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我們註定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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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狂奔,急速的穿越過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痛苦與折磨糾纏在我的心中隱隱作痛,順著我的肋骨和脊柱蔓延,變成眼前一面模糊的蔭翳。不是被深鎖在高塔裏,不是被禁錮在舞臺上,我摘下一直蒙在臉上的黑色面紗,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審視著這座城市。

我看見卻是聖靈的背棄、苦難的蔓延,我看見這些骯臟的或者不骯臟的街道,以及街道上的死人們和將死之人們骯臟的或者不骯臟的內心。罪孽、欺騙、背叛、褻瀆、欲望以及陰謀,汙穢的味道令人幾乎窒息。

對了,我怎麽會沒有想到呢?

劇院裏的那位作曲家先生,早就已經見識過托克耶的才華,怎麽可能允許托克耶輕易奪去自己的地位?他恐怕早就想要將這位天妒英才的捉刀人殺人滅口,並且無時無刻不擔心著托克耶會率先毀壞他們的承諾,將真相公之於眾。只是,所謂的真相一旦遭到隱瞞,又怎麽可能會有昭然若揭的一天?托克耶想要功臣名就,只是他從一開始就被卷入了這樣一場陰謀裏,如今想要脫身都是難上加難。

這一次所受的傷已經害得他纏綿病榻,那下一次豈不是要生生奪去他的性命?

不,不可以。

我不願相信我們註定如此,我相信事情仍然存在轉機。

我將脖子上的那枚銀質的十字架送給房東太太,這才得到進入的許可。手腳並用的爬上托克耶的閣樓,已經是氣喘籲籲。我看見托克耶正躺在床上,面色蒼白、雙眼緊閉,一動不動的好像早已經死去,頓時眼前一片暈眩,我頹然無力的跪倒在托克耶的床前。

“托克耶……”雙膝著地的瞬間,我仿佛被人抽幹了全身的勇氣與意志,只會精疲力盡的呢喃著托克耶的名字,伸手撫摸托克耶的臉。

感謝上帝,他的臉還是溫熱的,他應該只是睡著了,但是他臉上那樣痛苦的表情,夢境裏的場景應該也不會比現實好過到哪裏去。

托克耶到了我在喊他的名字,這才緩緩的睜開眼睛,迷茫的打量著我淚水漣漣的臉,看了我好久好久,這才輕聲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不是……不是的!”直到聽見托克耶沙啞的聲音,我才敢確信托克耶並沒有離我而去,我難以自控的將托克耶的手掌緊緊貼在我的胸口,用心臟抽搐的顫抖來證明我的存在,“我來了,我是真的在這裏……”

眼淚一串串順著面頰滑落,混雜著汗水,漸漸濡濕我的衣襟,托克耶手貼著的地方也是冰涼而潮濕的。他的手掌漸漸的溫暖了我的胸口,然後仿佛要抓住什麽卻沒有抓住似的,托克耶最終攥緊了我衣襟的一角。

“……我就像傻瓜一樣,都已經這幅模樣了,卻還是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連忙擦去眼淚,向天賭誓:“托克耶,如果你是傻瓜的話,那我就陪你一起做傻瓜;你不想讓我走,那我就一直留在這裏。事已至此,他們也不會就此住手的……他們會要了你的性命!托克耶,我再也不回去了!我要永遠陪著你!”

“不,”聽見我說這樣荒唐的話,托克耶攥住我衣襟的手更加用力,關節都發白了,仿佛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你永遠不知道我多想將你留在身邊,但是我不可以。聽著,你現在就回教會去,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和我之間的關系,更不能讓別人知道歌譜的秘密,永遠不要來見我!我自身難保,又怎麽保護的了你呢?”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我們兩人之間的關系是多麽容易破裂,而維持它的代價又是多麽的高昂,甚至需要我們付出整個生命。托克耶那樣虛弱,我所渴望的轉機也未曾出現,但是我再也回不去教會了,我親手拋棄了那枚珍貴的銀質十字架,我的心已經再抵擋不住魔鬼的誘惑,同那個割腕自殺的少女一般,再也沒有機會重回天堂,用我那天使一般的聲音獻唱於上帝座前。

那一剎那,一個瘋狂到歇斯底裏的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托克耶,”我聽見我的聲音幾近於垂死之人的低聲嘶吼,“托克耶,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我們可以逃去佛羅倫薩,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然後讓一切重新開始。你的身體會漸漸好起來的,我們也再也不用分開了……”

托克耶不置可否的望著我,已經無力拒絕和反駁。這樣的結果,雖然荒謬,卻並不令我們驚訝。仿佛應該是從我們見面的那一瞬間開始,這一切就都是早已註定好了的,那幾乎是如同命數一般無法逃避的劫難,我們終將墮落,然後亡命天涯。

下定決心之後,我們便用餘下時間整理了一切需要帶走的東西,連夜出發,趕往佛羅倫薩。托克耶的身體狀態很差,經受不住長途跋涉的辛苦,我們用僅剩的錢租賃了一輛最便宜的馬車,沿著亞平寧半島一路向北,離開了這座囚禁了我整整十七年的城市。

擁擠而又顛簸的馬車車廂裏,我將托克耶的腦袋枕在自己的膝蓋上,他脊背上的外傷已經愈合,但內臟受到的撞擊卻常常讓他痛到嘔血。我用雙手輕撫他的身體,希望能夠減輕他的痛苦,夜色裹挾著困意襲來,但黑暗卻讓我的心越發忐忑,我輕輕哼唱著那首托克耶寫給我的歌,疲倦的倒在了托克耶的懷裏,迷迷糊糊的睡去。

但我的睡眠並不踏實,每一次馬車在坑窪裏的顛簸和急停,都讓我忍不住擔心我們是否能夠順利到達終點。沒有回去做晚間的禱告,我相信主教們一定已經發現了我的離開。他們會不會追上來,抓住我們?然後將我和托克耶雙雙捆綁在十字架上,用烈火燒死?就算他們不會追上來,我們錢還夠支撐著我們到佛羅倫薩麽?要是車夫將我們撂在半路上,托克耶和我又該怎麽辦?

就在第七次夢見主教因為憤怒而鐵青的臉時,那時候的主教正顫抖著嘴唇,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我便感覺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睜開眼,發覺天色已亮,托克耶已經醒了,他坐直了身子,將我摟抱在懷裏。

“你看,我們已經到了,佛羅倫薩就在眼前。”

他揭開馬車上遮風的布簾子的一腳,指著前面的一條蜿蜒流過的河流,河流那邊是錯落有致的農舍,沿著河流延伸向遠方,越來越密集。初升的旭日映照著那些紅色的屋頂,光影倒映在淺藍色的河流裏,仿佛另一個世界。

直到馬車將我們放下之後,我依然被那明媚的日光刺的睜不開眼睛。對我而言它嶄新而明媚,並且有托克耶的陪伴,那仿佛是一個提前來臨的天堂。我們毫不費力的進入城內,提著我們少得可憐的行李租住了一間窄小而破舊的房間,值得慶幸的是那裏依然有陽光,每當陽光照進窗戶,我們便想起那間閣樓裏的過往,還有那一架總是沈默不語的大鍵琴。

但我們需要過日子,卻依舊沒有謀生的手段,托克耶在此之前寫過一些署著自己名字的歌譜,我拿著那些歌譜輾轉當地的劇院,卻沒有一個人想要買下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的作品。只有一個劇院的老板聽了這些譜子的試奏,告訴我說:如果我願意將托克耶的名字從羊皮紙上刮去,署上別人的名字,他會願意考慮出更多的價錢買下它們。

我毫不留情的拒絕了,因為深知這其中必須付出的代價,再者,我也在也不忍心親手將托克耶的心血付之東流,不論如何,即便是托克耶終將死去,他也必須留下些什麽證明他存在的痕跡。我不能再回到教堂去唱彌撒了,也擔心在劇院裏唱歌可能會暴露我的身份,畢竟佛羅倫薩距離羅馬並不是太遠,最終我只能像中世紀的吟游詩人一樣去街頭巷尾賣唱掙得一些錢,來支付房租和面包。

除去一開始的生疏,我後來的境況還算得上不錯。這座城市的人們依然喜歡我的歌聲,他們覺得一個男人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音簡直是不可思議。我刻意將自己的聲音修飾的有那麽些不完美,因此他們並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而我也漸漸不太懼怕於在鬧市裏拋頭露面。我唱著托克耶替我寫的新歌,沒有了劇院裏交響樂的高雅,只餘下一把木吉他,而我彈奏吉他的技巧也並不精湛。

時間久了,也漸漸有人認得我,我每天的收入開始變得越來越多,甚至一些結伴路過的美麗姑娘們,還會送給我零錢以外的其他禮物。我謙卑而恭敬的對她們微笑,她們艷羨的望著我金色的長發和藍色的瞳孔,我知道她們別樣的心思。少女的情愫總是來的那樣突然,就仿佛我在看見托克耶第一眼之前,我還從未知道過什麽叫做愛情。

但是托克耶的身體卻每況愈下,我剛剛為他能夠起身坐在椅子上寫作歌譜而欣喜,他就又猝不及防的摔倒在了地上。每當我看到他憔悴而瘦削的面龐時,仿佛心如刀割,他小口咬著我買回來的面包,提筆思考著怎樣的旋律能夠更快的抓住聽眾的耳朵。

“這些日子以來,實在是辛苦你了。”他有些憂郁的打破我們之間的沈默。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從身後緊緊摟抱住這個脆弱而又堅強的男人。

我知道托克耶是我的,即便再是不合常理,他卻依然是我的男人。

我的眼淚都為他而流,我的情歌也都為他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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