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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賀蘭佩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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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賀蘭佩忽然

馬車一路前行, 從繁華大街拐入了民居小巷。

巷口種著幾棵老樹,即使是秋日,葉子也尚未雕零太多。低矮的院墻邊上隨處可見端著板凳閑聊的老百姓, 瞧見這麽一輛精致的馬車駛了進來, 前前後後還跟著那麽多人,都不由小聲討論起來。

說是小聲討論,其實只是比他們平時的嗓門小了一點,隱隱約約還是能傳進賀蘭佩的耳朵裏的。

“那是什麽人的馬車啊?忒氣派了,肯定很有錢吧?”

“誒, 沒看到那些跟著的丫鬟和護衛嗎?這不只是有錢人,肯定是什麽達官貴人!”

“我知道了!是那個……是那個宣國公府!來找蔣婆婆的, 肯定是他們!”

“是哦,也就蔣婆婆能認識這樣的達官貴人。”

“哎,你說她命怎麽那麽好,摔斷了腿, 竟還能有國公府的人來探望!”

“命好嗎, 我看著也就那樣吧, 雖說年輕時在宮裏賺了點銀兩, 但到頭來無兒無女的,還不是指望妹妹家的子孫她養老!以前賺的銀兩都得拱手留外人!”

“可不是,要我說啊, 人這一生的氣運是有定數的,你別看那些高門大戶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的, 但內裏的糟心給也不少呢!像宣國公府這樣的人家,都會有個啞小姐!幸好我不是啞巴,不然我可得難受死了!”

嚓的一聲,賀蘭佩身旁的天光暗了下去。

是盧朔探身而來, 伸手放下了窗上的布簾。

賀蘭佩原本正垂著腦袋,絞著膝上的雙手,聞聲擡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盧朔平靜地坐了回去:“外頭有些曬,我替小姐遮上。”

賀蘭佩抿緊了嘴角。

然而布簾並不能完全阻隔外面的聲音。

“那啞小姐今年多大了?我感覺蔣婆婆在宣國公府教了好多年書了吧?”

“嘶……應該、應該也有十五六了吧?”

“啊,都這麽大了,可以議親了吧,還住在國公府裏嗎?”

“應該不會議親吧,那些達官貴人都講究門當戶對的,但是誰會娶個啞巴呢?咱們倒是願意娶,可人家肯定也看不上咱們啊,哈哈。”

盧朔看見賀蘭佩的嘴角越抿越平。

他深吸一口氣,正想再說什麽,忽聽外面傳來冷冷一聲:“知道是宣國公府的車駕還敢妄議?宣國公一脈乃是太祖陛下當年親自授封,你們這般嚼舌,是嫌最近吃得太飽了嗎?”

是梅彩。

她聲調並不算高,但很清晰,外面霎時安靜了下去。

紫蘇很想跟著再罵兩句什麽,但礙於不能留下宣國公府仗勢欺人的名聲,便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憋屈地轉頭,敲了敲車廂,道:“小姐,前面就是蔣司籍家了。”

“知道了。”盧朔替賀蘭佩應了一聲。

車廂內光線昏暗,盧朔垂眼看著賀蘭佩,低聲道:“小姐,馬上就要去見蔣司籍了。”

賀蘭佩擡起頭來,望著盧朔,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盧朔從她緩而重的呼吸裏輕易分辨出了她的鼻塞。

然而她並沒有生病。

盧朔張了張口,心口有些悶悶的脹痛,想安慰她幾句,又覺得徒勞。

倒是賀蘭佩自己仰起了頭,開始用手飛快地自己的眼睛扇風。

扇了十幾下,馬車停了。

賀蘭佩也停下了動作,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吸了下鼻子,看向盧朔。

紫蘇道:“小姐,盧公子,到了,請下車吧。”

盧朔先下了車,然後站在車旁等賀蘭佩。

賀蘭佩扶著廂門,探出半個身子,卻並沒有急著下來,而是俯身湊向盧朔,朝他指了指自己睜得圓溜溜的眼睛。

盧朔一楞,隨即會意,輕聲道:“小姐放心,什麽都看不出來。”

賀蘭佩這才放心地下了車。

蔣司籍的家人並不知道國公府來人,開門之後受寵若驚,手忙腳亂地迎接貴人。

因為不曾準備,所以院子裏有些雜亂,他們尷尬地搓著手,又點頭哈腰地說些逢迎之詞,還想讓小孩子趕緊去跑腿買些好點心過來招待。

一雙又一雙的眼睛黏在賀蘭佩身上,好奇、猜測、敬重、憐憫、思索……那些眼睛裏流露出的情緒太覆雜了,賀蘭佩開始感到焦灼與惶恐。

蔣司籍家的人實在太多,四面八方都圍滿了,她想找個地方側身避一避都不行。

那些人對盧朔沒有那麽大的興趣,看兩眼行了個禮就結束了,只有她,只有她一直被他們想看又不敢看地註視著。

“是我們臨時決定前來,諸位不必客氣。”盧朔的聲音在她身旁響了起來。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包括賀蘭佩。

她看著盧朔,這個曾經在她家裏舉止畏縮的少年,如今也終於有了幾分鎮定從容的樣子。

說是幾分而不是全部,是因為賀蘭佩瞥見他袖子下的手,正緊緊地攥著。

……原來他也很緊張。

她忽然間就有點想笑了,為著他這副裝大人的模樣。

盧朔還在努力保持著宣國公府的形象,一板一眼道:“先前小姐與我不曾前來,是因為有給耽擱,但小姐自從得知蔣司籍受傷後,便一直惦念於心。今日終於得了空,小姐便催著我趕緊來了。不知蔣司籍在何處休養,可否帶我們前去?”

蔣司籍的妹妹連忙道:“就在後院歇著,還請小姐公子隨我來。”

她將幾人帶到一處房門前,敲了兩聲,揚聲道:“阿姐,睡了嗎?能進來嗎?”

屋裏頭傳來蔣司籍不大痛快的聲音:“……本來都快睡著了,又被你喊醒了,做什麽?”

“宣國公府的小姐與公子看你來了!”說著,蔣司籍的妹妹便一把推開了門。

陽光照入室內,映亮蔣司籍震驚的臉。

“小佩兒!”她失聲叫道,扶著床板就想起來,“你怎麽來了!”

賀蘭佩趕緊跑上前,把她按了回去,示意她不要亂動。

蔣司籍的妹妹和其他人站在門口,都伸著脖子想往裏看,卻被梅彩含笑攔下了:“小姐與公子不曾提前打招呼,就是不想攪擾諸位生活。諸位原先在忙什麽,且先忙著去吧,此處有我們幾個在即可,無需另外照顧。”

梅彩之前來過他們家,他們都認得她,知道這是國公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辦給妥帖,如果國公府的小姐公子有什麽需要,有她在就夠了,輪不著他們插手。

便不敢再多留,各自散去了。

梅彩替盧朔和賀蘭佩關上了門,留他們師生三人慢慢聊,自己和紫蘇守在了門口,不讓旁人打擾。

屋內,蔣司籍緊緊地握著賀蘭佩的手,臉上仍是一片激動:“小佩兒,你怎麽出來了呀!你是專為我才出來的嗎!”

盧朔站在一旁道:“是,小姐早就想來探望司籍了,只是小姐覺得她一個人來不好,應該帶上我,所以等到我國子監放假,才帶著我一起來見司籍了。”

賀蘭佩吃驚地看著盧朔,想說不是這樣的,但無奈雙手被蔣司籍牢牢抓著,她也沒法寫字,只能沖著蔣司籍不停地搖頭。

但蔣司籍正興奮著,哪裏註意得了這些,握她手的力度更大了:“好啊,好啊!小佩兒,你現在願意出門了,那我這一跤也不算白摔!怎麽樣,來的路上看到了什麽,好玩嗎?”

賀蘭佩:“……”

盧朔笑道:“就是些尋常街景,倒也無甚特殊,不過小姐能出來透透氣也是好的。”

蔣司籍這才將註意力轉移到盧朔身上,她仰頭看著盧朔,忍不住感嘆道:“小盧啊,你都長這麽高了!”

自從盧朔去國子監上學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盧朔了,印象裏還是個含蓄寡言的小男孩,一轉眼,竟也長成個腰直背挺的少年郎了。

“……也俊了不少!”她瞇起眼,仔細地觀察著盧朔,又補了一句。

盧朔有點兒尷尬,連忙轉移話題:“夫人讓我們又帶了些補品過來,司籍要記得吃。”

蔣司籍:“又帶補品?夫人真是客氣了,我哪裏吃得完這老多!吃完怕是能長出第三條腿了!”

賀蘭佩和盧朔都忍不住笑了。

蔣司籍看看賀蘭佩,又看看盧朔,再度感慨道:“真好啊,真好啊,你們倆都是好孩子。小佩兒肯出門了,小盧你好似也開朗了不少!”

盧朔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誠實道:“……其實沒有,都是在國子監裏被逼出來的。”

蔣司籍哈哈大笑:“被逼出來的又如何?就當是多了個本給!”她又興致勃勃地問盧朔,“你在國子監裏學得怎麽樣?想來應該還可以吧?不然你也不會主動提起國子監了!”

盧朔:“一般,大多數時候是乙上,極偶爾能有甲下。”

蔣司籍:“那很不錯嘛,比小佩兒那兩個哥哥強多了!”

盧朔:“……”

還好二公子三公子沒跟來。

賀蘭佩此時終於掙脫了蔣司籍的手,她松了口氣,取出紙和炭筆,飛快寫蔣司籍:「盧朔是他們堂級最用功的學生,這是同窗和先生們公認的!」

“沒有,沒有。”盧朔趕緊去捂賀蘭佩的字,“我沒人家聰明,只能多花點工夫。”

蔣司籍笑道:“真正笨的人,是再怎麽努力也沒用的,或者說根本找不對努力的方向。但你努力了有成效,那就說明你潛力無窮。以後啊,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盧朔實在不想再讓自己成為話題中心了,便看向蔣司籍綁著木板的腿,道:“司籍,你這腿現在還疼嗎?平日裏能下床嗎?”

他這麽一問,蔣司籍便又有一籮筐的話要抱怨。

賀蘭佩和盧朔認真地聽著,盧朔時不時問幾句,賀蘭佩也偶爾埋頭寫幾筆,蔣司籍再回答一番。

半個時辰後,他們從蔣家出來了。

蔣司籍的那些家人烏泱泱地將他們送到門口,目光落在盧朔和賀蘭佩的身上,仍然有幾分不舍。

——雖然家中有人在國公府裏做給,但他們自己卻幾乎見不到府裏的貴人,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可不得再多看幾眼。

尤其是這回還來了個據說足不出戶的啞小姐,多看幾眼,日後也有談資。

賀蘭佩又繃起了唇角。

方才見到蔣司籍的輕松心情消退了,她再次感到身上黏膩膩的難受。

梅彩轉過身,面上保持著疏離的微笑,對蔣家的人道:“諸位不必送了,請回去忙吧。”

說完,就自己替他們關上了大門。

啪的一聲,門後的蔣家人面面相覷,好半天才有人道:“咱們是惹怒國公府了嗎?”

“沒有吧?咱們也沒幹什麽啊?難道是姨婆跟他們說咱們壞話了?”

“能說啥壞話啊,咱們也沒有對她不好啊,哪敢對她不好啊?”

……

坐回車廂裏,賀蘭佩才終於感覺身上松快了一些。

馬車駛離小巷,盧朔問她:“小姐,簾子要重新卷起來嗎?”

賀蘭佩垂著腦袋,似是在思考。

盧朔道:“無妨的,若是嫌外面陽光晃眼,那就繼續這麽放下好了。”

賀蘭佩忽然抓住了盧朔的手腕。

他頓時楞住,一顆心開始狂跳。

賀蘭佩擡起頭來,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麽。然而她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落在他的袖口上,看著被自己掌心按壓出的,那一顆顆凸起的形狀。

盧朔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抿了下唇,低聲道:“……一直未來得及感謝小姐,小姐之前送我的手串,我一直戴著。果然如小姐所言,能穩運化煞,有助考試。”

他輕輕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光滑的面料從她掌下被抽出,露出一串藏在裏面的、瑩潤的蜜蠟寶珠。

他屏住呼吸,只覺得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緊緊地註視著她。

她的掌心擱在微涼的珠串上,自然垂下的五指也因此直接觸碰到了他的手腕。

沒有衣料阻隔。

指腹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飛快跳動,賀蘭佩茫然幾息,才意識到,這可能是盧朔的脈搏。

她倏地松開了手。

盧朔垂下了眼睛。

身邊又傳來窸窣幾聲,盧朔輕瞥一眼,看見是賀蘭佩拿起了炭筆,在紙上一筆一劃、慢慢地寫著什麽。

過了一會兒,遞來一張字條。

「若我今後仍然不出門,大家是不是會對我很失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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