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淵嶺。

黑氣消散後, 迷淵嶺剩下的妖皆被楚原順手殺盡。放眼過去，滿目皆是森森血色。

一只火紅小鳥飛出山崖, 消失在天邊。而在百丈懸崖之底，無人能發現的角落中，一個人悄悄從陰影裏爬了出來。

雙手插進土地裏, 借著力道慢慢地往前爬。那人手指鮮血淋漓，指縫裏都是泥土, 但他卻一聲不吭, 悶頭爬過了滿地屍體。

楚原一定沒有想到, 就算毀掉了丹元, 自己也還有最後一條命。

伏桀冷冷地笑了起來。

狡兔尚且有三窟，何況他可是不老不死的混沌轉世……只要離開這裏, 再修養一段時間, 大不了重頭修煉, 反正他總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這麽想著時，伏桀面前停了一雙腳。

他還以為是楚原，頓時一驚, 擡頭卻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當場松了口氣。

“你是故意來看我笑話的嗎？”

伏桀冷冷道, “快扶我起來！”

“……”

笙璃一動不動，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伏桀只覺不好，又道：“那只狐貍已經被喪失心智的楚原帶走了, 不知道會對他做什麽事。你若是再不趕過去, 可就要後悔了。”

笙璃道：“我回不去了。”

他當初選擇伏桀, 不過是因為對那人偏執過了頭，一念之差，就已無法挽回。

蘇獨入魔時他看在眼中，無法挽回。直到那時他才發現，自己居然連朱雀的勇氣都沒有……至少朱雀為了蘇獨這個朋友，也肯拼命一搏。

笙璃垂下眼簾，他雖然還活著，卻再也無法出現在故人面前了。

伏桀忽然感覺到了危險，警惕道：“你想幹什麽？！”

笙璃沈默地往前走了一步。

“笙璃！我可是混沌轉世！”

伏桀道，“楚原殺得了我，你卻不行！你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只狐妖——殺了我，你會遭天譴的！”

笙璃：“哦。”

他完全不在意伏桀話中的真假，反正之後的日子也註定在陰暗與躲藏中度過，早點死去，對他來說也許是個解脫。

鮮血淅淅瀝瀝地流下來，再度為迷淵嶺蒙上一層血色。沒人知道混沌一半丹元的轉世死在了哪裏，對於災難過後的重建來說，他太過微不足道。

塵囂就此落幕，迷淵嶺數千年如一日的凜冽寒風中，一朵小花悄然綻放，數年後，這裏將盛滿繁花。

——

蘇獨從湖水裏被人撈上來時，渾身冷冰冰的，特別難受。

身邊只有一道熱源，還有熟悉的氣息。蘇獨下意識地緊挨過去，但男人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不太樂意讓他靠。

你嫌棄我嗎？

蘇獨有點委屈，又慢吞吞地抱住男人，不讓他走。

男人僵了一會，輕哼一聲，不再推開他了。

蘇獨於是安安穩穩地窩在男人懷裏，又感覺身邊熱氣氤氳，好像泡進了一個滿是熱水的池子裏，舒服得他輕輕哼哼，想變回原形打滾。

不過變回原形就會沾濕絨毛了，蘇獨索性依舊往男人身上蹭，黏糊糊地挨著人蹭了幾下，發現對方不知怎麽的上岸去了。

蘇獨於是自己泡在池子裏，沒過一會又昏昏沈沈地睡熟了。

這一睡就再也沒有渾身發冷的不適感，他蜷縮在暖烘烘的毛毯裏，一呼一吸都是熱度，舒服得動都不想動。

蘇獨不知道睡了多久，真正醒來時，他的半張臉還埋在柔軟的毛毯間，渾身上下都是暖意。

這裏好像是一個山洞，很寬敞，但並不漏風。不遠處生起一堆篝火，有個男人坐在篝火邊，火光中的背影寬闊結實 ，好像能撐起一片天。

蘇獨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影，眼睛忽然一紅。

楚原沒死。

他還活著。

一瞬之間，滿心的不安都被安撫了。蘇獨起身就想下床，卻因為渾身無力摔在了地上。

入魔對他的代價太大，他現在身體俱損，動作大一點就是鉆心的疼痛。

蘇獨皺眉，悶哼一聲。篝火邊的楚原聽到動靜回頭，看見的就是他的狐貍想下個床，結果卻從床上摔下來的模樣。

……怎麽這麽蠢。

楚原懷疑自己撿回來的狐貍是個傻的，但他還是走過去，將蘇獨抱回了床上。

蘇獨環住楚原脖頸，又把下頜枕在了他的肩頭：“抱抱。”

楚原：“……”

剛醒來就勾引人了？

蘇獨見楚原還想離開，拉住了他的衣袖：“你生氣了嗎？”

氣他一句話不說獨自來了迷淵嶺，還在沖動之下入了魔？

楚原沒說話，面無表情地直起了身。

蘇獨看著他的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尤其是那對原本是深黑的眼睛，此時已是血一般的赤紅。

蘇獨心裏一驚，他昏迷後其實也能感知到一些事情，比如混沌的死，比如楚原覺醒了自己真實的身份——

他是混沌當年投入世間的靈魂。

混沌消散之前，曾經告訴過蘇獨殺死伏桀的辦法，那就是找回他的靈魂。

靈魂蘇醒之後，自然會去尋回混沌當年的力量。到那時，伏桀也不再是楚原的對手。

千年前的蘇獨知道這一點，但他依然選擇獨面伏桀。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其實並不清楚如何找回混沌的靈魂，而更重要的是，他不確定當混沌靈魂蘇醒後，楚原還是不是原來的楚原——蘇獨恢覆記憶後獨自來到迷淵嶺，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他喜歡的是楚原，並非混沌。混沌早已消散，這是他當年自己的選擇。

可不管蘇獨怎樣阻止，事情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楚原“蘇醒”了。

蘇獨靜靜地看著男人逆光的面龐，伸手，輕輕勾了下他的手指。

楚原沒反應。

蘇獨心涼了一半。

混沌的靈魂是楚原，楚原即是混沌的靈魂，可是……現在又是怎麽回事？

蘇獨道：“你不記得我了嗎？”

語氣輕輕的，仔細聽的話，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楚原心臟一抽，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只狐貍難過了自己也會心疼，但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楚原冷淡道：“你是誰。”

蘇獨道：“蘇獨，你的愛人。”

說著又輕輕揪住楚原衣角，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愛人？

楚原第一反應是可笑，他怎麽可能會有愛人。

這只狐貍果然一點都不安分，就想纏著他。

楚原當下不理蘇獨了，直接轉身走回了篝火邊。

蘇獨：“……”

什麽時候篝火都比他有吸引力了。

蘇獨低頭，一對狐耳就從他墨發間露了出來。現在伏桀已死，人妖兩界都安定了。朱雀因為他吃了不少苦，但他能感覺到，那只小鳥還還活著。

那麽現在的問題就只剩下……怎麽才能把真正的楚原給哄回來。

山洞裏安靜了一會，蘇獨忽然道：“楚原，你看看我。”

楚原面無表情地回頭。

蘇獨對他伸手，衣衫半解，鴉羽般的眼睫微垂：“我冷，能抱一下我嗎？”

楚原冷笑一聲，這只狐貍，仗著自己有十分美色就來勾引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蘇獨委屈甩尾巴：“我還餓了。”

楚原：“……”

蘇獨：“給你摸一下。”

他把蓬松的大尾巴露給楚原，小模樣可憐兮兮的，狐耳都軟趴趴地垂了下來。

楚原：“……”

楚原一言不發地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蘇獨就在床上等，沒過一會楚原就回來了，手上還拎著一只肥兔子。

楚原三兩下處理完了兔子，坐在篝火邊烤了起來，又不知從哪揪了把小茴香，算是佐料。

兔肉烤得滋香冒油，楚原割下一片淺嘗一口，覺得是不是太燙了。

這只狐貍嬌氣成這樣，燙到了又要委屈。

楚原再看蘇獨，發現他正眼巴巴地盯著烤兔子，顯然真的是餓了。

但是沒盯自己。

一只兔子都比他更吸引人！

楚原背過身，自己吃起了烤兔。

蘇獨：“？？？”

蘇獨又眼巴巴看著，沒過一會兔肉放涼了一點，楚原這才用寬大葉片包好，送給了蘇獨。

蘇獨輕輕咬了一口，溫度，味道都剛剛好，外焦裏嫩，唇齒留香。

他瞇起了眼，狐耳也豎起一點。

楚原看著那狐耳，忽然伸手捏了一下。

蘇獨立刻把狐耳收了回去，連尾巴都不露了。

楚原：“……”

他看著這只有了吃的就不理人的狐貍，眉頭稍擡，目光很快又落在他耳間的紅寶石吊墜上。

紅寶石吊墜微微搖晃，在昏暗的山洞間如一枚璀璨的星芒。

楚原再低頭，發現狐貍手指間還戴著一枚素戒。

但是自己手上沒有。

呵。

楚原又在心裏冷笑起來。

蘇獨吃得飽飽的，但還有點口渴，剛想問楚原要水喝，就聽見男人低沈道：“誰給你的戒指。”

蘇獨：“？”

楚原上手就把他的戒指摘了下來，連同他耳垂間的紅寶石吊墜一起給丟了：“誰準你身上有別人的東西。”

蘇獨：“……”

蘇獨第一時間就去看楚原的手，發現楚原手指空空，他們原本一對的素戒少了一只。

明明是你自己弄丟了！

蘇獨張口想說什麽，卻被楚原冷冷打斷：“下次遇到這個人，我直接廢了他。”

蘇獨：“……”哦。

於是趁楚原不註意的時候，他又偷偷把戒指和吊墜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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