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半小時下課，戚豪看著課桌上的生物書發呆。

今天是周五，解放的日子，他在想放學後要做些什麽，上網，打球，還是回家。

課代表在白板上記下各科的作業，剛換下新墨囊的馬克筆寫字很顯，在白板上留下字體又粗又胖的印記，漫出一股令人暈眩的味道。

祝遙將作業內容一條條記載下來，她有一個專門抄錄各科作業的本子，就像小學初中那樣，只差寫完讓家長檢查一遍再簽個名字。每次對起作業來模樣一絲不茍的。

戚豪看了都嘆為觀止，只道女孩子做事就是認真，心細。

他經常半開玩笑：“祝遙，看你這樣我怪不好意思的。”

祝遙輕笑：“你還知道不好意思啊，我以為你字典裏就沒有危機感和羞恥心這倆詞。不過，你要是能耳濡目染，學學我的好習慣，我也不介意的喲。”

戚豪搖頭，輕嘆一聲，“不是，我意思是你這麽認真，結果每次還考在我後面，我看著挺不好意思。”

祝遙：“……”

“你去死吧。死遠點，別死我面前。”

那天戚修宏親自下達了“不管他”的放棄指令，莫毅川作為班頭肯定不會真的就這麽放棄。他沒找戚豪調解問題，反而找上他同桌祝遙促膝長談一番。

下了死令，不準再給戚豪任何偷懶的機會。

祝遙樂得其中，高舉揮舞著督察者大旗，戚豪便只能自力更生。

平時作業不多，題目翻來覆去就那些個知識點套型，而且真題他基本都做過不下兩遍，很快就能寫完，然後再背著個空書包浪回家。

要是太多寫不完，他就放著不管。第二天再說。

手機震了兩下，戚豪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小學弟發過來的。

他把手伸進桌鬥扒拉了兩下，在課本夾層中摸索出手機，只手撐著額頭看去。

-宋茗：在嗎在嗎[敲敲]

-宋茗：學長放學後有事嘛？

戚豪眼角彎了彎，回道：有事呢。

-宋茗：啊…本來還想讓學長陪我去個地方。學長有什麽很重要的事嗎？

去個地方？戚豪有點好奇，他想了想，編輯消息。

-戚豪：不重要，就是回家。

消息回得格外快，宋茗應該確實是有事要找他，一直抱著手機等消息。

-宋茗：哦那就是沒事咯。

隨即一條長長的語音發了過來，戚豪挑了下眉，這會兒不是自習時間麽，周五應該會有班主任在看著，他怎麽還發了條語音。

戚豪微微低下頭，減小手機音量，點開了消息。

是宋茗的聲音：“我等會兒想去買些輔導書，學長有時間嗎，可以陪我去嘛？我不太會挑書，怕買了一堆不需要的，學長陪我去好好麽好麽好麽好麽好麽好麽？”

最後一句話語調拖得很長，聲音軟軟糯糯，軟綿綿的，撓得人心尖癢癢。

戚豪不由得心道，宋茗怎麽這麽會撒嬌啊。

他想到自己也有幾本書要買，笑著回了一長串的“陪你去”和“好好好好好好”。

戚豪把手機塞回桌鬥裏，扭頭就見祝遙神色古怪地看著他。

他疑惑道：“有問題？”

祝遙眉頭皺得緊緊的，小聲問道：“戚豪，你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戚豪聞言也皺眉，說：“怎麽可能，沒談。”

祝遙反駁道：“怎麽不可能，我看著挺像。微博上說一個人某段時間突然經常對著手機傻笑，不是有喜歡的人就是談戀愛了。你剛剛是在跟人聊天對吧？”

“不是，就是一個小學弟找我有事，你還見過的。”

“天天找你有事？”祝遙不留情面地說，“還都是好事麽，看你笑得春光滿面的，都快成癡漢了。”

戚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他方才好像瞥到窗外有個人影晃過，這會兒再看又沒人。

手機震動，又一條語音發送過來，宋茗說：“我在外面等你哦。”

戚豪朝教室外面看去，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冒了出來，宋茗正扒著窗沿，露出了半張臉，含笑淺淺，一眼鎖定戚豪的位置，對他擠了下眼睛。

戚豪微怔了下，還有十分鐘下課，宋茗就跑了過來。

所有校規，在宋茗這兒好像都是擺設。

講臺上坐著的莫毅川循著戚豪的視線，朝窗外望去，走廊上是空的，什麽人都沒有。

鈴聲響起，戚豪背抓起書包就要往教室門口走，程野比他還快，先走到了後排。

“等會兒上網去？”

“下次再。”戚豪說，“今天有事。”

“靠…你能有什麽事？”

程野還欲在爭辯什麽，眼睛亂飄著，一不小心和祝遙四目相對，就又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戚豪拍了下他的肩膀，說自己真有事，便朝外走去。

“剛發消息那會兒你就已經跑出來了？”

戚遙蹙了下眉，“這麽著急做什麽，書店還能長腳跑了不成。”

宋茗癟了癟嘴，眼角微垂，“書店不會跑，但是你有腳會跑啊，我怕你沒看到消息直接走了，所以才先來等你。”

“又翹課，第幾次了，照你這麽說，我是不是還得誇誇你？”戚豪說。

宋茗眨了眨眼，點點頭：“誇吧。”

戚豪照著他腦袋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以示懲罰，“學校就是給你開的是吧。”話完細想了下，好像還真算是他家開的。

宋茗眼神閃了閃，唇角耷拉了下去，“我是為了等你。”

戚豪哎了聲，“我又沒兇你，怎麽還委屈上了。”

“我哪敢呀。”宋茗說。

酸氣都快溢出來了，戚豪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模樣，沒忍住揉了揉他的發頂，

“別摸了，頭發會亂。”宋茗皺眉說道。

戚豪一聽這話，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像是在擼小區附近那只很會撒嬌的貍花貓，少頃宋茗的頭發就毛毛躁躁地翹起數根。

“學長，你太過分了，我又不是貓貓狗狗。”

戚豪心道，嗯小貓咪炸毛了。

宋茗嘴上不滿著，卻也沒躲開戚豪的動作，等他移開手後，自己順了順本就柔軟的發絲。

然後從書包側兜掏出了一面小圓鏡，他看了眼，驚呼一聲，邊壓著頭頂邊瞪戚豪：“都被你摸出靜電了！”

戚豪嗤笑：“你怎麽比女孩子還愛美啊，隨身帶鏡子。”

宋茗強調道：“我這是註重儀表！”

戚豪笑道：“對，註重儀表，哈哈讓我看看你側兜裏是不是還有把小梳子什麽的。”

宋茗側身收了小鏡子，氣鼓鼓地朝前走去。

學校出去只有兩個小書店，戚豪和宋茗坐了幾站公交車去專門兜售輔資的書屋。

放學下班高峰期，公車上人很多，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戚豪緊握著扶手，跟護小雞仔似的全程把宋茗擋在自己身前。

每站都有人上來朝後面擠去，兩人被迫貼得很近。

宋茗時不時回頭看他，又不說話，發尖在戚豪的下巴蹭來蹭去。

戚豪板著臉，讓他不要亂動。

宋茗又回頭，用那雙滿含無辜的眼睛詢問：“怎麽了啊？”

戚豪沒說話，騰出一只手，按著他的腦袋轉了過去。

沒消停半分鐘，宋茗又朝後看去，不讓他扭頭，他就仰起臉，翹著下巴露出光潔的頸線，碎碎念道：“怎麽了怎麽了呀？”

戚豪禁不住他鬧騰，往前挪了幾分，一只手環住他的肩膀，用下巴壓著他的腦袋，嘆聲道：“宋茗，我有點為你的身高感到擔憂。”

“……我媽說我是早產兒，以後還會長的。”宋茗還認真地回答了，“個子矮有問題麽？”

“女孩子都喜歡長得高的男生，你得多喝點牛奶，不然以後找不著對象。”戚豪隨口說道。

宋茗小聲囁嚅道：“你高不就行了。”

“你在說什麽？”戚豪問。

宋茗撓了下臉，不知所以然，“嗯？什麽？”

書屋輔資的分類很清晰，戚豪問他要買什麽類型的，以宋茗的能力沒必要買教材解讀這種，浪費錢，高一寫五三未免太早，可以考慮下重難點，做做相應練習。

宋茗支支吾吾地，連連點頭，戚豪說什麽他就應什麽，就兩個字，都行。

戚豪懷疑他根本沒放在心上，沒當回事，“你聽進去了麽，就一直嗯。”

“聽進去了呀。”宋茗小聲地說了句，“其實這些我家裏全有，都快堆成山了…”

“你剛說什麽？”戚豪擡眉。

“啊沒事，學長不是也有書要買麽？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宋茗說。

高年級的資料在靠上幾層，低年級買的人少，在地上和低層堆著。

宋茗懶得站起來，就蹲在地上挪來挪去。 戚豪見他這樣，不由覺得好笑，問道：“宋茗，你這是在種蘑菇嗎？書包都蹭地上了。”

說完便直接讓他擡手，取下了書包自己背上。

片刻過去，戚豪找到兩本想要的資料，俯身看宋茗的進度。

“我好了！”

宋茗沒註意到身旁的戚豪，猛地站起來，腦袋撞上了戚豪的下巴。

“痛！”宋茗捂著頭呼痛。

“我比你更疼好麽。”

因為蹲得太久，宋茗眼前一陣發黑，腳步打轉，晃啊晃地朝旁邊歪去，戚豪眼疾手快，忍痛一把將他撈起來。

手上的書掉了下來，動靜不小。

管理員過來問怎麽了，看到地上磕破角的書，臉色不太好。

戚豪一邊還扶著宋茗，沒松手，說摔壞的書都會買。

管理聞言還是不太放心，在旁邊盯著他倆，嘴裏嘟囔了兩句，年紀輕輕的談戀愛就談戀愛，上書店裏鬧什麽啊。

聲音不小，書架後的兩人都能聽到。

戚豪沒說話，看了她一眼，眼神有幾分陰冷，不像是高中生，管理員不自在地挪挪位置，換了個站姿。

兩人結了賬朝外走去，戚豪的空書包終於有了點重量。

還好那些都是他需要的。

戚豪看了眼手機，發現有兩個未接來電，都是他媽嚴素蕓打過來的，正糾結要不要現在撥號過去，電話又打了過來。

他接起電話，朝安靜的地方走去，宋茗很識相的沒有出聲，就在幾米外等他。

“餵，小豪，這會兒應該已經放學了吧。”

戚豪應聲，說自己在和同學買書，所以沒接到電話。

嚴素蕓每次打電話都會重覆地說著所有母親都會關心的問題，問他最近吃得好不好，天氣怎麽樣，生活費夠不夠，戚豪都一一認真回答。

最後她提到戚豪那幾條沒有回應的消息，解釋自己太忙忘了回覆。

他想了想，這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

一通電話匆匆結束，戚豪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在原地靜了許久，久到都快忘了還有個宋茗在身後等著。

宋茗笑著問他：“學長，吃冰麽？”

走上前時手上卻已經拿著兩大杯沙冰，“芒果味和草莓味，你要哪個呀？”

戚豪楞了楞，沒伸手接，“隨便吧。”

宋茗催促道：“快拿走啊，我要被冰死了！快快快！”

戚豪接過芒果味沙冰，看到宋茗杯冰得血色不均的手背，下意識地就握緊了他的手。他想到了自己小時候出門玩雪，回家後戚父把他通紅的小手塞進自己衣服裏，貼著肚子給他捂熱。

宋茗說自己體質不太好，不管冬夏，只要碰到點涼的，手一時半會兒很難熱乎起來，戚豪直接拿過另一杯，“我幫你拿，要喝湊上來就行。”

宋茗笑嘻嘻道：“學長真好。”

戚豪輕哼一聲：“你才發現啊。”

天色漸晚，這會兒人已經少了許多，兩人朝車站走去。

幾個拎著購物袋的年輕女人迎面而來，人未至先帶起了一陣濃郁撲鼻的香風，嘴裏嘟囔著當下流行款，等會兒還要去哪嗨皮。

戚豪遠遠地就認出其中一個穿著緊身白裙散著大波浪卷的女人，正是這段時間住在他家的那位，戚修宏介紹過一次，叫什麽戚豪沒記住，好像姓孫。

“喲，這不是小豪麽？”女人叫了一句。

聲音又尖又細，聽得戚豪直皺眉，頷線繃得很緊。

不管是三歲還是三十歲，生而為人總會不可避免地要和自己討厭的人打交道。

宋茗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幾眼，扯了扯戚豪的衣服，戚豪沒動，斂去眼中的情緒，看著女人走近，喊道：“小媽。”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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