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家人

飯後，阮榆被溫嵐推出門送祈淵。她在她媽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下紅著臉從玄關鞋櫃裏拎出帆布鞋蹲下來穿鞋，蹲下去的時候就聽到身後溫嵐慢悠悠的聲音。“小淵，以後常來。”阮榆低著頭，耳朵紅得像要滴血，鞋帶系了一遍又拆開，拆開了又系上。祈淵站在門口看著她反覆折騰那兩根鞋帶，“好。叨擾伯母了。”溫嵐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阮榆終於站起來，推開門，秋風吹過來把碎發吹到臉上。她低著頭往外走，祈淵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走過院子，走過那棵老槐樹，走到門口的車邊。祈淵沒有上車，轉過身看著阮榆，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阿淵，你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阮榆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從剛才憋到現在終於忍不住問出來的急切。從古玩字畫到翡翠首飾，從翡翠首飾到摩托車鑰匙，每一樣都送到了心坎上，每一樣都不是隨便買買的。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做的這些事。

祈淵看著她，伸出手指捏住她耳垂輕輕揉了一下。“在木木說喜歡我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他頓了頓，“就該準備了。”

阮榆撇了撇嘴，嘴角往下彎了彎，但眼睛裏的光已經藏不住了。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捏完又握住。她的“喜歡”是在港城機場說的，那天她踮著腳尖親他，紅著臉說了那四個字。從那天到現在，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開始準備這些東西了，不是臨時起意，不是倉促上陣，是他從她說“喜歡”的那天起就已經在想了——怎麽登門，怎麽說話，怎麽讓她的家人放心。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了蹭，聲音悶悶的。“木木，我很高興你有這麽愛你的家人。”祈淵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麽。阮榆從他胸口擡起頭看著他，燈影裏他的輪廓有些模糊。

她忽然覺得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的家人呢？祈家那些人——他的叔叔爺爺還有那些她沒見過的、只在他偶爾提起時一筆帶過的親戚，和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他的家人和她的家人不一樣。她有一個會在深夜等她回家的媽媽，有一個嘴上嫌她麻煩但永遠把最好的留給她的爸爸，有一個雖然總是黑著臉但會把所有危險擋在她身前的哥哥。他沒有。他有的是一個需要他去扛的祈家，一群需要他去擺平的親戚，一份需要他用全部精力去維系的體面。沒有人問他累不累。

她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手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撫過。“阿淵，他們以後也會是你的家人。”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祈淵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不是平時那種克制的、隱忍的、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水面下的暗流，而是更洶湧的、更滾燙的、像地底的巖漿終於找到了裂縫一樣的東西。他低下頭吻住了她，嘴唇貼著她的，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把她剛才說的那幾個字吃進去咽下去，藏到心裏最深的那個地方。

秋風吹過，路燈的光落在兩人身上。阮榆被他吻得後背抵著車門。手指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很緊，指甲陷進布料裏。

好一會兒他才退開。她紅著臉推了推他的胸口，“我回去了。”語氣像在逃跑。祈淵看著她，嘴角彎著，手松開。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回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啄了一下，轉身跑進了院子。

祈淵站在原地，聽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過了好一會兒，才彎腰坐進車裏。車門關上，秦祳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發動了車子。車窗開著，她跑進去的那扇門已經關上了。他已經看到了她和他之間那道巨大而沈默的鴻溝——她的家人是暖的，他的家人是冷的。她可以在餐桌上被媽媽夾菜，被爸爸問工作累不累，被哥哥嘴上嫌棄但碗裏永遠堆著她愛吃的排骨。他不會。他有的只是一個需要他去扛的祈家。但她說“他們以後也會是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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