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三晚放學只剩十幾分鐘。

高二年級組的老師並不忙，這會兒辦公室很空。

莫毅川的辦公桌在一進門的拐角處，靠著墻，上下翻轉式的窗戶半開著，攜著少許燥意的微風吹了進來，藍綠色的玻璃上映著窗臺上的幾盆耐活的多肉植物。

莫毅川掛斷電話後便靜了許久，面色凝重，像是遇著了很棘手的事情。

他整理起桌上紛雜的資料，眉頭一直緊皺著，半晌沒有展開，戚豪很安靜地立在一側，站得筆挺，挑不出毛病，臉上的神情卻又很恣意。

班頭做什麽，戚豪眼珠子就隨著他轉，看他做什麽。

莫毅川一直很想戚豪的家長談談，但事情太多，每天都會有新的學生鬧出小問題，他不能時刻把每個學生都放在心尖上記掛著。

偶爾想起也很快就擱下了。

戚豪的成績不算糟糕，在平行班裏甚至還算好的，全年級二十一個班，一千兩百餘個學生，戚豪最近幾次大考，都在三百名左右。

如果再認真點，對癥下藥，完全可以再往前沖沖。

考個很好的985或者是211大學也是很有希望的。

可是戚豪並沒有把學習放在心上，至少莫毅川是這麽認為的。

接觸了他這麽久，莫毅川知道他沒犯過渾違過紀律，還算是個乖順的學生，但乖順只是作中學生要做到的最基本的事情，光是不違紀，遠遠不夠。

在課堂上，莫毅川會觀察學生的聽課狀態。

但他很難看出戚豪有沒有聽進去，戚豪經常就是兩條長腿伸得筆直，課本配合著翻到老師正在講的內容，然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呈現出一種防禦的姿態。

有幾個任課老師都反映過，這孩子長著一雙金手，說破天都不會拿出來下。

要是問戚豪講的內容，他又都能答上來。

總之就是很奇怪。讓老師又頭疼又心累。

其實戚豪自己也很心累，他並不想得到任何老師的關註，勸慰。

在對班上同學的成績大概心裏有數後，每次考試他都會計算著得分。穩定在一個不上不下的水平。

能讓老師無視，如果老媽問起他也可以分享下。

莫毅川能看出來戚豪每天的作業都是敷衍了事，抄同桌的基礎上，再改動一兩題。他不太明白，每天布置的作業戚豪完全可以自己做出來。

在進辦公室後，莫毅川就很耐心地跟他溝通，慢條斯理，但戚豪不太吃這套。

說來說去，他的回答都是：“我知道了。”“嗯，是我不對。”“我以後會註意的。”

莫毅川不用去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只是口頭應付，不會改的。現在是什麽樣。之後的一年多中還會是什麽樣。

於是，他當面跟戚豪的父親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第一遍是一串忙碌音，第二遍響了四聲接了起來，戚豪親眼看著班頭先是語氣婉轉地旁指曲諭，想要了解他在家的情況，詢問他放學後回到家會做些什麽。

電話那頭沒說多少，大多情況是莫毅川在說，對面在聽。

最後莫毅川如實地反映了戚豪在校的情況，沒添油加醋，也沒刻意往好處說。

說完這些，沒過兩分鐘電話便掛了。

莫毅川的耳朵邊還清晰地回響著戚父的最後兩句話。

“不用管他。”

“隨便吧。”

這就是一個父親在得知問題後，親口對自己孩子的班主任說出的話。莫毅川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捏了捏眉心，半晌都沒有開口。

戚豪靜默了幾個瞬息，不用問，就能猜到他爸說的是什麽。他扯了扯嘴角，扭頭看了眼掛鐘，等待班頭最後的總結性講話。

莫毅川理完手頭的資料，擡頭看向戚豪，“你是早就料到這通電話的結果了嗎？”

“嗯。”戚豪應了聲。

“那你母親也是這個意思？”莫毅川問。

“我爸媽三年前就離婚了。”戚豪沒有保留，把班頭好奇的都說了出來，“我媽不在本地，她挺忙的，在學校做些科研，平時還會帶些課。”

應該是個很優秀的女士，莫毅川心想。

“所以我可以把你的這種態度，理解成一種很幼稚的反抗？”

戚豪聞言笑了一聲，“反抗什麽？”

“高中生麽，還沒進入社會，無外乎反抗家庭和學校。”莫毅川又多問了一句，“戚豪，你沒早戀吧？”

戚豪坦白道：“沒機會早戀。”

最後還剩兩分鐘的時候，莫頭兒放他回去了。

戚豪剛到教室，程野就急忙湊了上來，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嘴巴張了張，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戚豪利落地說道：“有屁快放。”

程野的聲音同時響起來：“你沒事吧？”

戚豪奇怪地睨了他一眼，“能有什麽事。”

戚豪背起書包要走，程野還有話要講，他錯步攔了一下，但註意著分寸沒靠太近，要是換以前早就直接攬上戚豪的脖子了。

“還有事？”

程野攥了攥手心，看了眼周圍的人走得差不多，“就是那個…你下午跟那個高一的學弟……怎麽回事啊？”

“什麽怎麽回事？”

戚豪見他滿臉郁結，忽然想存心逗逗他，開玩笑道：“就你看得那樣唄。”

“我湊！……真的假的啊？”

程野猛地退了一大步，他從下午起就安慰了自己好久，剛還抱著僥幸心理來確認下，沒想到還真是，看著挺直的，沒想到真是深藏不露。

他痛心疾首道：“沒事…就算你是那個啥，你還是我兄弟，現在網上都在呼籲不能歧視你這類人群。雖然你藏得挺深，我一直也沒看出來，但只要你對我沒那種想法就好說。”

戚豪聽了兩句胡扯，就朝外走去。

“等下我！我還沒說完！”

程野一把抓起書包也跑了出去。

“我還以為你吃素的，結果一上來就玩這麽大。”程野兀自說道，“怎麽就突然跟個小學弟好了，那個宋茗他爸好像還是我們學校的校董事長。”

“戚豪，你就不怕他爸知道自己兒子是個彎的，然後找你事麽？”

“校董事長？”戚豪突然回頭問。

程野發楞，“你不知道？”

戚豪聲音沈下去了幾分：“不知道。”

他想起第一次發現宋茗翹課來看球賽時說的話，戚豪問他不怕再記過處分麽，宋茗滿不在乎地說不怕，反正畢業前肯定能消掉。怪不得說話這麽有底氣。

他們所在的高中是一所私立學校，各種營辦建設國家不會出錢，剛起步都是由出資方，也就是校董事會的出錢。

不說只手遮天，但在學校制度管理上確實能起到不小的影響。

程野有點兒詫異，腦子裏瞬間冒出各種陰謀論，“他爸要是不接受你倆，隨便提點下老師死盯著你，但凡你惹點事就給你檔案留個汙點啥的，嘖，想著就很玄乎。”

“那學弟看著挺乖的，就是不知道跟高一的一個女老師有什麽仇，提著滿滿一桶臟抹布水，在走廊上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潑了她一身。不過有他爸在，最後也只是念了份檢討就完了。”

程野還自顧自地說道：“我就說你怎麽清心寡欲的，表白的妹子那麽多，這看不上那看不上，原來你好這口。哎，戚豪，是不是他追的你啊……”

“學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他也沒在一起。”戚豪忽然打斷。

他隨便解釋了兩句，程野居然反而有些不信，覺得戚豪就是個彎的，戚豪懶得再說，皺眉道：“你知道他是校董事長兒子，當時給人砸出血還不管？”

程野聳聳鼻子，道：“我那是被氣忘了。”

到路口兩人就分開了，程野去站臺等車，戚豪走回家。

對於宋茗他爸的事，戚豪是挺驚訝，但沒覺得有什麽，他自己也沒跟宋茗提過家裏的事，只是對於宋茗報覆女老師的事，有些好奇。

回去的路上，宋茗還發過來幾條消息。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說自己寫了多少東西，說剛剛吃到一顆葡萄特別酸，酸到他直接沒忍住吐作業本上，今年都不想吃葡萄了，最後一句話是問學長有沒有到家。

戚豪走到家門口時，回了一條。

他隱隱感覺到宋茗黏他黏得有些緊。但也只是出於好朋友間的問候，不至於產生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戚豪搖了搖頭，掏出鑰匙。

防盜門剛打開，客廳裏的聲音就傳到他耳邊。

電視音量調得很大，滿屋子都是綜藝節目了女主持矯揉造作的腔調還有肆無忌憚的笑聲，戚豪懷疑上下兩層樓都能聽到。

他沈默著換下鞋子，走進去，瞥了一眼又快速地轉過頭，眉間擰出了好幾條細紋。

沙發上的女人只穿著一件極為暴露的粉色絲質睡裙，吊帶款，而且很短，只要稍稍動作，胸前的風光就會一覽無餘。

女人很年輕，臉上畫著的濃妝還沒卸下來，厚重的眼影和誇張的假睫毛，鼻影也打得很重。

戚豪無論看多少次，都只會嚴重懷疑他爸戚修宏的審美。

她沒註意到剛進家門的戚豪，也可能是註意到了，但懶得作出任何反應，目不轉睛地緊盯著電視屏幕，兩條腿大咧咧地翹在玻璃茶幾上，塗抹的亮紅色甲油，妖艷張揚。

女人懷裏抱著一盤葡萄，隨著節目肆無忌憚地笑著，絲毫不顧忌自己的坐姿有多麽不雅。

戚豪想，今年他可能也吃不下葡萄了。

他一秒鐘也不想多呆，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外加一道反鎖。

戚豪隨手把書包丟在了書桌上，坐進靠椅，靜了許久。

他的臥室和其他高中男生無二，墻壁上都貼滿了籃球明星的海報，熱血洋溢，只是更為幹凈整齊，書架上擺得滿滿當當，靠下兩層是高中所用的全部教科書和輔導資料。

他隨意抽出一本，翻到昨晚記下的頁碼，看了起來。

等會兒要去洗澡，只有主臥裏附帶獨衛，也就是說，他還得出去跟沙發上的女人至少打上兩個照面。

不過片刻，戚豪就拿著睡衣打開房門，進了浴室，直接無視掉沙發上的女人。

出來時，她還在看電視，只不過好像換成了當前熱播的一部韓劇，實木地板上到處都是葡萄皮，黏黏糊糊，斑駁惡心。

如果現在不收拾，到明天更會發黏的厲害，幹成印跡。

戚豪並不覺得這個女人會有收拾房屋的可能性，他從洗衣機拿出衣服到陽臺晾好後，拿過掃把收拾走地上的葡萄皮零食袋紙團，然後又用拖把將地拖了一遍。

主臥的門開了一半，裏面沒人。

戚修宏不在家，今晚應該都不會回來，不知道幹嘛去了，他本來還想問問女人他爸人呢，又覺得多看幾秒都會紮眼，眼皮疼。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沒準兒他爸這個女朋友也不知道呢。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一句交流，正好，戚豪也不想跟她講話。誰也不會主動打破這份安靜。

戚豪回臥室後，繼續看輔導書刷題。

到十二點半左右，給老媽嚴素蕓發過去的照片和消息還是沒有得到回覆。他感覺有點困，揉了揉眼皮，準備解決掉手上這道題就睡覺。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下。

他拿過手機，翻出消息，還是小學弟的。

-宋茗：終於抄完了，累死。

附帶的還有一張照片，是只很好看的手，因長時間使力幾個指節微微發紅，中指壓得有點變形，手心還析出了一層汗。確實寫了很久。

緊接著，又一張照片發送過來，屏幕正中是宋茗的臉。

軟軟的發絲塌了下來，眼角微微下垂，癟著嘴，一副可憐兮兮求安慰的表情，很無辜，讓人見了就想揉揉小臉，可能是剛喝過水的緣故，宋茗的嘴唇看著很粉嫩，泛著水光。

戚豪默默看了會兒，長按點了保存。

-戚豪：還沒睡啊？

-宋茗：誒你也還沒睡，學長在幹嘛啊？

他看了眼桌面上的草稿紙，按著手機，如實回道。

-戚豪：看書做題呢。

祝遙問過幾次，他天天不動筆還什麽都會是不是因為晚上在家偷偷學。戚豪說是，結果祝遙還滿臉鄙夷，不信，他也很無奈。

戚豪突然想起晚上程野說的話，直接了當地提了一嘴。

-戚豪：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爸面兒這麽大。

消息發送過去，似乎牽扯到一個不太愉快的話題，足足過了兩分鐘才收到回覆。

-宋茗：我跟我爸關系不是很好。

戚豪看著消息靜了瞬息，思忖數秒，回道：巧了，我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即使不能面撩也要網撩的茗茗

原諒這個熱愛深夜更新的作者orz

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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