必有報。日後但有吩咐，只要我力所能及，定為老伯辦到。”

“少年郎，你很好，真的很好。”

看著目光清澈，滿臉真誠的林河，孫玉伯終於笑了，這個少年比他想的還優秀，聰明狡黠，性情堅毅，殺了太過可惜，而他一身本事，後繼無人也太過可惜。

“走吧，某家還餓著呢！”

聽到孫老伯改了自稱，林河終於松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

偏殿裏，林河撕下了最肥嫩可口的雞腿，放在了孫老伯的碗裏。孫老伯的救命之恩，就不是區區一只雞腿能償還的。

在沈煉沈光兄弟面前，孫玉伯依然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樣子，只是笑呵呵地看著林河把剩下那條雞腿給了沈煉這個在外面砍了半天柴的大孩子。

“林大哥，你身體剛好，我不能……”

“我就是因為身體剛好，才不能吃太多肉食，腸胃經受不得，若要進補，雞湯足矣。”

林河振振有詞，讓沈煉反駁不得，而他的舉動落在孫玉伯眼裏，則是更多了幾分欣賞。

一頓飯吃得很快，四人都沒有什麽言語，直到喝完林河給自己盛滿的雞湯，孫玉伯才放下碗道，“林小哥，老頭子飽了，你送我回去吧！”

“是，老伯”

看著林河恭敬地送孫老伯出去，收拾碗筷的沈光忍不住朝哥哥問道，“阿哥，我怎麽覺得林大哥好像有些不對勁，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就你心思多，林大哥有什麽不對勁的。”沈煉看著一臉奇怪的兄弟，直接給他後腦糊了一巴掌，“洗你的碗去。”

“就知道打我，我等會兒告訴林大哥去。”

“你小子想造反是不是！”

聽著身後偏殿裏傳出來的嬉笑打鬧聲，林河臉上不禁笑了起來，沈家兄弟這個樣子才讓他覺得他們是鮮活生動的，他不喜歡這兩個孩子苦大仇深的樣子，被花月樓買去的阿貍他自然會想辦法救她回來。

“這兩個小娃娃也不錯，你待他們也很好。”

孫玉伯對於林河，心下十分滿意，哪怕是十年前，他都會一刀殺了這個優秀的少年，可現在這個少年卻成了他心中最理想的衣缽傳人。

“我和他們一樣，都是些可憐人，談不上對他們有多好，只是互相扶持著在這世道活下去。”

林河說得認真，他很幸運身邊有沈家兄弟，不然的話，只剩他一個人在那座陰冷的偏殿裏掙紮求活，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

“說的不錯，這狗日的世道，想要活下去，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你的說話做派，一點都不像你這個年紀該有的。”

被林河話語勾起了心中往事的孫玉伯語氣蕭索，他古怪地看著身旁的林河，他有時候覺得這個少年一點都不像個少年，倒像是個飽經世事滄桑的中年之人。

“我聽人說，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亦有大智慧！我也算是死過一回吧，老伯不必覺得奇怪。”

林河平靜地作答，這時兩人已到了供奉冷仙的正殿，孫玉伯揮了揮手道，“你回去吧，晚上來見我，有些事情我還得再想想。”

“是，老伯。”

看著淡然離去的少年身影，孫玉伯的眼裏，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我要是有兒子的話，差不多也該這麽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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