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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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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官城,你的鋼镚兒呢,哈哈哈哈……”

先前轉身時方琰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聲物體落水的“啪嗒”聲,雖然輕微但足夠清晰地鉆入耳中。

在方琰生生地憋了半個小時後,還是沒忍住好幾次故意盤問林官城硬幣的去向。

方琰看著林官城,一臉調笑,仿佛是抓住了可以說上一輩子的把柄。

“你是不是心裏想著什麽見不得人難以啟齒的事,還不告訴我。”

方琰突然湊近,壓低聲音,“跟我說說唄,我看能不能直接提前幫你實現。”

林官城眼角微微跳動,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

“好好好,我不說了,哈哈哈哈…”方琰連忙跟上大步走過的林官城,“你別生氣啊,我真不提了……”

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下午三點多,春游已經接近尾聲,大部隊沿著另一邊下山的路返程回校。十幾輛白色大車在寬闊的平地處等候,等著將這批未來的國家棟梁載離這個偏遠之處。

山的另一側是學校安排的最後的景點。

一個靠山修葺的福利院,據說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歷史。

距福利院不到兩公裏是個村落,約莫住了兩百多戶人家,在以前這就是實打實的窮鄉僻壤,純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地方。

條件落後的年代,再加上重男輕女嫌老拖家各種思想的荼毒下,這個偏遠的福利院就聚集了各色人物,生下就帶病養不起的幼兒,一連串的丫頭片子,還有六七十歲滿是腐朽味的老頭老太太。

整個福利院都是吃著國家財政各種補貼營辦下去,對於這些人自是大門常開。

這幾年又借著新建旅游景點的光,村子裏做起了農家樂民宿各種營生,帶起了這一片的經濟發展。

這個福利院很巧妙的就處在關靈山景點出口的必經之路上,那些外出散心的小資戶便常常會善心大發闊捐一筆。

不論是別有用心還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個不大正規的福利院的境況確實比以往好多了。

年初才翻新過的福利院,正門上“向日葵福利院”幾個紅色大字,在銹跡斑駁處又刷上了一層新漆,空氣中還隱隱飄蕩著一股刺鼻的油漆味。

裏面有三棟兩層小矮樓,分別是小孩和老人的大通鋪,院子裏坐著出來曬太陽的老人,子女不願接在身邊贍養,每月掏個幾百塊錢就丟在了這裏。

院落裏十幾個玩著捐贈的舊玩具的小孩,在聽到人群哄鬧後,一個個擠到前面瞪著眼睛張望著。

下山的時候,林官城就變得一言不發,兩只眼盯著腳下的路,臉上線條緊繃。

在看到磚墻醒目的紅字一剎那,林官城身體徹底僵住,一股積壓已久的寒意從心底湧上了喉嚨,渾身的血液都倒著流了回去。

頭皮倏地一炸,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精神恍惚間,無數個交織錯雜的夢魘碎片,都在這一刻沖著頭頂湧現出來。

在熾熱的陽光下一絲一縷地將林官城整個人都包裹住,生吞活剝啃食殆盡。

剛剃完寸頭的小男孩坐在石臺上,眼神茫然。

因技術不佳頭上好幾個坑坑巴巴的禿點,身上的衣服幹凈卻洗得發舊,看不出原色。

一位衣著考究的婦人彎下腰,笑意藹藹,“小朋友,你叫什麽呀?今年多大了啊?”年近半百卻保養的非常好,單從臉上很難看出半點兒歲月留下的痕跡。

男孩迎著刺眼的陽光擡起頭,瞇起眼看著眼前的夫妻,目光依舊沒有聚焦。

“啊…這孩子從小就話少,看著挺機靈的就是不愛說話,生下來沒幾個月就被送到這兒了,今年差不多十歲了吧,名字這…你們可以看著……”

一旁的老師,堆起笑容,繼續介紹院裏其他孩子的情況。

夫妻倆看著男孩,到一旁輕聲聊了幾句 ,婦人時不時投來幾束慈愛的目光。

男孩視若無睹,摳著自己被搓得白白凈凈的手指。

在上個月,院長東窗事發,進了監獄,這個孤兒院就被大換血了,條件要比之前好多了。還經常有外地人專門來這邊看他們。

男孩澄亮透徹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鐵柵欄,外面停著幾輛氣派鋥亮的轎車,還有幾個怯懦的小孩躲在墻後四處張望。

他記得上次來了幾個這樣的有錢人後,就帶走了他唯一的玩伴。

這次又會是誰呢。

林官城狠狠地咬了一口舌頭,強烈的疼痛感讓他回過神來,身體仍舊抑制不住的顫栗。

短暫的幾步路走出了上刑場的那般漫長,踏進大門時衣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林官城咬緊牙關,表情繃得生硬,五指漸漸嵌入柔嫩的掌心。

沒什麽的,真的沒什麽。不就是遇到點變態,還被自己揍了一頓。

下一秒,攥緊的指節卻被人直接掰開握得緊實。

“我都沒有提了,你怎麽還氣成這樣?”方琰故作委屈地望著林官城,“我錯了,千不該萬不該都是我的錯,回去什麽姿勢都隨你成不成?”

林官城:“……”

若不是自己喜歡的人,一個幾尺大小夥子皺眉撅起嘴,真的很要人命。況且還是長得這樣…跋扈桀驁的臉。

新任的院長熱絡地帶領著師生參觀福利院,最體面的玻璃展示欄裏面貼著幾幅小孩子稚嫩天真的畫作,再往右則是一些領養家庭的合照,還有大眼一瞧就闊綽非凡的資助人留影。

這些只是借著春游順路轉一圈的學生,個個都是生活在溫室裏的花骨朵兒,每天唯一需要操心的東西不是分數還是分數。

他們除了偶爾從朋友圈的心靈雞湯式要聞裏感受到兩極分化,絲毫沒有想過自己信手拈來習以為常的生活,會是這些半大的娃娃半輩子都擁有不了的。

這也是頭次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人生下來的差距,就這麽擺在面前。

一些神經脆弱感性的女生看得眼眶發紅,還有的甚至大放其辭,揚言以後不生小孩直接去福利院領養。

“他們好可憐哦…小孩子能有什麽錯,就這麽不管不顧地拋棄了,他們怎麽舍得啊。”

“…真不知道那些人怎麽做父母的,根本就不配為人父母,只管生不管養。”

“要是都早點被好心人收養就好了……”

林官城站在人群的最後,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時間被拉得每一秒都無比漫長,腦子裏嗡嗡地響著,已經聽不見在說什麽。

“哎,這個照片上的男孩好像有點……”

一陣哄鬧嬉笑聲忽然闖入打斷了櫃欄前的註意力,方琰反抱著書包,身邊圍了一群小孩。

“乖,聽哥哥的話,都有糖吃。”

方琰掏著敞開的包,把吃的都散出去,年齡稍小的幾個毛頭嘰嘰喳喳地分著零食。

方琰嘴角含笑,半蹲揉著跟前男孩的腦袋,溫聲哄道:“小不點兒,我還挺羨慕你們,從小就能住在這麽好看的地方。但是你們也要多加努力,每天好好吃飯過得開開心心的,快快長大就能早點去更遠的地方,去更好看的地方。”

還沒多吐出幾句好話,他揚起下巴給男孩指了下站在遠處的林官城,“喏,這個哥哥是不是特別好看?”方琰戲謔地眨了眨眼睛,“我啊,拼命地努力才遇上的,小不點兒,等你長大後肯定也能認識這麽好看的哥哥。”

方琰拉著幾個懵懵懂懂不明所以的小孩一頓狠誇,掏幹凈腦袋能想到的好詞全用在了林官城身上。

“也不嫌害臊,上哪都能秀。”

幾個剛剛還訝異於方琰是不是轉性了的同學,覷著眼小聲嘀咕。

等打發了這群活蹦亂跳的小孩,方琰伸了個懶腰,朝林官城走去。

林官城坐在墻邊的石凳上,那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斜下來的陰影遮在臉上,單從外表看不出他在思考什麽。

方琰踱著步子晃悠了過去,提腳帶起的灰塵在幾道光線裏跳脫飛舞,又漸漸沈寂下來。

“這位一頂一俊俏的哥哥,一個人坐這想什麽呢?”方琰在旁邊坐下,“是不是心疼沒有糖吃了呢,還是被我這副貼心大哥哥的模樣震得五體投地說不出話來?快誇下我,回去賞你糖吃。”

“你看到了,對吧。”

足足十多秒的沈默,方琰訕訕地說著:“看到了啊,這群崽子都怪可愛的,”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肯定沒你小時候可愛。”

林官城擡臉向方琰看去,渙散的目光終於聚焦在方琰的臉上,過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想回家……”

“嗯…都依你,這裏面有點吵,你先出去等著,我還有點事。”

林官城僵硬地站起身,走出院門的這十幾步路,他曾經用了十年的時間。

最該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十年。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把呼吸穩定下來,揉了揉眉心,遮掩下眼底的暗淡。

遠處綿遠的綠意濃得要將山腰這幾棟矮樓吞噬,平地的邊緣是陡直的山崖,下面一片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粗樹張牙舞爪地伸出枝椏,偶爾有幾只鳥鉆出,嗚咽聲回響不停。

林官城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得知自己究竟哪點不討父母喜歡,生下來就被拋棄在這個福利院門口,一字一句都沒留下。

現在他並不想知道,也早就不再好奇,只是沒想到有一天還會回到這裏。

但是真正讓他恐懼不敢面對的,卻不是在這裏度過的歲月。

腳步聲傳來,方琰走上前,很自然地拉過林官城走了出去。

不遠處,張叔坐在駕駛位上正呼嚕呼嚕地打著盹。

“半路上就看你不舒服,瞅了個空閑時間就打電話讓他來了。”方琰漫不經心地解釋道,“直接上車,我已經跟老康說好了,我們先離開這裏,沒事的。”

長路漫漫,回去的路途還很遙遠。林官城倚著車座,眼皮緊閉。緊繃的神經,時深時淺的呼吸,蹙成小山的眉眼,輕輕顫動的眼睫下一片倦容。

他只覺得很累,單是坐著就熬幹了僅剩的精力,閉上眼就是一個接一個的萬丈深淵,沒有盡頭。

方琰輕嘆了一口氣,兩指按著林官城的腦袋偏了過來,讓他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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