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波瀾起伏的湖水不知怎麽又恢覆了平靜, 伏桀看不見湖底發生的一切，但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止。

黑氣肆意翻湧, 像滿懷惡意的毒蛇嘶嘶吐信。伏桀刻下一層層封印, 將湖水死死鎮住, 直到這一片湖再次平靜如鏡面，起不了半點風浪。

湖水之中的石臺早已被毀, 他的誕生之地沒有了。但楚原死了，蘇獨也將沈眠於湖底……終究還是他贏了。

伏桀站在至高點, 望著由他所創造的荒蕪衰敗的一切，理所當然地生出一種“這天下已經是我的了”的傲慢。

他滿意地環顧四周, 忽然又想起一個好像很久沒有出現過的人——笙璃。

他去了哪裏？

伏桀皺眉。

畢竟是狐族的人, 此時行蹤不明……看來他是用不得了。

伏桀沈浸在“大計已成”的優越時, 並沒有註意到已經被他下了重重封印的湖水泛起了一絲漣漪。

水紋悄無聲息地漫開，擴散直每寸湖面。這仿佛是一個預兆，因為很快的, 湖水洶湧而起，一道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漩渦隨之成形。

伏桀註意到下方的異動時, 只見他布下的封印一層層碎裂……就像打破一面鏡子般, 碎得輕描淡寫。

伏桀色變, 他還以為是蘇獨沖破了桎梏, 立刻驅動黑氣鐵鎖般將水面封死——然而黑氣一沾到水面, 便瞬間潰散了。

伏桀終於意識到事態不好, 急速後退與湖水拉開距離。就在他等著蘇獨出來再次一戰時, 一個他想都想不到的男人破開水面, 踩著虛空一步步走了出來。

男人懷中還抱著一個人，是蘇獨。

濕漉漉的墨發貼在蘇獨蒼白冰涼的臉龐上，他埋首在男人胸膛間，猶帶血痕的手腕還緊緊抓著男人的衣袖……只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伏桀後退一步，死死盯著那個男人，恨不得能生啖其肉：“你怎麽還活著？！”

——那是不久前才被他親手殺死的，楚原。

“……”

楚原並沒有理會伏桀，他低頭看著自己懷中的人，臉色沈沈，一言不發地蹙起了眉頭。

這一蹙眉其實還包含了幾分困惑，伏桀卻並沒有註意到。他已經忍不下去了，原本以為自己能夠大局在握，實際卻意外頻出。現在楚原的出現更是令他的憤怒與不安擴大到了極點，全身黑氣湧動，伏桀咬牙切齒道：“一起去死吧！”

黑氣巨龍般卷向楚原，卻在離他還有三米遠時，無聲潰散。

伏桀悚然，楚原顯然不是擋住了他的攻擊，而是那些黑氣根本傷不到他了。

為什麽？！憑什麽？！

一個念頭在伏桀腦海中浮現，其實他很久以前就有過這種猜測，只是不敢承認。而現在，現實已經擺在他眼前，逼得他怒上心頭，死死盯住了楚原：“你到底是誰？！是混沌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混沌”這兩個字如古鐘在腦海中撞響，楚原擡眼，之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蘇獨身上，直到此時，他才正眼看向伏桀。

“混沌？”

男人嗓音低沈，說不出是喜是怒，只是別有一種冰冷的味道，“你說是，那便是。”

伏桀臉色再度一變，他完全沒想到楚原會是這個回答，再看楚原那雙眼睛——原本深黑如淵的眼眸，此時已經染上一片赤紅。

殺意幾乎在一瞬間襲來，那一刻伏桀仿佛看見死神高高揚起鐮刀當頭劈下，驚出了他一身冷汗。

……

然而片刻之後，什麽都沒有發生。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伏桀僵在半空中，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丹元還完好無損，並沒有被毀去。

短短幾秒間，他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死過一回了。

伏桀心有餘悸地擡頭，卻忽然感覺全身黑氣一滯，原本源源不斷的力量被切開一道口子，飛快流走了。

他震驚地看向腳下的陣法，卻發現楚原正踩在陣法之上，蘇獨被他放到了一邊，他手中拿著一塊紅寶石，正是混沌的心頭血。

伏桀頓時如同被拿捏住了命脈，不管不顧地要沖過去。這次他早有經驗，黑氣如利箭射出，目標卻並不是楚原，而是昏迷在旁邊的蘇獨。

他本以為楚原肯定會像之前那樣拼命護下蘇獨，只要對方先露出破綻，那他就有機可乘……可正當他這麽想著的時候，楚原依然一動不動，好像根本不關心旁邊之人的私死活。

伏桀忽然知道自己心裏的那股異樣從哪來了。

這個重生之後的楚原，不對勁。

意識到這點的他立刻擡手一掃，黑氣化箭為鎖鏈，捆住蘇獨要將他帶向自己這邊。

就在黑氣即將碰到蘇獨時，楚原餘光冷冷掃過，黑氣再次散去。

他修長手指稍一用力，無堅不摧的混沌心頭血頓時碎裂成渣，又化為一團紅光，融入他的身體之中。

伏桀看得眼都紅了，嘶啞著道：“混沌早已身死，你不可能是他，你到底是誰？！”

楚原抱起蘇獨，看見他的衣衫上沾到些許灰塵，又是一皺眉——好像剛才把人家放到地上的不是他一樣。

此時混沌心頭血已經被楚原從陣法上撬了下來，整個陣法也被迫中止。伏桀斷去力量來源，知道自己計劃已經失敗，又見楚原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滿腔怒火演變為殺意，心想就算敵不過他，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他釋放在體外的黑氣猛的一收，全部納入身體之中。一道道黑色紋路蔓延上他的臉龐，詭異邪祟，看著分外瘆人。

蘇獨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在昏迷中不舒服地動了一下。他柔軟的臉龐蹭過楚原胸膛，像是一片絨羽點過水面。楚原擡起的腳步一頓，又低頭看了懷中的人一眼。

……真是只狐貍精。

楚原面無表情，也不打算走了，回頭掃了伏桀一眼。

他感覺自己剛剛從一個漫長的夢境裏蘇醒，腦海空蕩蕩一片，記憶都是空白的。身邊還蜷著這麽一只漂亮的狐貍，他看著眼熟，便順手帶了上來。

只是這狐貍太過黏人，明明都昏迷了，卻還抓著他不放，好像要賴著他一樣。

楚原原本打算帶上來後就丟開他，但沒想到外面還有一個人，對自己滿懷敵意不說，還打算搶走這只狐貍……雖然沒有記憶，但楚原不得不承認，當看見那人對蘇獨動手時，他的心中滿是滔天怒意。

既然是被他從水底下帶上來的，那就是他的狐貍，只屬於他一個人。

他能動得，別人不行。

楚原動了殺意，伏桀全然不知。他已經聚起了自己所有力量，千年前與九尾天狐一戰時，他也是這個全盛的形態。

哪怕當時的蘇獨已有九尾，照樣被他逼得陷入沈睡，花費千年來修覆自身。而現在對上楚原，伏桀有自信，定能讓對方——

胸口一涼，伏桀滿心的熱火尚未燃起，就已被硬生生澆滅。

伏桀低下了頭。

一只修長的手貫穿他的心口，而他的丹元，正被那人握在手中。

伏桀陡然色變。

他第一次與楚原對敵時也曾被對方奪過丹元，但當時的楚原其實並沒有能力毀掉那顆丹元，強行動手反而會傷到他自己——蘇獨也清楚這點，所以才會阻攔楚原。

可現在的楚原連混沌的心頭血都能吞噬……更別提一顆小小的丹元了。

伏桀臉上的血色飛快減少，他第一次離死亡如此之近，喘不過氣，幾乎要窒息。

“不……”

他聽見有人的聲音在顫抖，像一條搖尾乞求的狗，分外令人厭惡。

“不要殺我……求求你！”

楚原淡漠地看著伏桀，就像看著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他的狐貍難受了，因為這個人。

既然如此，那就殺了他。

掌心裏的丹元正在發燙，熱流通過皮膚流入血脈之中，就和握著那顆紅寶石的時候一模一樣。

楚原並不喜歡這種感覺，同樣是溫度，還是那只狐貍抱起來更舒服一點……雖然他渾身濕漉漉的，摸著還有點冰涼。

別是死了。

楚原忽然意識到這個，於是他不再浪費時間，直接捏碎了伏桀的丹元。

伏桀所有的表情凝固在空白的那一點，他的眼珠子緩慢下移，看見離自己很遠很遠的蘇獨，張嘴想說什麽。

但他終究沒能說出半個字，在楚原冰冷的目光中，混沌一半丹元的轉世隨著那顆丹元的碎裂……化為漫天飛灰。

黑氣散去，陣法停止，世界好像又陷入死寂。楚原感覺有股力量再次湧入體內，但他並沒有多在意，似乎這本就是很順其自然的事情。

他的狐貍還躺在那冷冰冰的土地上，楚原俯身將他抱起。蘇獨感覺到男人溫暖的體溫，下意識地往他懷裏縮。

楚原身體微僵，又皺了下眉。

真是嬌氣。

他覺得這只狐貍簡直哪裏都是毛病，黏人，嬌氣，根本不好養。但偏偏又不怎麽樂意把人家給丟了，畢竟狐貍只有一只，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

就這麽矛盾地在原地站了會，楚原發現自己還是拿這只狐貍沒辦法，只能皺著眉頭抱著他，擡步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