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外面的小店，窗口後面的廚房裏老板在熱火朝天地顛鍋炒花飯，竈上竄起的火焰被鐵鍋壓得四散開來，桌上是老板娘還未來得及收走的餐盤。

“好撐啊，”宋茗用紙巾擦著嘴，笑著拍了拍肚皮。

“今天吃太多了，你看我肚子都鼓起來了。”

似乎是怕戚豪不信，他掀起半截白色校服，露出微微凸起的肚子指給他看，店裏坐滿了人，宋茗不覺得有何不妥，旁若無人地用指頭勾著衣服邊角。

“看到了。”

戚豪眼神暗了暗，然後面不改色地幫他把衣服放了下來。

天氣越來越熱，太陽算不上毒辣，但還是很容易走出滿額頭的汗，很多學生都已經打起了遮陽傘。回學校的這段路上有好幾家奶茶店，宋茗邊走邊朝店面看。

戚豪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然後又收了回來。

宋茗推了推他，說：“我有點渴。”

戚豪知道他這是想喝汽水了，宋茗就是這樣，每次想做什麽想要什麽都擺在臉上，兩只眼睛明晃晃的都是訴求，一點掩飾也沒有，好像在你面前就是透明的一樣。

但又經常拿他沒有辦法。

“兩分鐘前你還說撐得走不動路，現在能喝得進去麽。”

宋茗點點頭說能，“可以中和一下。”

戚豪說：“那我們走快點回學校喝水。”

見學長沒順他的意，宋茗直接朝右拐：“我買杯檸七就回來。”

戚豪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吃完飯就喝汽水，你胃還要不要了。”

宋茗跟小雞仔似的被揪著衣服轉過身，眨了眨眼，小聲說：“我以前也這樣，沒見胃有不舒服啊。那…我放著下午喝？我是真的有點口渴。”可能是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可信，越說聲音越低。

戚豪丟下了一句“等著”便自己轉身進了奶茶店。

沒過多久，宋茗看到他手上拎著兩杯現榨西瓜汁走了出來。

宋茗低頭搓著西瓜汁外面的包裝袋，兀自說道：“學長，我發現你最近有點悶。”

“管得也有點多。”

“你是不是要步入高三，壓力太大弄出了焦慮癥，所以跟我媽似的不讓我做這個不讓我碰那個，學長其實你不用擔心的，成績慢慢來就好。”

“哎！你……”

手上還沒化出水汽的西瓜汁轉眼就被奪走，宋茗眼巴巴望著戚豪突然加快腳步，率先走進了校門。

“我說錯什麽了麽。”宋茗小聲嘀咕了句，然後追了上去。

高二年級組的老師都在趕教學進度，戚豪閑下來的時間都在拼命刷題，當初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東西，現在都要不眠不休地付出幾倍的代價才能補回來。

所幸不晚，底子也夠好，一年多的時間夠他咬著牙拼上去。

成績突然進步在班上引起的波動很大，有驚羨，自然也有譏諷，明裏暗裏地說他高價買了答案，現在學也是裝個樣子。

但戚豪從來就不是在意他人看法的一個人。

自己做好了，管他人幹什麽。

戚父還是不怎麽著家，戚豪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外面解決，晚上回了家就繼續學習。

宋茗的那倆句“跟我媽似的”“慢慢來”，戚豪一想到就心裏堵得慌。

好像什麽都明白，又好像什麽都不清楚。

戚豪覺得自己和宋茗就像兩個極端。

一個壓抑著所有，能默不作聲地忍耐著，一個看似很乖，其實仗著年齡小就撒嬌耍賴，小動作小表情很多，變著法地作弄人，卻又不招人煩。

戚豪什麽都沒做，就感覺已經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等待的過程是漫長而煎熬的，卻也有種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裏面。

甜的是少年對自己的依賴，戚豪甚至有點沾沾自喜，除了他宋茗似乎再也交不上其他朋友，找不到別人來陪他吃飯逛書店買資料。在學弟的生活中自己就是不可刪去的一部分。

酸的是好像除了依賴之外，他察覺不到宋茗心裏還有沒有其他東西存在。

戚豪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等這個主動招惹自己的少年開竅？

等他糯糯地說上一句“其實…我有點喜歡你”？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周五是沒有晚自習的，宋茗發了消息說在側門花壇邊等他下來一起走。

有重要的大事要跟他講。

低年級放得早幾分鐘，戚豪下課前就已經收好書包，鈴聲一響就竄了出去，出了有空調的教室，過道裏熱氣騰騰的。

等到了門口的花壇邊卻沒見著人，可能是去洗手間了吧，或者臨時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

他在花壇附近等了有十來分鐘，繞著圍欄走了兩圈還沒等到人，掏出手機給他發的消息沒回，打電話也是關機狀態，戚豪著急了，跑去宋茗的教室問，結果人說他早就走了。

宋茗不是還有事要說嗎，應該還在學校吧。

手機可能是沒電關機了，萬一自己走了，宋茗又到側門等自己等不到該怎麽辦。

戚豪這麽想著，就又往側門走去。

還沒走近，就看到一團身影，宋茗正抱著書包坐在臺階上。

戚豪立馬松了口氣。

但是等他走近，剛沈下去的心又瞬間提了上來，學弟臉上有紅印，脖子上有劃痕，在往外冒著血珠，應該是剛弄的，看著像被指甲劃的，書包帶子斷了，所以只能抱在腿上。

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戚豪沈著臉問他怎麽回事，誰弄的。

宋茗低著頭，看上去很失落，“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那你就慢慢把它說清楚。”戚豪克制著情緒，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點。

“跟人打架了？”

宋茗搖頭說沒有。

他順了順宋茗亂糟糟的頭發，在一旁坐下來，端著臉用紙巾給他擦了擦，宋茗脖子上還出了層薄汗，跟血珠混在一起蜇得難受，紙巾蹭過時疼得直吸氣，還哼哼了兩聲。

“我就不在這一會兒，發生了什麽，誰給你弄成這樣的，宋茗，捋清楚過程組織好語言說出來，不然我也要揍你。”戚豪威脅道。

宋茗不吃這套，嚷道：“你也兇我！”

戚豪楞了：“我……我怎麽兇你了。”

宋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哀又怨，還盛了一半發洩不出去的怒氣。

驚得戚豪一駭，對著這個慘兮兮的受氣包不由得放軟了語氣，好聲哄道：“那我溫柔點，你跟學長講講，是誰欺負你了，學長幫你出氣去。”

宋茗低下頭，悶聲悶氣地說：“我出來時看到那個女人從我爸車上下來。”

好歹總算願意說了。

“……從車上下來怎麽著了？”戚豪問他。

宋茗卻又擰著脖子皺著臉不願再繼續說下去，似乎是個不堪出口的事。

女人，父親，豪車，看過點社會新聞都能聯想到什麽，戚豪想起他對學校的一個女老師敵意很重，當下便能猜個大概出來。

年輕漂亮的女老師罔顧人倫背棄師德，和有錢的闊氣領導染出了二三風流事，奸情敗露後，年幼無知的兒子要幫無辜母親報覆這些厚顏無恥的破壞者，可嘆，可悲。

他挑著眉毛問道：“然後你就氣不過，上去找人挑事，結果反而自己吃虧讓人撓了兩道？”

原本白皙秀頎的脖子平白無故就多了幾條印，還微微發腫，戚豪屏氣解了他衣領上邊兩顆扣子，“我看下還有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

“鎖骨怎麽也紅了一塊？快擦破皮了。”

“手機不小心磕的。”宋茗低低說道。

確認過身上沒其他傷，宋茗也沒再叫疼，戚豪皺著眉把扣子給他扣回去，不心疼是假的，也有些氣，氣他的幼稚莽撞，“跟個女人打架都打不贏，服了你。”

“我沒有！君子動口不動手，我連一個指頭都沒動，是她先撲過來的！”宋茗辯解道，“手機都讓她摔壞了。”

“你還知道君子動口不動手，你爸呢，就不管你嗎。”

宋茗咕噥道：“他當時不在。”

宋茗是沒動手，等他爸把那個女老師放下走了後，就出來嚇唬人家，說自己存了很多照片，要發給她的親戚所有同事和學生看看，年輕女老師是怎麽勾搭有婦之夫的。

就是要讓她身敗名裂，在哪都混不下去。

柳雪本來沒把他當回事，十幾歲的小孩能翻出什麽浪花來，隨便糊弄下就行，在被宋茗陰魂不散地找上門，威脅她，甚至當眾給她難堪過後，便心有餘悸警惕性大增。

柳雪自是心虛的，擰著眉顧左右而言他，謹慎地問他什麽照片。

宋茗揮揮手機，說：“柳老師，你猜啊。你父母要是知道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做了老師，為人師表卻和夜總會的那種女人沒有任何區別，是不是會很心寒？”

柳雪聽到“夜總會”就急了眼，二十多歲的姑娘家被一個小孩這樣說，氣急敗壞地要搶他的手機。宋茗自然不會幹站著讓她奪。

撕撕扯扯間，手機被扔了出去，摔得當場罷休。

戚豪問他媽知道這些事麽，宋茗先是默不作聲，後又說知道但是沒任何反應。

……那就是夫妻倆互不幹擾各過各的了。

戚豪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傻，下次看到躲遠點，不要理會那種人。”

宋茗若有所思的樣顯然沒聽進去，他忍不下這口氣，從幼兒園起就被嚴格要求，占著好資源所以事事也必須做到最好，爭在最前面，不優秀那就是死罪，父母會訓斥，同學會說原來校領導的孩子也不過如此啊。

就這麽被壓抑著性子時，突然有一天發現了高高在上的父母每天都在虛與委蛇假情假樣。

事實證明，越是從小乖巧的孩子碰到事時反抗得越厲害。宋茗自己覺得不好過也不願讓其他人好過。

宋茗摸了摸脖子，戚豪把他的手拉下來，“回去後記得塗點紅黴素軟膏，可以消炎。”

他感覺現在自己真的成了個為叛逆少年苦苦操心的老媽子，不僅要照顧他的日常瑣事，還得防著他心性扭曲走上歪道。

宋茗突兀地說道：“你原諒了他們嗎？

戚豪怔了怔，有些不自在，悠悠說道：“原諒了。”

其實談不上原諒不原諒，他沒恨過，現在走到一半婚變走不下去的人海了去，感情的事沒誰說得準，父母也是人，不是一輩子都要活給兒女看的。

宋茗盯著他，說：“你撒謊。”

戚豪咬牙：“小宋同學，你今天很不乖。”

最後戚豪把他送上車後，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問他要說的大事是什麽。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戚豪剛洗完澡，穿著短褲正坐在書桌前學習，嘴裏絮絮叨叨地念著公式，在草稿紙上算著。

空調風嗡嗡地吹著，忽然接到宋茗的電話。

他看了眼時間，轉著筆問道：“找學長有什麽事？”

“別跟我說你回去就被收拾了一頓，現在要找學長訴苦，哭一哭擠兩滴金豆子才好受。”

“哭個屁，沒有的事。”宋茗哼了一聲，“他們不在家。”

戚豪松口氣：“那就好，不然你真哭了，我隔著電話也沒法給你擦眼淚。”

他繼續問道：“脖子還疼嗎，有結痂不要摳，會留疤。對了，有沒有及時打上狂犬疫苗？”

宋茗被他逗樂了，笑了兩聲，然後欲言又止地，半晌沒說話。

戚豪也不說話，屏息聽著。

短暫的沈默，兩人都快以為對方是忘了掛斷電話時，宋茗問：“學長，你還在嗎？”

戚豪回道：“我在的。”

“其實…今天是我生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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