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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和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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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和蘋果

某日,江瀾市中心醫院。

與別的病房不同的是,眼前這間病房顯然看守嚴密。門外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員,裏面只住了一個人。

病房外有一整面巨大的窗口,百葉窗幾乎從來沒拉上過,以供走廊上的人不用進入便可清楚地看到病房裏那人的動靜。而不明真相的路人不會知道,這面窗戶其實是暗色的單面鏡子所制,屋外能將屋裏看得一清二楚,可屋內那人卻什麽都看不到。

穆靖川抱著手臂,已在窗外站了四十分鐘。屋裏的人在覆雜的醫療器械之間平平躺著,整個人陷在藍色的被子裏,無望地盯著單調的天花板。

他也已這樣躺著四十分鐘沒有絲毫動靜了。

寂靜的走廊裏傳來一陣響亮的腳步聲,走得很快,逐漸向這邊逼近。穆靖川轉過頭,一身黑衣的林栩然剛從電梯裏出來,正朝他走近。他今天穿了CIT-7的黑色制服,長款的那件,穆靖川對這身衣服很熟悉。

一看見他,林栩然臉上就露出那種找打的得意笑容。穆靖川忍不住對他說話時摻了火氣,說道:

“林長官可真守時,只晚了四十分鐘就趕到了呢。”

“啊?已經四十分鐘了嗎?”林栩然故意拉起穆靖川戴著手表的左手,看看表面上的指針,“好吧,溫舒喬送你的表如果準的話,那我好像確實晚了四十分鐘。”

他趕在穆靖川發火前將他松開,雙手插進口袋裏,飛快說:

“抱歉,臨時開了個會,開了兩個小時。”

“你就不能開會前提前告訴我——”

“什麽?我記得我們已經沒有聯系方式了。”

穆靖川上次拉黑他,本來只是想在吵架時捂嘴,過五分鐘就放他出來。可五分鐘後,他再拉回林栩然時,卻發現林栩然把他刪了。

這幾天都只能發短信。

林栩然明明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穆靖川一時無話可說,這事確實是他任性在先。他總得來說是個脾氣相當好的人,所有的火氣都只針對林栩然。於是他很快原諒了林栩然故意的遲到,甚至自己心裏還有些愧疚。

“我的錯,一會兒重新加回來吧,”他尷尬轉過話題,“先帶我去見況野。”

林栩然從鼻子裏不屑地發出一聲譏笑,從守在病房外的兩個警員之間走過,按下門把。

林栩然先說:

“今天還好嗎?況野。”

床上的人動了動,先看到的是林栩然,接著又看到他背後的穆靖川,瞪大雙眼。

他撐著床坐起來,動作很慢,一手捂著自己腹部,他倒吸一口涼氣,眉頭隱約皺起來。林栩然站在原地看著,反倒是穆靖川很快繞到他身後,將床搖起來,又把枕頭塞在他背後。

“師兄?你怎麽……”

“林長官告訴我你在這兒,”穆靖川回答,“他說,你或許願意見我。”

“怎麽受傷的?”他問。

病床上的況野還是個年輕人,和程池同歲歲。他的頭發留得比在CIT-7時長一些,容貌也比當年更堅韌瘦削。尤其是,難以忽視的,況野的額頭上留了一道疤。

那道疤讓穆靖川心裏有些難受。畢竟他還記得,況野長相不錯,性格難免有點自負,在大學裏的時候很愛打扮。這一切穆靖川還都記得。

那是一道舊疤了,並非這次他虎口逃生所致,況野好像已經不在意了。他沒有解釋,低下頭,手還捂在上腹處,說道:

“一點槍傷……而已。”

穆靖川還沒說話,一旁的林栩然已經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說道:“放心好了,他雖然丟了個脾,但命還好好的。”

“什麽叫‘雖然’……”

槍傷險些讓況野丟了性命,穆靖川沒見過,但當初卻是林栩然親自把他血淋淋地救回來的。丟了一個脾在生死面前確實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栩然沒有理睬穆靖川的抱怨,他向來不擅長處理淚眼相見的場面,於是他飛快地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淡淡一笑。

病床上的況野低著頭,從穆靖川進來之後,就沒再擡頭看向他了。穆靖川覺得他身上有些東西已經被弄丟了,那些年輕的銳氣,似乎都不覆存在了,好像一個被困在如此軀殼裏的老人。

“我能夠活著回來已經很幸運了,”說到這裏,況野長久地沈默,隨後麻木地笑一下,“很多人都……沒能回來。”

病房裏空蕩蕩、又靜悄悄的,目之所及只有冰冷的藍白。人在這間屋子待久了,似乎也會也變得蒼白。唯一一抹亮色,是他床頭擺著的那一株小小的仙人掌。

一株拼命存活的、頑強的植物。

穆靖川的視線從仙人掌上掃過,又回到況野身上。

“你辛苦了。”

況野頓一下,還是搖搖頭。

“李因說,要帶我去見梅先生。我以為只要這樣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獲得李因的信任,我就能順利見到他……”況野平靜地敘述,這些話他這些天已經被不同的人審問過無數遍,語氣和心態似乎有些麻木,“所以戴庭帆在我和李因面前暴露的時候,我突然很害怕會功虧一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甚至沒有猶豫一秒鐘,當機立斷地……槍殺了他。”

“沒有人逼我。李因也沒有逼我。只是我自己……太蠢了。”

*

“新能源國際峰會?”

林栩然眉頭緊鎖,擡頭看向床上的況野。況野點點頭,接著說:

“‘松鴉’和商界有不少合作者,其中一個最近因為東南亞地區的貿易分紅惹惱了梅先生,‘松鴉’的狙擊手爆了他家的幾扇玻璃,他本人之後就躲起來了,不知道人在哪兒。下個月的新能源國際峰會他也在受邀之列,李因打算在那時殺了他。”

“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況野回答,“李因很謹慎,他從來沒有完全地相信過我。每次任務的關鍵信息他都會在執行當天才通知。”

“那個企業家……他和梅先生的關系很近嗎?”

“應該不會很近,”況野苦笑一下,又說,“除了在‘松鴉’做事十年以上的幾個心腹之外,幾乎沒有人見過梅先生。至於我自己……當時太心急了,中了李因的套,其實他根本不可能帶我去見梅先生。”

“現在想來……我的身份應該早就被懷疑了,他只利用戴庭帆試探我而已……”

說到此處,況野忽然想起了什麽,眉頭微微皺起來。

“對了……有件事咱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梅先生’,他不姓梅。”

穆靖川坐在他床邊,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細長而卷曲的蘋果皮突然從中斷開,掉在地上。

“‘梅先生’只是一個代號,他真正的名字鮮為人知,家世背景也沒有人了解。但前段時間,李因和梅先生通電話時,提到過一個人。他說,‘她就是翅膀硬了,連自己老爸的話都不聽;再不聽話,幹脆綁回來好好管教一頓’——我想也許傳言是真的……”

穆靖川把蘋果遞給他,況野拿在手裏,卻沈浸在回憶裏,一口都沒有吃。

“什麽傳言?”

“聽說梅先生有個養女,”況野捧著蘋果,看向他,“他叫自己‘梅先生’,所以養女叫‘小梅’。”

“養女?”

“如果傳言是真的,那她應該已經很大了……至少已經成年了。但‘松鴉’內部幾乎也沒有人見過小梅,如果不是李因那次在電話裏提到,我也會以為她根本不存在。”

“他說‘她翅膀硬了’,”穆靖川問,“他為什麽突然這樣說?”

“好像是小梅離家出走,不願意回家,”況野回憶道,“梅先生讓李因接她回去,可她不願意。”

“這個小梅……”林栩然低頭思忖,沒說什麽。

幾人說話太專註,全然忘了況野手背上紮著的輸液針。說話時點滴早就已經掛完了,血流一時間從他攥著蘋果的手背上倒流進輸液管裏。

鮮紅的色彩在滿目的白色裏顯得尤為乍眼,穆靖川最先反應過來,嚇了一跳,伸手拍下他床邊的呼叫鈴。

很快一個護士走進,看到況野手背上血液倒流的輸液管,語氣不善地對幾人說:

“今天的探視時間已經結束了,家屬明天再來吧。”

況野沒有家屬了,被選去臥底松鴉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他無親無故。

護士顯然不知道這一點。她拔掉況野手背上的輸液管,又在留置針上插入另一瓶。接著將輸液瓶掛在床頭的架子上。

況野的臉色有點慘白,他手裏的蘋果已經被體溫捂熱了,微微變作深色。他扯出一個笑容,對兩人說:

“林長官,其他的事情……就拜托您轉達給我師兄了。”

“你放心。”

他拿起蘋果放在嘴邊,半天才終於咬了一口。況野低著頭慢慢地咀嚼,蘋果的味道很平凡,平凡得讓人安心。

“師兄,”他又對穆靖川說,“別把我的事告訴蔣老師。”

“嗯?”

況野還是沒擡起頭,緩慢地又咬一口手中的蘋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如果蔣老師問起來,請你騙騙他……就說我已經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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