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你往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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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沒過幾天,我見證了一場死亡。

死去的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少女,她穿著素白的衣服,雙手交握,安靜的躺在教堂拱門下的一副棺材裏。少女應該是剛剛死去不久,據他的家人所說,她死於一場意外事故。在這樣的年齡猝死,總讓人感到遺憾,家人們在教堂裏為她舉辦葬禮,每個人的表情也都傷心欲絕。神父們在為她禱告,而我站在神父們的另一側,和著管風琴的伴奏唱著安魂彌撒。

安魂曲的旋律和唱詞也感染了我,我憂傷的凝望著棺材中那少女蒼白的臉,蒼白的脖頸上映出青黑色交錯的血管,耳邊卻仿佛聽到了一陣竊竊私語——

“你知道她為什麽會死去嗎?因為她親手割斷了自己的手腕!”

“因為得不到一個男人的愛而自殺,真是一個愚蠢的女人!”

“她死後,只會永墜地獄,永遠無法升上天堂!”

“不信?那你現在就剖開她的肚子,那裏面有一個死去的嬰兒!”

我渾身一顫,管風琴還未停歇,高音就瞬間破裂、戛然而止。

尷尬的沈默中,我惶恐的擡起頭,主教正在一旁嚴厲的望著我,發生這樣明顯的差錯對於我來說還是頭一回。

他憤怒的斥責:“這是怎麽一回事?”

“沒……沒什麽,”我支支吾吾,搪塞道,“這一章已經結束了,可以開始下一樂章了。”

主教面色鐵青的點了點頭,算是應允我繼續唱下去。但坐在管風琴前伴奏的修士似乎對我早有成見,特意省略了下一樂章開始時大段大段的前奏,還沒等我喘上一口氣,便直接進入一段高難度的詠嘆調。

無法避免的,我這一段詠嘆調唱的並不好,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糟糕,但是我卻無心顧慮主教越來越鐵青的臉色,只是心不在焉的想著一切其他的事情。

我仔細打量少女的手腕,似乎的確曾有被割斷過的痕跡,雖然用白色的紗布纏繞過,但紗布上滲透出的暗紅色血點分明是死後縫合時沾染上去的,而且雖然用右手扣住了左手,少女的手腕卻依然用一種吊詭的角度無力的垂在一旁。

“她的家人們隱瞞了她自殺的事實,以為只要這樣就可以避免惹上麻煩,只是,在上帝面前,這又能隱瞞得了什麽呢?他們真的忍心看著自己的女兒永遠在地獄裏忍受煎熬?”

我無比期望自己的安魂彌撒能夠真正撫慰得了她的靈魂,但自殺畢竟是重罪,再多的贖罪券也不能將之免除,更何況少女的身上背負著兩條性命。更何況說起身上背負的罪孽,我又能比她輕得了多少呢?

我因為一個男人的誘惑而輕易背棄了教會,如今背負著早已經不潔凈的軀體,竟還在這裏息事寧人的唱著什麽安魂彌撒,我死後又豈有資格去那我歌聲中所形容的天堂?恐怕還是不能吧。若是要下地獄……

我又忍不住想:托克耶又可否會與我同行?

我在劇院的演出卻可以說得上是極其成功的,甚至在經理的眼裏,我似乎已經成了這裏最有名的歌手,成了劇院某種意義上的驕傲。很多人從其他地方趕來,都只是慕我的名,為了聽我開聲一唱。當我穿著那太過於華麗的戲裝,孤獨一人站在舞臺上時,濃重的鉛粉遮掩住我全部的表情和曾經經歷的傷痛,空靈清澈的聲音出賣了我的殘缺,卻仿佛是另一種身份的確認。而我只是不停的唱著、唱著,仿佛一只註定會啼出血來的夜鶯。

他們也總會鼓掌,讚嘆道:“多麽完美的聲音,就好像天使一樣。”

這樣的讚美一如既往的缺乏變化,但我卻也毫不在意。我並不在意這些花了大筆金錢坐在席下的人究竟會怎樣想、會不會記住我,曲終人散之後,劇院即便是有再多的座位,也註定會變得空蕩蕩的;我只在意托克耶,那個躲在舞臺最後一道幕布後面凝望我背影的托克耶,我知道他永遠不會走。

那天散場之後,我在後臺磨蹭著,在一旁望著托克耶搬運那些重的嚇人的道具,偶爾幫他擦擦汗,休息的時候就陪他聊會兒天。

“我寫出了一首新曲子。”他得意洋洋的告訴我。

“是嗎?”托克耶創作的速度很快、效率驚人,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只是放在平時他一直是一個很謙遜的人,不論是自己的作品、還是代別人寫東西,總是不會和我炫耀的。但畢竟我和他心意相通,看著他的表情,我的心裏便有了隱隱約約的預感,他一定還有下半句話沒有說完。

“這首歌是特別寫給你的。”

果然如此。

雖然已經有所準備,但我依然還是心裏一驚,大腦的空白漸漸淡去之後,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他說:“還記得那天我們在閣樓上,我在你背上彈奏的曲子嗎?我說過,音符住在我的心裏,是你催化了它們,讓它們從我的身體中分離出來,如今我把它們都寫在了紙上。”說著,他從長褲口袋裏掏出疊成很小一塊的一張紙,放在我的手心,“這首歌是我寫給你的,我絕不會讓它署上別人的名字,記住:它只屬於你,也只有你能唱。”

劇院的後臺燈光很暗,我看不見托克耶的表情,只記得他那時候的眼神,足夠很久以後的我懷念一生一世。回到教會之後,我點燃我所有的一盞蠟燭,在寂靜的夜晚就著燭光逐字逐句的閱讀托克耶的樂譜。樂譜很繁覆,我拍打著節奏輕輕哼唱旋律,我的嘴角明明噙著微笑,但是唱著唱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夢見了托克耶。

說來也是奇怪,我與他朝夕相處的日子,算下來已經足足有一年多了,或許是因為已經太過於滿足的緣故,我從未見過托克耶在我夢中的樣子。夢裏的托克耶與我平日所見到的那個人不盡相同,他脫下了那身破舊的衣褲,穿著剪裁合體的昂貴織物,端坐在一架音色優美的三角鋼琴前,彈著那首寫給我的曲子,眼神憂郁,卻根本無暇看我一眼。我站在他面前,花了好長時間方才辨認出他來,我喊了一聲:“托克耶。”舞臺空曠,我的聲音似乎帶著回聲,他沒有聽到我在叫他的名字,因為曲子進入了華麗的高潮階段,他變得更加投入,雙手飛速舞動,鋼琴的音調回旋在我們之間,我轉頭望向臺下,卻只見到空空如也的座位,那些座位上一個人都沒有,但我分明聽見了潮水一般湧來的掌聲和喝彩聲。

偉大的作曲家托克耶彈奏完他最為驕傲的那首曲子,便起身鞠躬致意,繼而退下舞臺。舞臺上只有我一個人傻傻的站在那裏,望著他的背影,想要喊叫,卻發不出聲。

接著,眼前的一切就像鏡子一般碎裂了。

我從惶恐中坐起身,發現自己並站不在舞臺,而是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溫暖的鴨羽被包裹著我的身體,吸走我身上薄薄的一層冷汗。睡覺前我忘記去熄滅蠟燭,而這場夢的時間不長,殘留的燭焰顫抖著卻仍未熄滅。

但那算不上噩夢的詭異夢境,卻好像幽靈一般縈繞在我的身邊,久久揮之不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托克耶能夠功成名就,但他在夢境中冷漠的樣子卻又讓我忍不住心寒,我很擔心這場夢境真的會一語成讖,我會被他始亂終棄。我甚至每天都跪在十字架前虔誠的對上帝祈禱,發誓只要能夠留住托克耶對我的感情,我獻出什麽都在所不惜,卻沒曾想到過這場夢境是否還意味著其他的什麽。

等我再次回到劇院的時候,卻沒有如願的遇見托克耶,原先那個樂於偷懶的琴師告訴我:舞臺上的背景墻因為意外倒了下來,整個砸在了托克耶的身上,托克耶受很重的傷,再也搬不動道具,已經被劇院用一點點錢打發走了。

聽到這裏,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哭著問琴師:“求求你告訴我,托克耶現在在哪裏?”

琴師只是詫異的看著我反應過於激烈的模樣,尷尬的敷衍:“我怎麽知道,反正他肯定沒有錢去醫院,大概就在家躺著吧……”

琴師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已經撕扯下那身繁覆的衣服轉身飛奔離開,他詫異的望著我的背影,卻並不知道我和托克耶之間究竟有什麽樣的感情,隨即好像想到了什麽,對著我大聲喊道:“餵!你找不到的,你怎麽知道托克耶住在哪裏啊?”

但是,我知道。

也許對他來說,記住一個搬道具的雜役的住處是徒勞的,甚至托克耶是生是死都並不重要,甚至他們還會狐疑,為什麽一個幾近成名的歌手會和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結交。考慮到我尷尬的身份,也許還會有其他見不得人的骯臟關系掩藏在這之下:托克耶希望借助我的提攜爭得名利,而我因為長久以來的閨房寂寞而迫切的需要托克耶給與我身體上的撫慰……

面對這些猜測我百口莫辯,但是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他們即便是有機會,也從沒有認真欣賞過托克耶的琴聲,認真玩味過托克耶習慣使用的旋律與劇院裏每晚上演的華彩段是多麽的相似。而雖然托克耶身份低微,在我們兩人之間,一直以來都是托克耶擔任著守護者的角色,就連他所想要得到的名利,也只是為了更好的守護我,而去爭取自己早就應該得到的東西。

這些真相沒有人知道。

聖經上說,彼得在逃離羅馬城的途中遇到了基督。

他跪在地上問道:“主啊,你往哪裏去?”

基督回答道:“因為你離開我的子民,我現在要到羅馬去,被重新釘死在十字架上。”

從啟程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已經知道自己所奔赴的是一條殉葬之路。

而我呢?

我又往哪裏去?

我又該為誰殉葬,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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