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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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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追殺

於是兜兜轉轉, 兩人又回到了哀地裏亞邊上的那座墓園。

日子重新變得緩慢。

晨起餵雞,午後打盹,傍晚遛狗, 平淡得像溪水裏的鵝卵石,被時光沖刷得圓潤而溫馴。

洛陽重新當回了守墓人, 把寄養的洛土、那只白鵝都接了回來, 又重新養了一群小雞。白鵝依然看丹楓不順眼, 每次他走近就伸長脖子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丹楓也依然懶得理它。

村裏的小姑娘塞婭已經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卻還是每天挎著籃子過來送飯。她不再收錢, 而是收取洛陽獵到的小動物作為報酬, 野兔、山雞、偶爾運氣好能獵到的獐子。

洛陽笑著說:“再這樣下去, 這山上的小兔子就要絕種了。”

塞婭一邊麻利地收拾碗筷, 一邊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檐下餵雞的丹楓,那目光飛快地掠過,像一只受驚的蝴蝶,又迅速收回來, 嘴角卻壓不住地彎了彎。

“除了兔子,您再打些別的呀,”她說著, 視線又不自覺地飄過去,聲音裏帶著少女特有的輕快,“天上的小鳥,水裏的魚, 我們都要的。村子裏沒有獵戶, 能跟您換些野味, 大家也能打打牙祭呢。”

丹楓兀自撒了一把谷子, 似乎渾然未覺。塞婭這才收回目光,臉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埋頭繼續收拾碗筷。

倒是洛陽看見了,不由想到塞婭小的時候,丹楓對待她很是和藹親近,但從她長大之後,就不再接觸她了。

雖然態度冷淡,但實際上,是個心底溫柔的人呢。

遐蝶自從知道他們回來,就時常過來。她最近又來了幾趟,然後鄭重宣布——她打算開始寫以洛陽和丹楓為主角的故事。

洛陽當時正躺在藤椅上,聞言用蒲扇蓋住了臉。

“行吧,”他悶悶地說,“只要我不看,就當我不知道。” 他已經放棄阻止了。

反而是丹楓,不知出於什麽心態,總會幫遐蝶看上幾眼。有時還會細致地幫她做些刪改,偶爾添一兩句,偶爾劃掉一整段。

刪改時,他有時會吟誦出聲,那聲音清冷悅耳,像山間溪流淙淙作響,又像深秋的風拂過竹林。

遐蝶聽得如癡如醉,捧著稿紙坐在門檻上,眼睛亮晶晶的,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那聲音。

洛陽卻聽得面紅耳赤。他躺在藤椅上,蒲扇蓋著臉,耳朵卻豎得筆直。丹楓念的那些句子,有些是他記得的往事,有些是遐蝶添油加醋的想象,還有些,呃,他也不知道該歸為哪一類。總之,聽不得。

但他也沒有走開。

墓園有時也會有別的訪客。

若是正常來祭奠親友的,洛陽便放任他們自己待著,遠遠地避開,不去打擾。若是想來做點別的,比如有人不知從哪裏聽說了他的名號,專程跑來請他出山,說什麽“先生大才,埋沒於此實在可惜”,又或是想拉他加入什麽組織、什麽幫派,洛陽便只好盡快請他們走。

他的方式通常很溫和,抄起門邊的掃帚,客客氣氣地把人往外趕。那些人一開始還不死心,被掃帚打疼了,這才連滾帶爬地走了。洛土有時也幫腔,往門口一蹲,齜牙咧嘴地哼幾聲,比什麽話都好使。

有一天晚上,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墓園裏黑得只能聽見風聲。

洛陽正準備閂門,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碎又亂,像是在逃。

緊接著,遐蝶的身影從黑暗中沖出來。她的裙擺沾滿了草屑和泥土,頭發也散了幾縷,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很長很長的路。她看見洛陽,幾乎要哭出來。

“洛陽先生,”她撲到門前,聲音發抖,“有人追我,想要捉住我。”

洛陽扶住她,感覺到她的手臂在顫抖。遐蝶卻下意識地掙脫,洛陽只好松開手,安慰道;“別怕,出什麽事了嗎?”

“我不想被捉住,”遐蝶擡起頭,那雙眼睛裏滿是恐懼和無措,“可我也不想殺死他們。”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裏的游絲: “求您幫幫我。” 洛陽沒有說話。他只是側過頭,看向屋內。

丹楓不知何時已站到了門口,月光從他身後透出來,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他的目光落在遐蝶身上,又移向遠處那條被黑暗吞沒的小路。

“幾個人?”他問。

“三個,”遐蝶說,“追了我一路。”

丹楓點了點頭,手中閃現出那桿從不離身的擊雲長槍。

洛陽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推回去。 “你歇著吧,”他說,順手從門邊抄起那把掃帚,“幾只老鼠而已,用不著你動手。” 他提著掃帚,向黑暗中走去。

“別殺人。”身後傳來遐蝶的聲音,又輕又急。

洛陽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放心。”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沒過多久,遠處便傳來幾道粗糲的喝罵聲,夾雜著“識相點就把那丫頭交出來”“別擋道,不然連你一起收拾”的威脅。

緊接著,是掃帚破空的銳響,隨後便是一連串重物倒地的悶哼。沒有慘叫,只有壓抑的痛呼與慌亂的挪動聲。

洛陽的動作極快,掃帚在他手裏全然沒有了平日裏驅趕訪客的溫和,每一下都精準落在對方關節或要害附近,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夠讓人劇痛難忍,卻不會造成致命傷害。

“滾。”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冽,像冬夜的寒冰,瞬間澆滅了對方的囂張氣焰。黑暗中傳來幾聲不甘的咒罵,隨後是踉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聲裏。

片刻後,洛陽從黑暗中走出來,掃帚往肩上一扛,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衣衫依舊整齊,只是袖口沾了點泥汙,神色平靜得仿佛只是去溪邊舀了桶水。

“解決了,”他說,“趕跑了。”

遐蝶站在門口,月光終於從雲層後探出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遐蝶松了口氣,肩膀塌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她看著洛陽,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丹楓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那把掃帚上,又移到洛陽身上那些不起眼的泥汙,皺了皺眉: “明天早上記得洗掃帚。”

這是什麽奇怪的潔癖!洛陽在心裏吐槽,嘴裏倒是連連答應, “好,我待回就去洗。”

洛土從屋裏跑出來,繞著他轉了兩圈,確定主人沒事,又顛顛地跑回去了。

遐蝶終於笑了一下,像是又回到了熟悉的環境和日常裏。

“謝謝,謝謝你們。”她說。

洛陽擺了擺手,把她讓進屋裏。 “先進來喝杯水,”他說,“今晚就在這兒歇著吧,明天天亮再回去。”

遐蝶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屋裏。

丹楓給她倒了杯溫水,她雙手捧著杯子,指尖的顫抖漸漸平覆,臉上的血色也慢慢回來了些。坐了片刻,洛陽見她情緒穩定了,才緩緩開口:“那些人為什麽追你?”

遐蝶捧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是因為女王陛下……她病危了。”

洛陽和丹楓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是女王的養女,”遐蝶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她病重後,身邊的人就開始盤算繼承人的事。女王不知為什麽,竟然有讓我繼承王位的想法,其他的繼承人便開始視我如敵寇。”

她搖了搖頭,眼神裏滿是抗拒:“我根本不想當什麽女王。每天被困在宮殿裏,處理那些沒完沒了的事務,還要應付各方勢力的算計,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寫故事,走到哪裏寫到哪裏,多自由啊。”

“可我拒絕後,麻煩就來了。”遐蝶嘆了口氣,“先是女王身邊的重臣來找我,軟磨硬泡讓我回去;後來又冒出幾夥人,有的是想利用我掌控王權,有的是怕我回去礙了他們的事,還有的……只是想把我抓回去邀功。

“他們糾纏不休,我躲了好幾天,今晚還是被盯上了。”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可他們總逼著我。再這樣下去,我不知道還能躲多久。”

“我不想當女王。”遐蝶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寫故事。”

洛陽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站在墓前不知所措的少女。那時候她連跟人說句話都害怕,如今卻已經能為了自己的選擇,獨自跑過整片黑夜。

“那就走吧。”他說,“離開哀地裏亞。”

“可是去哪裏呢?”遐蝶擡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茫然。“可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去神悟樹庭。”洛陽說,“那裏有翁法羅斯最大的圖書館,有數不清的學者和寫作者。你可以學你想學的任何東西,寫你想寫的任何故事。”他頓了頓,“那裏什麽人都有,只要你願意學習,無論有什麽奇特性格或怪癖,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遐蝶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裏還有小說比賽。”洛陽想起什麽似的,嘴角彎了彎,“每年都有,叫‘金蝶獎’。你要是去了,說不定能拿個第一名。”

遐蝶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下去。

“不過,”洛陽忽然話鋒一轉,聲音裏帶著一絲促狹,“你要是去了,可別忘了報名參加扳手腕比賽。”

遐蝶擡起頭,一臉茫然:“什麽?”

“扳手腕比賽。”洛陽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參加,肯定能拿第一名。沒有人能握住你的手,誰能跟你扳手腕?”

遐蝶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丹楓坐在一旁,看了洛陽一眼,沒有說話。但洛陽註意到,他的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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