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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和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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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和鈔票

“有一件事對你很重要,你必須記清楚——況野不清楚你家的情況,不然他也會拼命提醒你的,”林栩然和穆靖川並肩走著,兩人一同在醫院的走廊裏穿行,“‘松鴉’這三年最掙錢的業務,是從西國走私藍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穆靖川?你們方泰斷了松鴉的財路。”

穆靖川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會提醒我爸,讓他註意的。”

林栩然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的腦子還真是笨,”他說,“如果我是梅先生,我一定會想方設法地阻撓方泰開發藍脈,甚至找到藍脈的位置毀了它——最簡便的方法就是在方泰安插一個探子。”

“你就是想說程池就是溫舒喬,被‘松鴉’送回我身邊來打探方泰那條藍脈的消息……”

穆靖川將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步幅邁得很大。他忽然便不再和林栩然並肩,而是走在了他身前,顯然是故意如此,不願等他。

“——直說就行了。”

林栩然的腳步還是不緊不慢,抱著手臂在他背後笑起來:“孺子可教也!”

這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電梯間,穆靖川不得不停下腳步來等待身後的林栩然。自況野病房裏出來之後,穆靖川心裏就一直有事兒。等他走近,穆靖川問他:

“如果況野說的沒錯,下個月的峰會……還要繼續開嗎?”

“這事兒又不是我說了算,”林栩然慢條斯理地走到他身邊,語調拖得長長的,“CIT-7能做的,也就只有加強防衛——”

“如果你現在將‘松鴉’會在峰會上刺殺某人的情報上報,你作為CIT-7的長官,我相信上邊會考慮你的建議的。林長官,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打算暫停峰會?”

穆靖川突然問。

電梯這時抵達,門在穆靖川背後打開。他的個子比林栩然高不少,但他鮮少這樣居高臨下地擋在林栩然面前,這讓林栩然忽然感受到一點兒壓力。

“是又如何?”

他繞過穆靖川,從他身側走進電梯。穆靖川沒有跟進來。

他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擡手按下B1的按鈕。

“況野不知道那個和‘松鴉’勾結的奸商是誰,可‘松鴉’的殺手知道。”

“穆警官,你就不想知道嗎?”

領口忽然被人攥緊,接著他猛然被人從電梯裏拽出來。林栩然一個趔趄,身後電梯門緩慢地合上。

“林栩然,你這是草菅人命——”

“我這是請君入甕!”

林栩然高聲打斷,重重推了他一把,讓穆靖川向後踉蹌一步。他憤怒地瞪著穆靖川,用力整整自己的衣領,吼道:

“‘松鴉’的線索有多難找、‘梅先生’的罪證有多難找?你難道要更多的戴庭帆拿命去臥底、換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可憐的情報嗎?”

穆靖川反駁:“引發慌亂怎麽辦?事態擴大你收得了場嗎?!如果‘松鴉’的殺手失了手,害死在場其他無辜的人怎麽辦——”

“CIT-7會加強安保的!”

電梯間裏的動靜還是驚動了走廊上的護士,一個認識林栩然的護士戰戰兢兢地走來,在兩人爭吵的間隙裏問:

“林長官,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栩然臉上的神態還未整理好,一雙上揚的眼睛帶著未褪的怒意朝那護士看過去。

小護士嚇了一跳,口中連連念著“抱歉”,飛快地逃走了。

這時林栩然才感覺出難堪。

他皺著眉頭重重地咳嗽兩聲,用力地按下電梯按鈕。兩人在電梯到來前再沒互相說過一句話,卻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對方煩躁的呼吸聲。

電梯很久才回到頂樓,林栩然在電梯門打開的第一秒就走了進去,重新按下“B1”。

穆靖川還是沒有跟進來,他臉上的神情像沒生過氣一樣,可身體卻對峙一般地站在門外。

電梯門緩緩閉合,林栩然沒管。

他深吸一口氣,和門外那人對視,在電梯門關閉的最後一刻刻薄而淡漠地說:

“穆靖川,你已經不是CIT-7的成員了……你沒資格教我做事。”

*

穆靖川剛從醫院出來,手機突然響了一聲。他把手機掏出來,上面彈出一條新消息:

16:36

【池。】:【錢攢夠了。】

16:36

【池。】:【今天還你。】

穆靖川的腳步停頓一下,站在原地對著這兩條消息看了很久,遲遲沒有回覆。

對面的程池在等待的過程中似乎覺得不穩妥,又發了一句:

16:39

【池。】:【還你現金,我送去你家。】

屏幕上的文字閃爍著,穆靖川的呼吸變得很輕,伸手點開對話框。所以程池真的只把他當作自己的債主,而萊茵河的一切都是打白工還錢的壓榨?難道他們之間真的只有這麽一點牽絆嗎?

穆靖川點開對話框,輸入一行“沒事,不用還了”,可文字剛出現在對話框裏,他又覺得這樣未免太白瞎了程池費的力氣。

有些事還是要說清楚。穆靖川刪掉,重新回覆:

16:40

穆靖川:【不用,我在外面。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他緊張地點了“發送”,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程池的消息。這好像還是他們第一次用信息聯系,對話的內容完全沒有上下滑動的餘地,同一頁頂上就能夠看到程池的賬號自動回覆的那句“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錢還給他了,然後呢?他們之後再也沒理由聯系,程池會刪掉他嗎?

這次程池過了很久才回覆,文字還是很短。

16:43

【池。】:【地下街。】

*

程池發完那句“地下街”,立刻就關掉了手機。他將手機倒扣著揣進口袋,捏著手腕蹲在地下街凸起的路邊處等。

那個家夥就是個愛管閑事的老媽子,電話很快打了過來。程池不想接,清楚接了的話對面一定會劈頭蓋臉地訓他一頓,所以他煩躁地將鈴聲靜音。可靜音還不夠,鈴聲的喧鬧似乎還響在他心裏,他直接把手機徹底關機了。

世界重歸平靜——忽略地下街的嘈雜人聲的話。

他蹲在路邊等。

趙致良從人流間擠進來,手裏抱著一兜從橡木酒吧要來的冰塊兒。程池看到他也沒說話,接過那袋兒冰塊兒,放在右手腕上敷著。

他懷裏抱著一個舊書包,鼓鼓囊囊的,手肘撐在膝蓋上,冰敷的時候也作出抱著書包的動作。趙致良瞟了一眼,知道包裏是什麽,也沒說話,不動聲色將視線轉回來,拿毛巾包住冰塊兒,按在程池眼角流血的傷口處。

“程哥……”他壓低聲音,小聲問,“咱們別在這兒呆著了,不安全……把錢放下,趕緊去醫院吧。”

“怕什麽?”程池掃他一眼,滿臉不在乎,“所有人都親眼看著我把那個泰國佬打趴下才掙到這些錢,誰還敢來找我麻煩?”

“是這樣沒錯……但——”

“而且一會兒穆靖川就來了,他們不敢做什麽的。”

程池的頭發裏好像也被地上的臺階磕破了,傷口在哪兒看不見,只是從鬢角流出血。趙致良焦急地擦掉,掰過他的頭找到傷口。那處傷口很深,鮮血粘在頭發上,或許要縫針了。趙致良只看了一眼,小心地用包著冰塊兒的毛巾將它壓住。

他知道程池不疼,可他自己看著很疼。

“哥……那個警察來幹什麽?咱們還是去醫院吧……”

“一會兒再去也不遲……”不知道為什麽,程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做賊心虛一樣。

他用那只還算靈活的左手,緩慢地拉住拉鏈,一用力扯開。趙致良驚訝地看著他的動作,程池從裏面掏出綁好的一沓紙幣,塞進他懷裏。

“抱歉,我還有急著用錢的地方……只能先給你這麽多了。”

他的手上還有血跡,手印粘在了紙幣上。

趙致良攥著那沓子錢,紙幣沈甸甸地塞滿了他整個手心。程池已經低下頭,用左手別扭地去拉另一側的拉鏈。他手背的上血跡摻著灰塵,指節處透著青紫,隱約腫起,薄薄的皮膚翻了起來。

趙致良的手指伸屈一下,緊緊攥住紙幣,接著又松開。程池好不容易將拉鏈拉住,趙致良突然伸手,又將拉鏈拉開了。

“程哥,我花錢大手大腳的,你先幫我存著吧!”趙致良扯開一個開朗的笑容,將手裏沾了血跡的紙幣塞回去。他的動作飛快,程池楞神的片刻間,他已經將拉鏈重新嚴嚴實實地拉上了。

“你一個人拿著吧,咱們兩個一起用。”

程池頓了頓,看向眼前年輕人的笑臉。趙致良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子,又拿毛巾敷起程池的傷口。

冰塊兒的觸感一激,程池心裏酸了一下。

“好。”

他苦澀地應下。

穆靖川很快趕了過來。

趙致良正在抽煙,嗆人煙霧從他指尖夾著的劣質香煙處彌散開來。程池抱著舊書包蹲在地上,用左手別扭地按著自己腦袋右側,靜靜地看著他。

穆靖川眉頭一皺,快步趕來。他看了看程池手上,沒有拿煙,可地上有幾截煙蒂。

程池擡起頭,蹲在地上,從彌漫的白煙裏看向他——

滿臉都是欲幹未幹、沒擦幹凈的血跡。

“你又打架了?”

程池沒想回答,答案顯而易見。他拉開拉鏈,從書包裏將最頂上一摞錢掏出來,伸手遞給他。

“這是一萬塊,多出來的三千當欠你這麽久錢的利息……”

穆靖川沒接,詫異地看著舊書包裏拉鏈拉開露出的一角,裏面一摞摞的,全是粉紅的紙幣。

“你從哪兒搞這麽多錢……”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隱隱有些發抖。

程池還舉著手,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錢。

“剛掙的,”他不鹹不淡地說,“你不要現金嗎?那我轉賬給你……不過我卡上沒錢,得先去銀行存一下,有點兒麻煩……”

“我問你怎麽掙的!”

程池低著頭,不說話。

他的沈默令穆靖川心頭火起,本想扯他起來,卻又在抓住他的第一刻顧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轉而撒開他,扯過一旁拼命降低存在感的趙致良。穆靖川拽著他,語氣急促地質問:

“來……他不說你來說——他這錢怎麽來的?!”

趙致良瑟縮起來:“跟……跟一個泰國人……”

“泰國人?”

程池在沈默中突然也毫無征兆地怒火中燒,似乎是因為穆靖川動手拉扯了趙致良。他突然站起身,書包從膝頭滑落到地上。“嘭”的一聲,裏面的東西沈重而結實。

“我這錢怎麽掙的你看不出來啊,你眼睛是瞎的還是耳朵是聾的?這兒是地下街!你說我的錢是怎麽掙的?”

反正覺察不出右手的疼痛,他一手一個推在兩人胸口,逼穆靖川松開手,將他和趙致良分開。

他陰鷙地低聲咒罵:

“真是有病……明知故問。”

穆靖川今天好像是第二次被人推得踉蹌,脾氣再好也忍無可忍了。程池臉上的血跡越來越多,有些是從頭發裏流下來的,有些是從鼻腔裏。他的手背也在流血,連遞給穆靖川的那一萬塊錢上也沾著血跡。

“萊茵河給你開的工資不夠多嗎?還是你在橡木打兩份工累死自己也掙不到錢?我還不至於缺了你那七千塊錢就活不下去!我把你逼到非得打黑拳才能還債的程度了嗎?!”

歇斯底裏,穆靖川突然覺得自己現在沖他喊叫的樣子叫“歇斯底裏”。這一點都不體面,他覺得自己要被逼瘋了,而程池向來很擅長。

攥著錢的手隱隱發抖。

“我至於要這種沾著你的血的錢嗎?”

“啪——”

鈔票拍在身上的時候,程池閉上了眼睛。再睜開,那條將紙幣綁在一起的紙條從中斷開,那些沾了他的血的錢四散開來,掉在地上,又沾上了地下街陳舊而骯臟的泥水。

周圍的人嚇了一跳,四周突然安靜一瞬,目光都看了過來。趙致良站在一旁不敢動作,幾個小混混猶豫片刻,忽然蹲下、伸手朝那些散落的紙幣摸去。程池低著頭,擡眸乜了他們一眼。

或許是他滿臉血的樣子太嚇人,又或許是那一眼太有威懾力。幾個小混混沒敢動作,最後還是空手站了起來。

程池冷笑一聲。

“嫌我掙的都是臟錢嗎?穆警官的潔癖又犯了?嗯?”

他在註視中緩慢地蹲下,用腫脹而遲鈍的右手從地上撿起散落一地的鈔票。那些紙幣全都弄濕了,摸起來的觸感很奇怪。

趙致良也蹲下身,急匆匆地幫他撿地上的錢,而穆靖川呆立原地,不知道是還在生氣,還是單純地手足無措。

程池輕聲質問:

“你以為……誰的日子都像你一樣好過嗎?”

穆靖川看向他,被他輕飄飄的語氣弄得心裏發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地上的錢已經被趙致良全部撿了起來,程池把自己手裏的也遞給他,一張一張細細地數。程池蹲在地上看著他的動作,揣著自己受傷的右手,他沒看穆靖川,卻順帶對穆靖川說:

“我跟你不一樣……錢上沾了血,該用還是得用;你把錢扔得滿地都是,我還是得一張一張地、從泥水裏把它們撿起來。”

他真的做錯事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我看不懂了。”

程池擡起頭,雙眼鮮見得睜得很大,黑琛琛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穆靖川,你對我到底是什麽意思?我真的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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