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一) 安危著眼棋枰外,中否留心弩括間

關燈
皎月似鏡,透過薄雲,將光華遍灑人間。

光影微亂,一黑衣人無聲翻進屋中,借著月光四下打量。

榻上靜靜地臥著一人,似乎睡得正沈。月色微微,映在其人如玉的面容上,顯得涼白異常。眉心輕蹙,似陷入一場夢魘,掙不脫,逃不掉。

目光移轉,又見那窗下一雕花的長案。黑衣人似略有猶疑,停了停,轉身走近長案。伸手探至案下,摸索片刻,開了暗格,但看其中端放一方檀木鑲金方盒,正是那日展昭自展家石室取出之物。

黑衣人屏住氣息,輕輕取出方盒,開啟鎖鑰,見其中一卷麻紙,又看一眼榻上之人,其人猶自沈睡,並未察覺,便迅速將方盒關了揣進懷裏,飛身翻上檐頂。

萬籟俱寂,寂靜中,似有低低地絮語傳來:“東西到手了?”“得了,快走!”

房中,一直緊閉的眼簾驀地張開,榻上人素白中衣,緩緩站起身來。夜涼如水,月色如洗。那人靠著窗邊靜靜站了一會兒,擡手點亮案頭燭燈,燭火顫了顫,登時燃起一片明明光華。那人就那樣淡淡看著,將手中握著的一卷麻紙遞到燭火上方,火舌跳躍著卷上黃麻,不多時便化作縷縷青煙。

“展大人,有事嗎?”門外王朝的聲音堪堪響起。

默默松手,最後一點兒碎紙便在火焰中化作灰燼,展昭淡然回身,打開房門:“王朝,房裏丟東西了。”

包拯一行人回到常州府時,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早間霧氣尚未晞盡,和著沁涼的空氣,漫漫地游蕩著。

“來人盜走了展護衛從展家石室取回的盒子?”包拯蹙眉,望向靜立一旁的紅衣護衛。

“是,屬下看護不慎,請大人責罰。”

“那展護衛可知,盒中存有什麽東西?”包拯追問。

“屬下,不知。”展昭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聲音卻如古井的水,聽不出一點兒波瀾,“屬下請大人責罰。”

公孫策註目那紅衣玉立的身影,似想讀出什麽,許久,終是開言道:“大人,展護衛的藥中有安神之物,方盒被盜也不能怪展護衛。”

包拯微微頷首,踱出幾步:“只是如今,展家一事,我們再無其他線索了。”

“大人,學生以為,方盒只是展家怪事的一部分,那些人並不會就此罷手,只要耐心等待,總會有線索可尋。”

“公孫先生所言甚是。”包拯回身,面色肅然,“可嘆眼下展家之事未結,軍馬之案又起啊!”

“大人,可是常州兵馬有問題?”展昭聞言,擡頭追問道。

“不錯,昨日我與大人去了常州馬場——我等不識走馬,若非馬漢提醒,還真不知,常州馬場所養,皆是劣馬。”公孫策蹙眉道。

“常州馬場雖比不得江寧江陵,但也是供給軍馬的渠道之一,而今以劣馬資供,此事不小啊!”劍眉淺蹙,頗帶詫異地回看過去。

但看包拯微微搖頭:“常州馬場雖在常州,卻是由江寧府直接管轄,若要徹查,怕是要費些周折。”停了停又道,“而今無非兩種情況,一是地方高價購買劣馬,中飽私囊;二是馬場以次充好,良馬另有他用。”

“不錯,若是前者也還罷了,若是後者,其用心便險了。”公孫策嘆一口氣,補充道。

“那麽,如今需得先從馬匹來源查起了?”展昭垂眼思索片刻,“江南諸馬場多購進大理越賧駿,越賧馬先由馬幫馬商沿江東運至各馬場,裁汰病弱,再由官府因運河運往北地。大人可查過常州馬場馬匹,由何方提供?”

見包拯久久不曾回答,公孫策暗自嘆一口氣,上前道:“已經查過了,馬場馬匹來源雖雜,但主要來源卻只有一處——”

公孫策語氣微滯,又看了看眼前紅衣:“是展家。”

“先生?”如星明眸倏地睜大。

……

清風靜涼,拂過袖口,於無聲間消弭殆盡。

廄中一色純色馬匹,頭大頸高,鬃毛長冗,識馬之人打眼看去便知是耐力頗佳的好馬。

“展家運往常州的馬匹都在此處,展大人請隨意過目。”

展昭與展駬此行並無下人隨行,見其一口一個“展大人”,知是公事公辦,心中仍不免黯然:“據我所知,展家供往常州馬場的,是越賧西產的越賧駿?”

“常州都是這般說的,其實行裏知道,這般說法並不準確。”展駬微微擡眼,迎上展昭略帶詫異的目光,解釋道,“我朝市馬唯河東、陜西、川峽三路,宋與遼、西夏多有戰爭,故而三道中唯一能保穩定供應的,只有川峽一路。”

“可是川峽產馬屬於番馬,雖耐性好,卻體小而不適中原氣候,作為軍馬,與遼地蒙古馬和西夏河西走廊產馬相比,甚是吃虧。”展昭蹙了蹙眉,接話道。

“不錯,所以江南各地供馬,其實並非純種大理馬,而是與中原馬改良後的結果。”展駬微微點頭,“展家在夔州有私家馬場,馬匹運達常州在此地稍作停留,便直接轉送常州馬場,由官府所設的馬場馴養裁汰,需要時再向上送。”停了停,又道,“夔州常州相去千裏,長途奔波,若說供馬全無病弱,這不敢保證,但也決計不會都是劣馬——展大人可曾看過常州馬場所養之馬?”

劍眉輕蹙:“還未曾見,昭此來,只為得展老爺一句話。”

“駬敢說,軍馬一事,展家從未昧過良心。”

“我信。”星眸明明,恍若微風蕩起一湖春水瀲灩,“那麽,展家既有此路,可知大量良馬若不供官,又可銷往何處?”

“左不過豪強大戶、王子皇孫罷了。展家只為官家供馬,並不轉手民間,若要查此節,不如問問馬幫。”展駬負手擡首,似忖度著話頭,“展家越賧駿來源,多靠西邊茶馬互市,倒是近來夔州傳話,說受了沖撞,頗不好做。”

展昭微微垂眼:“我知道了,多謝展老爺。”

“不敢。”展駬略一拱手。停了許久,又道:“聽聞,昨夜常州府上,丟了東西?”

腳下一停,展昭堪堪轉身:“展老爺好靈通的消息。”

“可知是哪一批人?”

“這有區別嗎?”

展駬負手踱出幾步:“你天真了,你以為,此事可以這樣了嗎?”微微一笑,又道,“若是後者,或許還能有兩日安寧的日子,若是前者,定不能善罷甘休。”

“三叔到底知道什麽?”

展駬不答,緩緩走進那一片如水天光中:“佛有道:不可說,一說即是錯。”

行雲如流,天高風清,正是天涼好個秋。

“展家馬匹由夔州運來,展護衛也已看過,確是大理與中原改良的好馬。”公孫策停了停,擡眼望向包拯。

但聽包拯道:“常州馬場馬匹皆是中原馬中孱弱之類,如此,展家的嫌疑暫時可以排除了。”眉頭緊縮,額上一彎月痕若隱若現,“官府貪枉,多是為財,可如今並非高價劣購,那麽魚目混珠,原來的好馬又哪裏去了?”

其實,並非不知。倒換馬匹,不為財,便為戰。北面本就出產良馬,自不必在中原打主意。非外敵,便只能是內禍了。幾人不是不知,只是不願乍然拋出這種話來——由此財力者,必定王侯,又豈是隨意猜疑得的?

沈默片刻,公孫策接言道:“大人,若是有人大量購進良馬,就斷不會只在常州一地。展老爺說,展家夔州的茶馬互市近來受到沖擊,想來與此也不無關系。”

“大人,大量的馬匹不論是倒賣還是轉運,都繞不過馬幫。而今的馬幫頭領歐陽春,屬下恰與他有些舊交。”寶劍一豎,燦黃的劍穗在空中劃過一個好看的弧度,“請大人容許屬下前往一問。”

“歐陽春,可是北俠歐陽春?”公孫策捋捋長須,“可馬幫之人難有定所啊。”

“這就是公孫先生不知了,馬幫有總部,往來也有飛鴿傳書,雖有不便,但總歸;聯系得上。”展昭微微一笑,解釋道。

“那展護衛是要……”

“去夔州。”

包拯略作思忖,擡眼道:“夔州路遙,展護衛剛剛受過傷,不宜如此勞頓……”

“大人,那就我去唄!”猛然冒出的小腦袋倒讓堂中幾人不由自主地楞了楞。

“艾虎,你怎麽來了?”

“吶,我聽到有人叫我了啊!”艾虎搖頭晃腦地踱著步子,“去找北俠,純粹官府中人不好使,這既要和官府有關,又要有江湖背景的嘛——”頓了頓,看一眼展昭,“大人您不讓展大哥去,這不是在叫我那是在叫誰?”

這番說辭倒是沒錯,堂中幾人不由啞然:“去夔州不但路遙,還須小心謹慎啊!”

“嗯,大人先生和展大哥說的話,我在外面都聽到了,輕重我知道,會小心的!”艾虎抱拳正色道。

包拯撫須頷首,轉眼見展昭似有話說,情知他想說什麽,遂開口道:“展護衛另有任務。”

“大人請講。”紅衣一振,恭恭敬敬地等著包拯開口。

包拯看看眼前玉立的身影,道:“展護衛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果如預料中地看到一雙愕然的眸子,包拯滿意地笑笑,轉目公孫策,“公孫先生,本府就將展護衛交給你了。”

“學生明白。”公孫策眉眼一展,含笑地望向某人,“展護衛,請隨我來吧。”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