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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踹下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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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踹下龍床

大將軍申屠煬的一天,是從被殷天子踹下龍床開始的。

守在龍榻前閉目養神的申屠煬一直豎著耳朵等到後半夜,好不容易等到美人呼吸綿長陷入沈睡,這才偷偷爬上龍床,躡手躡腳地抱著美人睡了不足兩個時辰,就被殷恕懷一腳踹飛了。

美人在懷的申屠煬只覺得一股巨力從懷中襲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騰空飛起,一陣天旋地轉後,他已屁股著地跌下龍床,發出重重一聲悶響。

被申屠煬逐出寢殿的宦官宮婢們立刻沖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隊重甲在身的羽林軍。為首的高敬德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龍床上衣衫不整、龍顏怫郁的殷天子,緊接著又註意到了同樣衣衫不整、箕坐在地的申屠煬。

高敬德虎目圓瞪,在兩人間驚恐地逡巡,不受控制地張大了嘴巴。

殿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像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直到申屠煬不以為意的大笑出聲——他仰頭看著冷面寒霜卻如胭脂染玉的殷恕懷,小天子羞得耳根都紅了。“陛下睡著以後可比醒來時乖巧多了。”

殷恕懷氣得雙手緊握成拳,一雙寒眸被怒火染得清亮迫人,如兩柄利刃直直射向申屠煬:“大將軍也不要太放肆了。”

夜宿皇宮、夜爬龍床……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傳詔天下勤王救駕!”

十八路諸侯還沒走遠呢!

殷恕懷此時分外後悔,他不應該看到申屠煬能打匈奴就草率輕信他的德行操守,還加封他為大將軍節制十八路諸侯,生生造就了眼下這驅虎吞狼,騎虎難下的局面。

——他當初就該聽丞相的,直接發兵百萬平定燕國,殺了這個謀逆篡上的狂悖之徒!

見小皇帝是真的氣狠了,申屠煬這才悻悻的從地上爬起來,揮手屏退站在門口看好戲的一眾弟兄,又揚聲吩咐殿內呆若木雞的宦官宮女們伺候陛下洗漱。

宮侍們噤若寒蟬地看向殷恕懷,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殷恕懷沈著臉擺擺手,眾人這才如水銀瀉地般,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須臾,又捧著熱水、盥盆、牙粉、毛巾等物躡手躡腳地走進寢殿,全程低眉斂目、悄無聲息。

“交給我吧!”申屠煬攔在一眾宮女面前,蠻不講理地截胡了宮女手上的盥盆,又親自擰了毛巾伺候殷恕懷洗臉。

被搶走盥盆和毛巾的宮女偷偷瞪了一眼搶她們活計的申屠煬,又在申屠煬轉過身前,飛快低下頭去。端的是敢怒不敢言。

殷恕懷冷眼看著大獻殷勤的申屠煬,卻根本不為所動:“明公貴為燕國公,又是朝廷親封的大將軍,不必如此卑躬屈節。況且大將軍不是還要操持洛陽城外,各路諸侯返程所需糧草?我已命丞相府中左右金曹和倉曹掾屬配合大將軍行事。正事要緊,大將軍還是快忙你的去吧。”他真是一點兒也不想再見到這個無賴了!

申屠煬嘿嘿一笑,好脾氣地說道:“給百萬大軍分發糧草自然是要緊事,伺候陛下更是要緊事。我是陛下的臣子,照顧好陛下也是微臣的職責。”

申屠煬說話間,又單膝跪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握住了殷恕懷的腳,還極為自然地捏了捏,憂心忡忡地道:“陛下的腳怎生如此冰涼?是不是氣血不足?我燕國遼東郡特產人參,可大補元氣,補脾益肺,微臣這就讓他們挑選上好的百年老參,獻給陛下。”

申屠煬身為武將,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一雙大手竟如打紅的烙鐵般炙熱滾燙。源源不斷的熱氣順著他的掌心傳入殷恕懷的腳底,殷恕懷嚇了一跳,下意識擡腳狠踹。卻反被申屠煬順勢抓住了腳踝。

“陛下難道只有這一招嗎?微臣可是會舉一反三的。”

長滿了老繭的粗糙大手牢牢握著天子纖細白嫩的腳踝,申屠煬還炫耀似的湊近殷恕懷的腳背,作勢要吻上去。

殷恕懷惱羞成怒,抓起枕頭狠狠砸向申屠煬的臉:“你給我放開!”

申屠煬擡手接住陛下送他的軟枕,順勢松開殷恕懷的腳:“陛下不愧是陛下,連枕頭都是香的。微臣多謝陛下賞賜,想來從今往後,微臣定然夜夜都能高枕無憂。”

“誰賞你了?”殷恕懷氣得滿臉通紅:“把枕頭還我。”

“陛下何必如此小氣,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申屠煬將那軟枕牢牢護在懷中,臉上掛著得逞的壞笑,得了便宜還要賣乖:“微臣又仔細想了,陛下的話很有道理。微臣這就去相府,找金倉二曹掾屬商議糧草之事,爭取三日之內,把洛陽城外的百萬大軍打發走。說什麽也不能辜負陛下對我的深情厚愛。”

申屠煬頂著殷恕懷幾欲噴火的殺人視線,神清氣爽地走出崇德殿,立刻就被高敬德帶人圍住了。

幾百號跟隨申屠煬從匈奴一路打進洛陽的將士們神情振奮地看著申屠煬,為首的高敬德擠眉弄眼地湊過來,壓低了嗓音問道:“大哥,你這是……”

申屠煬回頭看了一眼仍舊安靜沐浴在晨光中的崇德殿,控制不住嘴角上揚地擺了擺手,拍拍懷中的軟枕,同樣壓低了嗓音回道:“人多耳雜,咱們回去再說。”

呦呵!

高敬德挑了挑眉,跟左右將士們會心一笑。

*

“這有啥不能說的。大哥不就是想讓陛下當咱們的大嫂嘛!”

“非也!非也!我看主公是想住進椒房殿,他想當皇後!”

當天晚上,一眾兄弟們在朝廷賜給申屠煬的大將軍府裏飲酒作樂,少不了說起申屠煬夜宿皇宮的事兒。

高敬德口沫懸飛地描述著申屠煬和小皇帝大打出手的刺激場面,還指著申屠煬的脖子大聲嘲笑:“之前在匈奴和燕國,大哥從來都對來獻殷勤的貴女淑媛們不假辭色。我還以為大哥沒開竅呢。沒想到大哥是眼光高,一眼就看中了坐在龍椅上的那位。”

“只可惜肉沒吃到口,還差點陰溝裏翻了船——差點被小皇帝一劍抹了脖子。”

“呦,這小皇帝武藝不俗啊,竟然還能把大哥傷了呢?”

“何止呀!他還把大哥一腳踹地上了呢!”

“俗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那可是天子啊!大哥能睡了天子,就算被踹下龍床也值了。”

“根本就沒睡上!”

“不是,你咋知道大哥沒睡上——”

“這不廢話嘛!我和弟兄們就在殿外守著,裏頭有沒有動靜哥幾個能沒聽到?”

“沒準是大哥不行呢——”

被砸中肩膀的周泰順手把那金爵揣進懷裏,不以為然道:“大哥要是行,殿裏咋會沒有動靜?”

“你懂什麽?”申屠煬盤膝而坐,拎著酒壇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是真心喜歡他,咋能對他用強呢?那他還不得恨死我了?”

“我看現在也差不多了。”高敬德嘿嘿補刀:“小皇帝恨不得殺了你。”

“你們這就不懂了吧?”申屠煬摟著陛下送給他的軟枕笑瞇瞇道:“陛下是個重情重義且真正憐愛百姓的仁君。只要咱們能打匈奴,能護住殷朝百姓不被胡人欺負,能管住各路諸侯不去禍害百姓,陛下是不會自廢臂膀的。”

……這就成臂膀了!

軍師姚文若嘖嘖搖頭,故意問道:“這事兒陛下知道嗎?”

可別他們一門心思的成為陛下臂膀,陛下恨不得把他們這幫亂臣賊子一網打盡。

“咋能不知道呢!”申屠煬底氣十足地說道:“陛下要是沒有這樣的想法,為什麽會讓朝廷分撥糧草與我燕國大營?還加封我為大將軍,讓我節制天下諸侯?”

這明顯就是想要收服他為己用嘛——擅自把節制十八路諸侯改為節制天下諸侯的申屠煬如是想道。

“就算陛下真是這麽想的,那應該也是主公夜宿皇宮之前的想法吧?”姚文若繼續潑冷水。

“都一樣的。”申屠煬抱起酒壇痛痛快快地豪飲一通:“陛下繼位至今,一向為權宦禁臠,大權旁落,淪為傀儡。他會甘心嗎?”

“我觀陛下雄才大略,亦有愛民之心,只怕不會甘心。”既然說到正事,姚文若立刻正經起來。

“這就是了。”申屠煬自信一笑:“今我帶領數十萬兵馬雄踞洛陽,大權在握,又心甘情願輔佐陛下。只要陛下腦袋沒有進水,又豈會拒人於千裏之外?”

而只要殷恕懷還有利用他的心思,申屠煬就有信心抱得美人歸。

“那得小心別被這小皇帝反噬嘍。”太仆章鄢冷不丁開口:“歷來以下犯上,都會被君上視為奇恥大辱。主公一心扶持陛下,可別等到小皇帝坐穩了皇位,來個兔死狗烹。”

申屠煬眸中閃過一抹厲色:“為人君者,哪怕是個傀儡,自然也會有天子脾氣。我喜歡他是我的事,他想殺我是他的事。我能睡到他是我的本事,我要是被他殺了那也是我沒本事——這世上可沒有既想吃肉又不想挨打的好事。”

“可只要我還活著一天,你們就要把他當成大嫂,對待他要像對待我一樣敬重。”殷恕懷目光灼灼地盯著章鄢。

直到章鄢不自在地挪開視線,申屠煬這才繼續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世人都說伴君如伴虎,我既敢與虎謀皮,又豈會一點準備都沒有?”

“再說了,你們咋就篤定了他一定會殺我?萬一他也喜歡上我了呢!”申屠煬對自己的魅力還是挺有信心的。

總歸一句話——他人也要,權也要。大丈夫若不能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生又何歡?

不知為何,聽到申屠煬這一番話後,宴席上的氣氛忽然一靜。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著申屠煬。

殷朝傳承至今六百年,氣數雖然未盡,但天下亂象已顯。他們兄弟跟隨申屠煬從匈奴、從燕國打到洛陽,一路舍生忘死,又怎會沒有雄踞關中,入主天下的雄心?

大哥說得沒錯!

就算他夜宿皇宮,睡了皇帝又怎樣?

大丈夫生於世,就該睡皇帝,掌天下——穢亂後宮睡太後那都不能算本事!

一群在匈奴當了十數年奴隸,或者在邊陲燕地當慣了蠻夷,反正沒怎麽學過中原那套禮義廉恥的粗狂漢子們登時狂飲美酒,拍桌亂嚎:“大哥說得對!大丈夫生於世,就要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人,我們支持大哥睡皇帝——”小皇帝要是真敢兔死狗烹,他們就先下手為強!

反正他們兄弟三千戍衛皇宮,小皇帝再蹦跶也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軍師姚文若左右看看,也笑著調侃道:“主公此計甚妙啊。”

待眾人都看過來,就見姚文若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大殷皇權與鳳權皆為一體。歷來都有主少國疑,太後攝政的傳統。主公目下雖不能篡權奪位,只要徐徐圖之謀得後位,待掌鳳印以後,便可挑選太子。萬一哪天陛下宴駕,主公就能以太後之尊臨朝稱制了!”

眾人聞言直撓頭:“大哥一個男的,能當皇後?”還要當太後?

姚文若一揮羽扇:“事在人為嘛!”

“這可不好為吧?”眾人試想了一下,總覺得讓大哥當太後的困難程度,聽起來好像比挾天子以令諸侯難多了!

“欸!”姚文若輕搖羽扇,搖頭晃腦道:“主公是何等英雄?尋常權臣挾持天子把控朝政的戲碼,又怎能引起他的興趣?當然是要挑選高難度的!這普天之下,男人稱孤道寡者屢見不鮮,你們可曾聽聞有男人為後?”更不要說為太後!

眾人聞言一怔,旋即放聲大笑!

太仆章鄢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忍不住捧腹道:“這倒是很不錯的權宜之計。只是……陛下他同意了嗎?”

申屠煬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遺憾道:“陛下害羞,暫時還不能接受我這個入幕之賓。”

但無妨,他會努力的!

“還有一事,”姚文若打趣完申屠煬,忽然正色說道:“鎮守汜水關的弟兄命人傳訊,霍琰老賊幾次派人找上門來,要求咱們履行承諾護送他回洛陽——大哥,咱們真要讓他活著回到洛陽嗎?”

這話說完,方才還放聲大笑的眾人全都沒了笑意,殺氣騰騰地看向申屠煬。

霍琰老賊當初派遣十萬大軍至燕國平叛,雖然仗沒打贏,卻害死了他們好多弟兄。按照眾人的意思,原本是想殺了霍琰為兄弟們報仇!可軍師想要兵不血刃地進入洛陽,大哥也想讓朝廷負責燕國大軍的糧草,更想拿下戍衛宮廷的三千羽林軍。

眾人一合計,幹脆就用霍琰這條老命換點兒實惠的,但也不能讓霍琰老賊就這麽輕易地返回洛陽。

申屠煬略微沈吟片刻,開口問道:“老賊的傷到底怎麽樣了?”

“軍醫說他是在背後正中一箭,多虧了小皇帝及時派來宮中侍醫為他吊命。可他畢竟年事已高,此番受傷業已傷了元氣,就算咱們放他回洛陽,他也活不長了。”

軍醫還說,以霍琰老賊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倘若他能留在汜水關安心養病,遵從醫囑延醫用藥,興許還能活上個三年五載。可他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舟車勞頓地趕回洛陽,那就真是作死了。

“小皇帝對這條老狗倒是情真意切,竟然還派侍醫為他治病……”申屠煬酸溜溜地哼了一聲,眸中精光一閃,“既然他自己想要作死,咱們不妨成全他——你即刻傳訊給汜水關,讓他們快馬加鞭把人送回來。一路急行軍,連驛站都不許住!”

姚文若低頭一笑,抱拳應喏。

*

有申屠煬這樣“急人之所急”的熱心腸,待霍琰回到洛陽時,已經是形銷骨立,奄奄一息。

當護送霍琰回洛陽的燕國將士們趕著馬車抵達丞相府門口時,原本秩序井然的丞相府頓時亂作一團。霍琰的二兒子霍銓光著腳跑出來,在燕國將士們的幫扶下小心翼翼地將霍琰擡進府中。片刻過後震天的哭聲便從府中傳出。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丞相薨了。

深居內宮的殷恕懷也從申屠煬的口中得到了丞相歸來的消息,立刻派人備車,出宮去丞相府探望霍琰。

申屠煬當著殷恕懷的面,又酸溜溜地說了一句“陛下跟丞相還真是君臣相得”,說完也不等殷恕懷懟他,親自駕車護送殷恕懷出宮。

殷恕懷到丞相府的時候,霍銓已經派人把洛陽的名醫全都請進了府中,給霍琰診治。

然而霍琰的病傷在心脈,他又不肯好好保養,再加上這一段時日耗費心神操勞奔波,早已是藥石罔效,神仙難醫。

霍琰的妻妾子女聽到這一席話,霎時間哭聲震天。

“哭什麽哭,老夫還沒死,你們先別急著給老夫哭喪!”霍琰不耐煩地喝退眾人,側過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紅了眼眶的殷恕懷,緩緩開口:“陛下來了。”

“請恕老臣不能給陛下見禮了。”

“你裝什麽!”殷恕懷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頭發花白、老態龍鐘的霍琰:“你好的時候也沒給我行過幾次禮。”

世人皆知,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是權臣的標配。霍琰身為專權獨斷的丞相,又身兼太尉一職,他在獨攬朝綱時,又何曾尊重過殷恕懷這個傀儡皇帝。

霍琰聞言大笑,旋即痛苦地捂住胸口。那一支從背後射來的“流矢”刺穿了霍琰的前胸後背,差一點點就射中心臟。霍琰從那時起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老臣大概是要死了,從今往後再也不能掣肘陛下,陛下是不是很開心?”

“都一樣。”殷恕懷低聲說道:“我不過是你們推舉出來的傀儡。不論供在誰家的香案上,難道還有什麽區別嗎?”

死賴在房間內不肯走的申屠煬眉心一動,默不作聲地看向殷恕懷的背影——此時天色將暮,房間內早已點上了蜜蠟做的蠟燭照明。搖曳的燭焰將天子單薄的影子拖拽到墻壁上,縱使冕服加身,也不過是薄薄一孑孤影。

申屠煬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試圖將自己更為魁梧的影子融入那片遺世而獨立的單薄剪影中。就算融不進去,至少能與他並肩而行。

霍琰註意到了申屠煬莫名其妙的動作。他慢慢撩起眼皮,一雙昏黃的老眼暮氣沈沈地盯向站在房中負手而立的申屠煬,猶如一只病危的猛虎,沈聲問道:“大將軍能否讓老夫與陛下單獨相處片刻?”

申屠煬看了看霍琰,又看了看一語不發的殷恕懷,皺眉說道:“你們君子不都講究事無不可對人言嗎?”

霍琰說道:“老夫不是君子。”

殷恕懷道:“朕也不是。”

申屠煬無話可說,只能悻悻地走出房間。剛要站到門外偷聽,就被一直守在外面的霍銓揪住了:“大將軍,這邊請。舍下已經備好茶水,還請大將軍賞光。”

申屠煬:“……”

申屠煬面無表情地看著霍銓。兩人對視許久,申屠煬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被霍銓揪去喝茶了。

*

聽到門外動靜的君臣二人相視一笑。霍琰看著靜靜立在身前的殷恕懷,“陛下是否怪我將戍衛宮廷之權拱手相讓?”

殷恕懷搖搖頭,冷靜地分析道:“申屠煬帶領百萬大軍圍困洛陽。即便丞相不同意,他也會發動兵變,將戍守宮廷,甚至是戍衛洛陽的兵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旦雙方起了幹戈,只會血流成河。既然他殷恕懷註定要當一個傀儡,又何必為了虛無縹緲的天家顏面,坐視將士們無辜枉死。

更何況霍琰是在滎陽養傷時落於申屠煬之手,後被囚於汜水關。他想要活著回到洛陽,就必須跟申屠煬做交易。而交出宮廷戍衛之權,就是霍琰權衡利弊後做出的選擇。霍琰是用自己手上掌握的籌碼為自己贖命,殷恕懷又能說什麽?

誰都有活下去的權力。

比起申屠煬接手羽林軍後在宮中鬧出來的雞飛狗跳,殷恕懷其實更欣慰於霍琰活著回來了。

說他軟弱無能也好,優柔寡斷也罷,總之殷恕懷對霍琰是有那麽一丁點雛鳥情節的。

大概是因為霍琰是殷恕懷穿越以後接觸到的第一個人,也是穿越以來相處最久,合作最默契的一個人。

只是現在,他要死了。

殷恕懷眨了眨眼,細碎的水光悄然隱沒在濃密卷翹的睫毛中:“我沒怪過丞相。我很高興,你活著回來了。”

“我知道陛下一定會這麽想。陛下仁慈寬厚,一定不會怪我。我只是想要告訴陛下,我不得不這樣做。”霍琰聽到殷恕懷的話,欣慰地勾了勾嘴角。他吃力地擡起手,握住殷恕懷的手指:“因為我有必須回到洛陽的理由。”

“我要為陛下舉行冠禮。”在殷恕懷震驚疑惑的目光中,霍琰一字一句地說道:“陛下……只有行過冠禮以後,才可以名正言順的親政。”

在去汜水關平叛之前,霍琰並沒有想過為天子舉行冠禮。因為陛下剛滿十八歲,還不到加冠的年紀。更何況彼時霍琰正信誓旦旦,認為自己此去汜水關,必定能平定叛亂,班師回朝。屆時他仍舊是乾綱獨斷的丞相,又豈會給自己找麻煩。

直到他在汜水關中了暗算,又被申屠煬的人找到,霍琰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霍琰並不怕死。大丈夫終有一死,但必須要死得其所。霍琰命懸一線之際,想到的只有天子還沒加冠——

霍琰看向殷恕懷的目光逐漸變得和藹。不知何時,他早就把這個喜歡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的家夥當成了自己的子侄。

這實在是件大逆不道的事!

可是那又如何?

他霍琰活了一輩子,又何曾循規蹈矩過?

霍琰朗笑出聲,氣吞萬裏如虎:“陛下可以不做傀儡了。”

“這就是老夫的遺願。就算他申屠煬擁兵百萬,機關算盡,也休想阻止我!”

這天底下,還沒有人能撿他的便宜!更休想害了他以後還不付出任何代價。

“他申屠煬不是說陛下與老臣君臣相得嘛!為人臣者,自當為君盡忠。既然陛下不喜歡被人貢在案上當傀儡,老臣即便是死,也要幫陛下掀翻了這香案!”

“沒有了三千羽林軍,陛下還有南北二軍數十萬兵馬。只要他申屠煬不敢與陛下同歸於盡,就算讓他掌控了宮廷禁衛,又能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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