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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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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手談

當夜, 洛陽讓遐蝶在石屋裏住下。

“將就一晚。”他說。

遐蝶點點頭,心神不寧地應了。她躺在床上,聽著屋外的動靜, 滿心是對未來的期盼與忐忑。窗紙上映著一豆燈光,影影綽綽, 偶爾有零星的閑言笑語飄進來, 像夜風裏夾著的花瓣, 輕輕拂過, 又輕輕散了。

她聽著聽著,緊繃的肩膀漸漸松下來, 呼吸也平緩了許多。

窗外, 月光如水。

洛陽將一盞燭臺放在石桌上。“長夜漫漫, ”他坐下, 手指點了點棋盤,“手談一局如何?”

丹楓以手撐額,坐在對面,另一只手閑閑地拋著棋子, 棋子起落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擺開棋局,落子無聲。月光與燭光交織在一起,將小小的石桌照得明亮。下了一會兒, 洛陽忽然想起什麽,擡起頭。

“我記得你在櫥櫃裏藏了好幾壇酒。”他說,“趁著良夜,拿出來喝了吧。”

丹楓的手指停在半空, 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他問, 語氣裏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我選的可是烈酒。就你那酒量, 可經不住與我夜談。”

“哼,我的酒量怎麽了,”洛陽不服氣,“從沒有人說過我酒量不好。”

“嘴硬。”

丹楓起身去拿酒,回來時手裏多了兩只粗陶碗和一壇未開封的酒。他拍開泥封,酒香頓時漫出來,醇厚濃烈,在夜風裏打了個旋,又散開。

“給你,可說定了,”他將酒碗推到洛陽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碗,“你若是先醉,便由我處置。”

洛陽接過酒碗,碗壁冰涼,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挑了挑眉,將碗沿與丹楓的輕輕一碰。

“由你處置便是。”

月影漸移,從樹梢滑到屋檐,又從屋檐落到石桌邊沿。

洛陽盯著眼前的棋盤,發現每一枚棋子都生出了重影。他眨了眨眼,重影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又多了一重。咦?怎麽回事?他皺著眉,努力想把那些重影合在一起,卻越看越花。

忽然,頭頂有些癢。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剛觸到毛茸茸的東西,手腕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手微涼,指節分明,力道不輕不重地扣著他的腕骨,不讓他動彈。

“那次就想要問你了,”那清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為什麽你喝醉之後,會有狐人耳朵?”

洛陽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見丹楓正看著他,目光落在他頭頂那兩只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狐耳上,眼底映著燭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晃動。

“別摸,”洛陽伸手去拉他的手,聲音裏帶著醉意浸潤過的綿軟,“癢。”

話音剛落,那狐耳就被狠狠地捏了一下。

“哎喲!”洛陽呼痛出聲,整個人往後一縮。

一只手及時捂住了他的嘴。掌心微涼,帶著淡淡的酒氣。

“小點聲。”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他耳畔響起來的,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笑意,“別吵醒遐蝶。”

洛陽瞪著他,正要說話,對方又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像是風從弦上掠過,轉瞬就散了。

“這樣,”丹楓松開手,站起身,燭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這裏不太方便,我們換個地方吧。”

第二天一早,遐蝶醒來時,晨光已經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床前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

她起身收拾好自己,推開石屋的門。

門外只有丹楓一個人。

他站在檐下,衣袂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像是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

“丹楓先生。”遐蝶走過去,目光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洛陽先生呢?”

丹楓面色如常,聲音清淡:“他昨晚喝醉了,儀態不整,還沒醒。”

遐蝶有些擔心。

“放心,”丹楓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極輕的柔和,“我會照顧他。”

遐蝶點點頭,收回目光。

“請幫我跟他道別。”她說。

她站在墓園門口,晨光落在她肩上,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石屋,望了一眼檐下那道青色的人影,深吸一口氣。

“我回王都去。”她說,聲音比昨晚平靜了許多,“等女王陛下走過最後一程,等她……安息之後,我就去神悟樹庭。”

丹楓點了點頭。

“到時候,”遐蝶低下頭,聲音裏終於浮起一絲哽咽,“我再來跟你們告別。”

“好。”丹楓說。

遐蝶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晨風吹動她的裙擺和發絲,她站在那裏,像一株剛剛學會站立的小樹,纖細,卻已經有了紮根的模樣。

“丹楓先生,”她說,“替我轉告洛陽先生——”

她頓了頓,彎起嘴角。

“謝謝你們。”

她沒有等他們回答,轉身走進了晨光裏。

丹楓站在檐下,送別了遐蝶,便轉身往山林裏走去,那裏還有一個宿醉的人在等他呢。

不久之後,墓園收到了一封請柬,是塞婭的父母親手送來的。老兩口穿著嶄新的衣裳,料子雖不算頂好,卻也比從前的粗布好了不知多少。他們的臉上堆著笑,說話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殷勤,與從前那個淳樸憨厚的模樣判若兩人。

洛陽接過請柬,沒有立刻翻開,只是拿在手裏掂了掂。請柬用的是昂貴的箋紙,邊緣壓著暗紋,封口處還燙了一枚小小的金印。他翻開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起。

“怎麽了?”丹楓問。

“塞婭要結婚了。”洛陽將請柬遞給他,目光落在那對夫婦遠去的背影上,“但這請柬的規制,不像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而且……”他頓了頓,“你有沒有註意到,她父母的穿著,也比從前富貴了許多。”

丹楓接過請柬掃了一眼,皺了皺眉。

“我去看看。”洛陽起身。

丹楓沒有跟去,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扔石子逗洛土玩。

洛陽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到了塞婭家的村子。遠遠地,就看見那座熟悉的農家小院,院門口停著幾輛騾車,車板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漆面鮮亮,綁著紅綢。

洛陽走近了些,目光落在一只箱子的邊角,那裏刻著一枚徽記,紋樣繁覆,看著眼熟。

他在腦海裏回想了一會兒,忽然記起:那晚追遐蝶的人,衣襟上也繡著同樣的紋樣。

洛陽的腳步頓了頓,心中不免有了些想法,莫非是沖著自己來的?他繼續往裏走。

院子裏堆滿了禮物,紅綢紮得到處都是,襯得這座小小的農家院落喜氣洋洋。塞婭的父母在院子裏招呼客人,看見洛陽,忙不疊地迎上來,臉上的笑容殷勤得有些過頭。

“洛陽先生來了!快請進,請進!”

洛陽笑著應了幾句,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院子深處那扇半掩的小門上。

“我去看看塞婭。”

“好好好,她在屋裏頭縫嫁衣呢。”

洛陽推開那扇門,塞婭正坐在窗邊,低著頭縫一件嫁衣。陽光從窗格子裏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裏。她聽見門響,擡起頭,臉上浮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是喜悅的,洛陽卻覺得那喜悅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像是不安、憂慮,卻不僅僅是嫁人前的不安和憂慮。

“洛陽叔叔!”她放下針線,起身迎上來,目光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發現丹楓沒有跟來,有些失望。

洛陽在她對面坐下。

“恭喜你。”他說。

塞婭抿著嘴笑了笑,耳尖微微泛紅。她的手指捏著針,在布料上走了一線,又停下來,像是在等什麽。

等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

“丹楓先生……他好嗎?”她問,聲音很輕,像是不經意提起。

“他很好。”洛陽皺著眉頭說道,既然還想著他,為什麽會突然結婚呢?

“那就好。”塞婭笑了笑,繼續縫那針線,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人卻像是有些走神。

洛陽沒有戳破,只是端起塞婭遞過來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對方是什麽人?”他問。

塞婭的手指頓了一下,那針懸在半空,停了片刻,才又落下去。

“是城裏的一位貴人。”她說,聲音裏帶了幾分遲疑和慎重,“他說……有一次在集市上見過我,就來提親了。”

她說著,嘴角又彎起來,那弧度裏帶著少女被人傾慕時特有的甜意。可那甜意底下,又浮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困惑,集市上那麽多人,他怎麽會偏偏看見自己?看見了,又怎麽會就動了心?

她沒有把這些困惑說出口。一個農家姑娘,被人這樣鄭重其事地求娶,本就是不常有的福分。再想東想西,倒顯得不知好歹了。

“你見過他了?”洛陽問。

“見過的。”塞婭點點頭,手裏的針線不停,“是個很英俊的年輕人。”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對我也很好。”而她的神情卻是困惑的。

洛陽沈默了片刻。

“你父母怎麽說?”

塞婭的手停了一下。

“他們很高興。”她說完,卻不自主地嘆了一口氣,神色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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