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他猜時間一定過了一個世紀，Harry的大腦停止了工作，心臟發瘋一般地狂跳，他就那麽呆呆地僵在那兒。

「你怎麽也是蜂蜜味兒…」Draco終於松開了他，他半瞇著眼睛，蹭著Harry的鼻尖喃喃道，「Potter…」

Harry感覺不到他們頭上隱形衣本該有的重量，他的感官神經仿佛全部集中到了嘴唇上，那裏還殘留著Draco的溫度，還有一點甜味兒。Ron和Hermione很早就已經走了，但他和Draco還藏在圍墻上沒有動，誰也沒去掀開隱形衣。

他傻乎乎地看著Draco，沒有推開他，或者說他其實根本就沒有想要這樣做，Harry像被施了Dumbledore版本的強力石化咒，而這個距離，他幾乎可以數得清Draco的睫毛。

——這不對勁，是不是？Draco Malfoy親了他！他竟然親了他！那個Malfoy！十七歲！

「你喝醉了，」Harry在一片混亂中艱難地找回舌頭，「——Malfoy。」

「只是…一點兒，蜂蜜酒…你為什麽不叫我Draco了？」Draco吞咽了一下，閉著眼睛問道，他的聲音澀澀的，Harry簡直懷疑他又要睡著了，「為什麽要把我們藏起來？…你的隱形衣…你一定用這個捉弄過我，對不對？三年級…我就知道……礙事…」他擡起原本攬著Harry的胳膊扯下了隱形衣，丟在了一邊，這時Draco支撐著身體的手滑了一下，接著他直接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給了Harry，他靠在他的肩膀，細碎的發絲揚起，拂過了Harry的下巴。

「不開玩笑，Malfoy……我對你的“一點兒”表示懷疑。Zabini怎麽不阻止你——」

「……嗯嗯嗯……閉嘴…閉嘴…你太吵了…Har…」

——他該給他一拳嗎？他竟然親了他！Ron一定樂意幹這個，他打賭，雖然他不會讓他做。

「你是個混球，Malfoy。」Harry說，盡管他的頭腦現在還是一團漿糊，他依舊抓住了一句他最想說的話。

「是是是…」Draco含混地咕噥，他的頭往下滑了滑，Harry托住了他的腦門兒，把他又按回了他的肩膀，「你為什麽不叫我Draco了？」他又問，像是抱怨，Draco皺著眉，兩條胳膊懶懶的垂在身前，雙手交疊著。

「你該回到床上去睡覺。」

「不。」

「你喝醉了，你可以讓Zabini來通知我的。」

「不。」

「我送你回去。」

「唔……恩——回去哪兒？」

「當然是斯萊特林地窖。」

「……我不回去！」Draco的音量提高了，聽上去有點生氣，Harry暗忖該生氣的應該是自己——他竟然親了他！「我要在這兒。」

「你——」

「——不然我就跳下去。」

永遠不要試圖和一個喝醉的Malfoy講道理。

「你聽上去該死的像五歲。」

「五歲的我可比現在要好對付，是不是？」Draco蹭著他的肩膀擡起了頭，懶洋洋地笑著。

Harry盯著Draco——更多的是看他的笑，一時間找不到任何一個詞反駁他。事實上他還是有點兒回不過神，他的腦袋似乎被蜂蜜酒填滿了，還有剛剛嘴唇上柔軟的觸感。他太過於專註他親了他的這件事，甚至覺得幾分鐘之前發生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Potter——」

「什麽？」

「你為什麽不叫我Draco了？」

Draco總是蒼白的臉頰現在透著一點紅，銀灰色的眼睛因為困意而顯得朦朧，他努力專註地等待著Harry的回答，但最終漸漸屈服於酒精和睡意，「我不，我不要回去，Potter…」他嘟囔著，接近耳語，然後靠著Harry放任自己墜入了夢境。

「…因為你已經不是五歲了。不是嗎？」沈默了一會兒，Harry輕聲說，他召來了一條大毯子，扶著Draco讓他枕在了他的腿上，然後用毯子裹住了他，加強了他們周圍的保暖咒。

「好極了，Ron一定會氣瘋的…」

Harry擅長保持清醒，不過這次他不是戰時出任務，也不是在城堡游蕩，而是安靜地坐在Hogwarts最高點，數星星，或者說，什麽都不做。

他研究了一會兒Malfoy，他不再是那個會依偎著自己的小小的孩子了，處於這個特殊的年代，他和Harry一樣經歷了很多很多，他的下巴更尖削了。他們是完美的對等，他從光明被拉進自己內心的夢魘，他從黑暗中掙紮著做出選擇最終重生。

他時常看不慣斯萊特林的狡猾，他也從來不認同格蘭芬多的自大。

他們一樣十七歲，有著不一樣的成長軌跡。

他們明明那麽相似，卻又好像完全不同。

他想起他說過他什麽都不明白，他該明白些什麽？他又盯著Draco淡色的嘴唇看了一會兒，才真正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麽。

Harry對於自己沒離開感到驚訝，他留了下來，甚至讓那個醉鬼躺在他的大腿上。他像縱容五歲的Draco一樣縱容了十七歲的Malfoy。他該生氣的，他被他一直以來的對手吻了。這不對。

他嘗試憤怒，但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絲憤怒的情緒。Harry想他也應該喝上那麽幾瓶蜂蜜酒，可是那不夠刺激，他需要更強效的。

由於周圍的空氣太過暖和，Harry幾乎忘記了現在還是冬天，他回想著Draco說過的話，想起從他的角度描述的Crabbe和Goyle，還有Zabini。他們真的不像他一直以為的那樣，不是嗎？曾經他對斯萊特林抱有了太多偏見，然而現在，Harry已經充分了解到不能夠僅憑表象去評判一個人的好壞。

他們有很多很多溫柔不為人知。

——好吧，但是他打賭他一輩子也難以和Snape真正意義上的和睦相處。

他意識到他真的喜歡和Draco在一起，因為他不把他當做救世之星Harry Potter，而是簡單的Harry Potter。即使大部分時間是“該死的Potter”。在他過去的六年唯獨這個人看著自己不帶任何的光環，除去“Potter臭大糞”——嗯，Harry想，那時Draco還是個混蛋（當然他現在也是）。

他承認與Draco的對抗總能提醒他只是十幾歲的孩子，並且在專註於互相攻擊，嘗試把自己所知的所有惡咒丟向對方的過程中，他可以有短暫的時間不去惦記什麽狗屁Voldemort。

Harry想了很多事，包括他在學校的六年間和Draco有關的所有，期間他也睡著過幾次，但每次都因為長時間低著頭缺氧，或者向後仰倒而驚醒，幾番折騰後他就徹底放棄了，如果他不想從塔樓上掉下去的話。

——直到天空露出了一點魚肚白，然後漸漸被渲染成燦爛的橙紅。他第一次在這麽高的地方見到日出，遠處禁林的樹尖都沾上了一點點兒金色，更不用說黑湖上折射出的光。

Harry低頭去看枕著自己大腿的Draco，他的金發在陽光的映襯下甚至是刺眼的，實際上他更願意用奪目這個詞，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這是怎麽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可以用恰到好處來形容，總是點到為止，無論什麽。即使是那個吻，Draco也沒有更進一步，他只是輕輕地，像對待易碎的寶物一樣碰觸著他的嘴唇。

Harry終於捉住了一點點惱火。

他覺得自己像是走在柔軟的雲上，沒有實感，一步一步都仿佛要跌落。

六年級的時候他成天對著Ron和Hermione念念叨叨有關Malfoy，滔滔不絕他一定有些什麽陰謀，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但這並不是重點，沒錯。很久以前的對話突然跳了出來：

「老天，Harry，你的腦子被那個雪貂塞滿了！簡直像個戀愛的小姑娘…」

「戀愛！？不…不…哦不！」

Harry睜大了眼睛——

這時Draco皺了皺眉，接著他擡起手試圖擋住炫目的陽光，但它們還是從指縫間瀉出了，「…該死…我的腦袋…這是，已經是早上了嗎？」

顧不上發麻的雙腿，他幾乎是落荒而逃，他看著Draco揉著太陽穴坐起，然後Harry跳下了圍墻，打了個趔趄。甚至連隱形衣都沒有帶走。

「既然你醒了，那麽…我，我還有點事，嗯…所以——」

「你去哪兒？？？」Draco回身捉住了他的手腕，啞著嗓子問，他直直地看進Harry的眼睛裏，「你又想把我一個人留下？」

Harry的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狂跳，他忘了掙脫Draco的禁錮，漲紅了臉，傻乎乎地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斯萊特林，胸口有個聲音正大喊著讓他去遮住Draco的眼睛。

——他無法阻止自己陷進那片銀灰色。

「不，不…我不是…」

「你為什麽總要逃跑？」

「我沒有逃跑。」

「你想躲開我。」

「沒有。」

「你是個傻瓜，Potter。」

「放開我。」

Harry甩開了Draco的手，後退了一點兒，「隨你怎麽說，Malfoy！」他有些惱怒地說，帶著被看穿的窘迫，他預感他又要搞砸一切。

「你為什麽什麽都不明白？」

「你憑什麽說我什麽都不明白？」

「……我不打算和你吵架，疤頭。」

Draco單方面結束了與Harry的對視，看上去失去了耐心，宿醉讓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他似乎終於對現狀感到疲倦，他對Harry擺了擺手，拒絕了他的幫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危險地滑下圍墻。

「我不該對你說這些，對不起。」他說。

Harry怔住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Malfoy會說出對不起三個字。

「再見，Potter。」Draco又說，「別跟來。」他的長袍在身後翻滾著，沒有給Harry做出反應的時間，快步地離開了。

Harry後悔他沒再說出點什麽，他應該說些什麽呢？別走，Draco？留下來，Malfoy？其實那個吻很棒，我不介意再來一次？不對，換句話說，他們現在算什麽？

他真的不擅長揣摩什麽人的心思，Draco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大傻瓜。他們還是那麽擅長惹毛彼此。

——而幾分鐘前，這裏還暖和得不像冬天。

他在禮堂大廳見到了Hermione，還有看上去氣急敗壞的Ron，還沒等Harry走近，Blaise Zabini搶先走向了他們，一屁股坐在了Hermione對面。而三個人誰也沒有註意到門口的Harry。他就勢披上了隱形衣，悄悄靠近了學院桌，站在Blaise的身後。

「你們知道Draco去哪兒了嗎？」Blaise直截了當地開口。

「什麽？我還想問你！Harry去哪兒了？？」Ron惱火地回答。

「Draco昨晚沒回地窖。」

「Harry也是。」

「他們會不會回去那間寢室了？」Blaise比了個手勢。

「不，他們沒有。」Hermione疲倦地說，她眼睛底下有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至少我和Ron去那裏的時候他們不在。」

一陣覆雜的沈默，Harry正猶豫著是否要出現，Draco在這時候進入了大廳。他的腳步在看到和兩個格蘭芬多坐在一起的Blaise之後頓了一下，但他下一秒表現得就像什麽也沒發生，出乎意料的，直直地走過來加入了他們，坐在了Blaise旁邊。Draco無言地拿過了一塊面包，開始了他的早餐。

——這場面看起來可真奇怪。

Harry想要現身，但他下意識覺得自己的出現一定會影響Draco繼續把他盤子裏的東西吃完，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那個男孩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然後迅速恢覆了他一向的不管不顧，他扯下了隱形衣——

如果氣氛不是這麽尷尬，他一定願意欣賞Blaise嗆咳的樣子。

「嗨，你們，早上好。」他說。

甚至連Hermione都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他。

Harry看向Draco，而其他三個人的視線都在他倆之間來回移動著。他一臉欲言又止，Draco則是面無表情，好像他是一團空氣。

「老天，誰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了？」Ron的聲音聽上去像是要窒息了，他看看Harry又看看Draco，最後求助地望向自己的女朋友，「什麽？」他表情誇張地用口型問道。

沒人回答他。

「Malfoy，我……我想和你談談。」

這時，帶著從未有過的默契，每個人都開始努力地使自己置身事外，Hermione研究起了桌子上的木紋，Blaise看起來像是在嘗試和他的烤腸來一場心靈對話，而Ron對自己的手來了興趣，他決定不在這個時候招惹Harry和Draco中的任何一個。

「很遺憾，Potter，我現在不想。」Draco說著起身跨出了長凳，準備第二次離開，Harry感到胃裏一陣抽搐。

「你去哪兒？？」他問。

Draco背對著他，背挺得筆直，「去飛一會兒。」他生硬地回答，然後大步地離開了大廳。

「他有什麽毛病？」Ron問。

Blaise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噢，傻瓜，你，Weasley。你真的忍受得了這個嗎？Granger？」

Harry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格蘭芬多塔，放任自己跌在了他經常會坐的那把扶手椅裏，Griffin飛進了他的懷裏。Ron和Hermione緊隨其後，也從肖像口爬了進來。

「一切都好？」Hermione小心翼翼地問，她在Harry身邊站定，扶著他的肩膀。

「不，一切都不好。」Harry捂住了臉，「我是個大傻瓜，我什麽也不明白。」

「老兄，如果是那個雪貂對你做了什麽，相信我，我一定能擊中他——」Ron抽出魔杖在空中揮舞了幾下，「然後——」

「不。」Harry說，「Ron，是我的錯。你那時說得對……」

「什麽？？？」

他花了太久去想明白，他很早就該明白的一些事。

Draco想要什麽？他又想要什麽？他對自己感到挫敗，實際上他發現他一直在原地打轉。他盯著Griffin脖頸上的銀綠色緞帶。

——除非是我，沒有人能解下它。

他第一次在那麽高的地方見到日出。

他的願望很簡單，他想要和他看每一個日出和日落。

——讓我們跳下去吧，Potter。

他真的這樣做了——抓起魔杖，披上他的長袍，接著打開寢室的窗戶，直直的跳了下去，沒有理會Ron在他身後驚恐的大叫。但他至少沒有忘記在落地前為自己施一個緩沖咒。

他需要見到他，立刻，馬上，恨不得就在下一個零點五秒。

Harry受夠了一切都恰到好處，該死的恰到好處，都見鬼去吧。

他知道這時候Draco一定在魁地奇球場。Harry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急切過，就算是面對Voldemort，當然了，他從來不期待見到那個雜種。但是現在，他需要感受到Draco。

也許過去了一分鐘，也許是幾十秒，Harry來到了他再熟悉不過的球場，並且成功地在空中捕捉到了Draco標志性的金發，它們肆意飄揚著，看起來比之前更長了些。他的心臟叫囂著罷工，現在，Harry越來越習慣這個了，Draco，還有自己不爭氣的心跳。

「Malfoy！！」他在地面上沖著Draco的方向大喊，Draco註意到了他。他沒有降落，而是在Harry的頭頂上空繼續的打轉。

「Potter？什麽？」他看起來很驚訝，「為什麽你會來這兒？」

Harry的聲音再次先於理智做出了回應，雖然出口的話並不是他原本在跳下塔樓時想要說的。

「想和我來一場該死的魁地奇比賽嗎？」他喊道，「只有你和我！一個金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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