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緊張

阮榆在醫院住了三天。祈淵每天變著花樣給阮榆買東西。溫嵐說病房快放不下了，祈淵點了點頭。

阮榆看著他把那半袋東西從大袋子裏分出來，又看了看他，“你不嫌麻煩？”祈淵把水果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裏，零食碼在桌上，花插進床頭那個透明玻璃杯裏。

“不麻煩。”

他做什麽都不麻煩。給她削蘋果不麻煩，給她倒水不麻煩，扶她去衛生間不麻煩，幫她拿拖鞋不麻煩。

出院那天，祈淵來得很早。阮榆還沒醒，他就已經坐在床邊了。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文件，就坐在那裏，看著她的臉。

窗簾拉著，晨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枕頭上。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呼吸很輕很均勻，嘴唇微微張著。他伸手把那縷遮住她半張臉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阮榆的睫毛顫了顫，沒醒。

辦出院手續的是秦祳。他在護士站排隊，前面排了兩個人。他站得很直，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不是那種隨便找的牛皮紙信封，是深灰色的、帶搭扣的那種。

旁邊排隊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沒見過穿著這麽正式的人來辦出院。秦祳把文件袋夾在腋下，騰出手來簽字。

阮榆換好衣服，坐在床邊等。祈淵在收拾東西，床頭櫃裏的水果裝進袋子，桌上的零食碼進另一個袋子，床頭那束花插在玻璃杯裏，杯子裏的水還滿著，花還新鮮。

他把花從杯子裏取出來用餐巾紙把根部的水吸幹，用一張牛皮紙裹好，放進一個長條的紙袋裏。阮榆看著他做這些，忽然覺得他很適合去花店打工。

“你以前也這樣？”

祈淵把紙袋的邊角折好，“哪樣？”

“這麽會照顧人。”

祈淵把紙袋放進她包裏，拉好拉鏈。“沒有。”頓了頓，“你是第一個。”阮榆看著他，耳朵紅了一下。

從病房到停車場要經過一條走廊。走廊不長，但阮榆走得很慢，祈淵配合著她的步子。

旁邊有推著輪椅的護工經過，有捧著鮮花的水果的家屬，有穿著病號服出來溜達的老人。

到車邊的時候，祈淵拉開車門，手掌擋在門框上沿。阮榆看著他擋在門框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輕笑。彎下腰坐進去，他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她旁邊。

車子發動，駛出醫院大門。門口的欄桿擡起來又落下，保安探頭看了一眼車牌，又縮回去了。

回到家，張姨已經在廚房忙了。鍋裏燉著雞湯，咕嘟咕嘟的，香味飄滿了整間屋子。

阮榆換了鞋，站在廚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張姨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在竈臺前忙碌，圍巾掖在圍裙裏面，只露出一個邊角。油鍋滋滋響著，張姨沒註意到她。

阮榆沒有打擾，轉身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祈淵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在她旁邊坐下了。

沒有挨太近，中間隔了一個靠枕的距離——怕擠到她。他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音量調到很小。

阮榆靠著沙發看著他。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文件，就坐在那裏陪她看電視。

“阿淵，你不用去公司嗎？”

“不用。”祈淵說得很簡短。秦祳能處理的秦祳處理，秦祳處理不了的他晚上處理。阮榆看著他的側臉，嘴巴張了又合，最後什麽都沒說。

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寬，靠著很舒服。他的手從膝蓋上擡起來，覆在她手背上，沒有握，只是覆著，掌心溫熱，沒有用力。

過了一會兒，阮榆想喝水。她剛動了一下，手還沒伸出去，祈淵已經把水杯端起來了，遞到她手邊，杯子的溫度剛好。她接過去喝了兩口，他又接過去放回茶幾上。

阮榆看著他把水杯放回去的動作，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想起在醫院的時候，他去護士站問註意事項。護士說了一堆，他一條一條記在手機備忘錄裏。

護士說的她都忘了，他記得。出院的時候護士長看到他說“這位先生記得真仔細”，他點了點頭。她不知道他記了什麽，但他記了以後就開始做了。

水果切小塊，少食多餐，不要久坐，不要久站，不要提重物，不要蹺二郎腿，走路小心地滑。她那天上完廁所出來差點滑倒，第二天衛生間門口就多了一塊防滑墊。灰色的，和地磚顏色很搭，不仔細看註意不到。

“阿淵。”

“嗯。”

“你不用這麽緊張。”

祈淵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裏寫著“我盡量”。

阮榆看著他，從他眼睛裏看到了疲憊——不是那種沒睡好的疲憊，是那種時刻繃著弦、時刻註意著她每一個細微變化、時刻準備著應對突發狀況的疲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那裏有一點很淡的青色。

“我沒事了。”

祈淵握住她的手。“嗯。”

他說“嗯”，但他的手指還在她手背上，握著，沒有松。

晚飯是張姨端上來的。阮榆坐在餐桌前，祈淵坐在她旁邊。碗裏的雞湯不燙不涼，溫度剛好，骨頭的刺也剔幹凈了。

她以前從不覺得剔骨頭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今天看著自己碗裏那塊沒有刺的魚肉，忽然覺得剔骨頭大概是這世上最麻煩的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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