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木木

阮榆哭夠了，鼻尖還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點沒擦幹凈的淚珠，亮晶晶的。她偏過頭，把臉轉向沙發的靠背方向，留給祈淵一個後腦勺。頭發有些亂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耳廓從發絲間露出來，還是紅的，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像兩片被晚霞染過的雲。

“你現在不可以看我。”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哭完特有的鼻音，黏黏糊糊的，像泡了水的棉紙，軟塌塌的沒什麽力氣。語氣倒是挺兇，兇得很心虛，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貓，明明已經被人抱在懷裏了，還要假裝自己很厲害。

祈淵沒有拆穿她。他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她的後腦勺上，看著那一小撮翹起來的碎發。他的嘴角彎著，眼底的光溫溫軟軟的。

突然，手機響了。

阮榆從茶幾上摸過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媽媽”兩個字。她楞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昨晚沒回家，也沒給家裏打電話。她深吸一口氣，接起來，聲音努力裝得很正常：“餵，媽媽。”

溫嵐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當媽的人特有的、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緊逼的語調：“木木，你昨天沒回來？”

阮榆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指節微微泛白。她張了張嘴，腦子轉得飛快——不能說在祈淵家，絕對不能說。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一些：“嗯，媽媽，我在江瓊家呢。昨天玩得太晚了，就在她家睡了。”

說完她心虛地抿了抿嘴，臉上的溫度開始往上升。她說謊的時候會臉紅，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溫嵐一眼就能看穿。好在這是電話，不是視頻。溫嵐在那邊“嗯”了一聲，又囑咐了幾句“註意安全”“別給人添麻煩”“早點回來”，阮榆一一應了，語氣乖巧得像個小學生。掛了電話，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沙發上，呼出一口氣。

謊話說完了。她的臉不爭氣地紅著，從顴骨紅到下巴，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遮都遮不住。

祈淵靠在沙發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紅透的臉頰滑到她抿緊的嘴唇，從嘴唇滑到她攥著手機的手指，又從手指滑回她那雙因為心虛而四處亂飄的眼睛。

阮榆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種目光不急不慢的，像溫水煮青蛙，不燙，但你躲不掉。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兇他的樣子——瞪他，推他，還說了“你現在不可以看我”這種話。她當時哭得腦子不清楚，膽子比平時大了好幾倍，什麽話都敢往外蹦。現在哭完了，腦子清醒了，膽子也縮回去了，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她心慌。他是祈淵，祈家的家主，祈氏集團的總裁，港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她剛才居然兇了他？還推了他？還命令他“不許看”？阮榆的腦子裏像有人按下了循環播放鍵，一遍一遍地回放她剛才那些“英勇事跡”，每一遍都讓她後背涼一層。她支支吾吾地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祈先生……”

祈淵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只是眉心微微往中間擠了擠，但他的整張臉因為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從溫柔切換成了冷峻。他看著她，目光沈沈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又這麽喊。”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不滿，更像是——無奈？阮榆沒讀懂，但她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她是不是又踩到什麽雷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腦子裏的句子排著隊擠在嘴邊，誰都不肯先出來。

祈淵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木木？”

阮榆的耳朵“嗡”的一聲，像有人在她耳邊敲了一下鐘。她的臉“唰”地紅了，一瞬間從脖子根紅到發際線，像有人在她身體裏點了一把火。她擡起頭，瞪大眼睛看著祈淵，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你——怎麽”她的聲音有點抖，帶著一種被人揭了老底的心虛和羞惱，“這是我家裏人給我起的小名，都不怎麽喊的。”

祈淵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阮榆被他看得耳朵更紅了，低下頭，手指攥著沙發墊的流蘇，繞了一圈又一圈，把那根細細的穗子繞成一個小小的螺旋。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能聽到。她想說點什麽打破這種讓人窒息的安靜，但腦子裏的句子全被“木木”兩個字攪成了一鍋粥，一個字都撈不出來。

祈淵看著她攥流蘇的手指，就那麽安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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