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著自行車從家裏邊出來，周柏站在楚宣家門口沒進去，對著裏邊開著的大門喊：「楚宣，你好了沒有？」

楚宣沒出來，倒是楚爸爸端著飯碗探了身，周柏立馬挺直了腰，熱情洋溢地喊道：「叔叔，早上好！」

要是往常的話，楚宣爸爸聽見他打招呼肯定是笑著點點頭再揮揮手的。今天卻不知道怎麽了，周柏喊完後，他臉色略帶嚴肅地盯了周柏好一會，嘆了口氣才擡擡頭說：「楚宣忘了東西，上樓了。」

對於楚爸爸的反常態度，周柏楞了好幾秒，才笑著說：「哦，沒事，我等他，叔你進去吃吧。」

楚爸爸眼帶肅然地看了他會，搖搖頭進屋去了。

等到楚宣收拾完畢牽著他自己的自行車出來，周柏立馬就問了：「你爸昨天跟你說什麽沒有？」

楚宣慢悠悠地跨上車，疑惑反問：「說什麽？」

周柏看他的反應，又改了口說：「你爸是不是跟你媽吵架了？」

「神經病。」楚宣瞪眼，看傻子一樣看他，趁著前邊沒人，腳伸出去踢了他一下，「醫生說了，我媽現在正是精神敏感期，我爸寵著護著她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和她吵架。」

周柏其實剛才話說出口就覺得自己想太多了。楚宣納悶地問：「不是你怎麽了，一大早地那麽關心我爸做什麽？」

周柏搖搖頭，覺得可能是自己做賊心虛了，便換了個話題，「早上我上臺演講的時候，你在下邊記得仔細聽啊。」

他一提這個，楚宣就想起前天自己怎麽也沒問出小作文的內容了。哼了聲，他故意道：「誰要聽你誇老師誇學校了，有那時間，我還不趁機跟同學多聊會游戲。」

周柏挑起眉，樂著拆穿：「你什麽時候對游戲感興趣了？」

我是不感興趣，但誰讓你感興趣呢。楚宣心裏想著，嘴上卻倔著說：「你管我呢。」

嘴角往上扯，周柏點點頭壓下聲音說：「哦……那下次你再往我身上蹭的時候，我就自己爽完不管你了。」

楞了下，楚宣頓時耳朵發燙：「誰蹭你了……大早上耍流氓，你有病啊？」

「你就是我的藥。怎麽，現在讓我吃吃，不然待會上課時候發病了。」

「……去你的。」

說是不想聽，等到聚集在國旗下的操場時，楚宣還是會忍不住期待著周柏走上臺。兩人自打上高中後，就沒在一個班過，分科前還能想想，分科後，一個理一個文，就更加不可能了。課間的時間又只有那麽幾分鐘，不管是楚宣下樓還是周柏上樓，總歸是見不到兩分鐘又有點浪費休息時間的。到後來，反倒是大集體活動的時候，比如現在的國旗下演講，還能遠遠地看著對方。偶爾的一個眼神隔空交會，兩人心跳都會莫名地快上一些。

這就是兄弟好友和戀人間的改變吧？

楚宣想著又搖頭，也不太對，那會，他喜歡著周柏又不知道周柏也喜歡他的時候，在校園裏遠遠望著對方，也會心跳加快，當然也參雜了點點難挨的苦澀。

楚宣想，感情這事，真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他確定的是，自己對周柏的愛和占有欲，每過一天就會往上一點點堆積。

排隊的時候，班主任都會站在隊伍前邊盯著，基本不管男生隊還是女生隊，都沒有人樂意主動排在前三排的。反正這種排隊又不是上體育課，不講究身高。於是，班主任到的時候，被擠到第一位的人就只能乖乖站好。

楚宣到的時候沒往隊伍後邊走，而是拍拍站在排頭的男生，說了下意思，對方立馬高興地對他比了個「同學夠意思」的大拇指，蹦跶著趕緊往後邊鉆。楚宣站好後，排在他身後的男生立馬就表示了自己的不解。

「楚宣你怎麽了，居然主動要站首排？」他問著，蛋疼地看著從眼前巡邏著過去的教導主任。

楚宣正要隨便找個借口應付，他身旁的同班女生卻笑著說：「你不知道嗎？今天上臺演講的是文科火箭班的周柏。」

他們高中分了火箭班、實驗班和普通班。文、理火箭班那都是年段前四十名的尖子生，楚宣的班級就是在火箭班之後的實驗班。男生倒是不在乎這個分班制度，聽說是火箭班的人，也沒什麽反應，「那又怎麽了，演講嘛，說來說去都那些話。」

楚宣低頭笑，女生汗顏道：「你該不會不知道火箭班的周柏跟楚宣是好朋友吧？」

男生瞪眼：「我又不八卦，從哪裏知道？」

「人周柏分班那會天天一下課就跑我們班指名找楚宣，你是不是瞎啊老鐵？」

男生不瞎就是不關註這些。他正要反駁女生說話不溫柔，前邊的「黑面神」班主任轉過身，訓道：「開始升旗了，都給我安靜點不要說話。」

升國旗奏唱國歌。

今天只有微風，楚宣仰頭看著鮮紅的旗幟飄不起來，張嘴跟著哼唱。

升旗完畢，校長也只有在這個時間點露面，說幾句沒有創意的鼓勵學生的話後又退下。教導主任帶頭鼓掌，完了再廢話幾句才說到：「現在，請高三文科火箭班的周柏同學給我們帶來精彩演講。」

早早站在班主任身旁的語文老師笑著對走出去的周柏給予肯定和鼓勵，周柏笑著朝她點了下頭，一步一步朝講臺走去。

站到了講臺上，周柏目光往理科實驗班的位置那邊掃，立馬就找到了站在班級排頭位置的楚宣，展顏便給了他帥氣的自信的一個笑臉。

「老師同學們，大家好。我是文科班的周柏，很高興在陽光滿溢和徐徐微風的今早，為大家朗讀下面的這一篇文章。」

盯著周柏的笑臉，楚宣輕哼了一聲。又看他兩手空空，連個文稿都沒有帶，明顯是把小作文記在腦海裏了，更是撇了下嘴。

按照之前的臺上演講，上去的學生不出三句話就要開始讚揚老師誇大學校暢想未來的。這次底下仔細聽的同學們卻發現，都兩段話過去了，臺上的這位好像除了開頭提了兩句學校高二教學樓後邊的小花園，就沒再提到過這個學校半個字，更不要說老師了。

擡起頭對著下面揚唇微笑，周柏抓緊手裏邊的話筒，語調隨著感情上升一個高度，他念道：「那日，也像今日一般，有陽光，有微風。可是，我卻感受不到陽光的溫暖、微風的和暢。曾仿徨、焦躁、不安，亦有困惑……直到傍晚來臨，夕陽照耀、鮮花綠樹環繞著你和我……」

聽到這些，楚宣再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就真的是對不住周柏這次大膽和出格的行為了。他的心撲通亂跳，臉頰因為激動和興奮，還有擔憂，開始飛紅。他的目光凝聚在周柏的身上，周柏的目光眺望著遠方。

不需要交匯一處，卻彼此都「看著」對方。

文科火箭班的班主任見到苗頭不對，扭頭想問問情況，一看語文老師的臉都白了，喃喃地說著：「這……這……他念的都是什麽啊？」

底下的學生們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而亢奮，講臺上的校領導們卻已經站不住了。教導主任黑著臉走到周柏身邊，想制止他接下去的演講，周柏卻比他快，話語不停地喊完最後一句。

「……未來，有我，有你，即便撞了南墻我們也不回頭。」

「下去！」

奪過話筒，教導主任氣的呼吸不暢。周柏毫不在意地沖他笑著鞠了個躬，半點悔意沒有地走下講臺。

下邊學生們早就跟著周柏那篇暧昧的告白文章一起瘋狂了，掌聲如潮。各個班級的班主任都在維持秩序，教導主任連上周的衛生評比情況也不念了，氣呼呼地喊道：「解散，全體學生都回到自己的班級準備上課！」

楚宣還處於懵然的狀態，目光四周掃著，沒找到周柏的身影。他班級裏的男生都激動地圍著他，七嘴八舌說著周柏剛才的壯舉。

「你朋友這次真是威風大發了！」

「不是，他喜歡上誰了？那個女的聽到他這浪漫的告白，不得立馬答應他啊？！」

「哈哈，剛才教導主任臉黑的跟碳一樣，笑死我了。」

他們咋呼著，上臺階後還想說。好在走在他們身後的「黑面神」班主任呵斥道：「都給我回教室去，不準瞎鬧。」男生們面色訕訕，卻還是笑著打鬧。

楚宣站在樓梯口，盯著周柏的教室看了會，捏緊拳頭跟著人群上了樓。

中午高三的學生有一個小時的吃飯和休息時間，但這只是對實驗班和普通班來說。火箭班的學生，就給你半小時的午飯時間，吃完飯就得立馬回教室，有老師看著你自習，實時準備著為你答疑解惑。你就算要睡午覺，也得趴在教室的桌上睡。因為這個，周柏和楚宣中午在學校的午飯，也很少一起吃。

楚宣跟同學從食堂回來，特意又去周柏教室走廊前轉悠了會，意料中看到周柏座位上沒人，想也知道因為早上的「壯舉」被班主任請到辦公室去談話了。或者更嚴重，連教導主任也親自出面教導？

楚宣只盼望著千萬不要叫家長，他和周柏還沒有做好跟家裏人坦白的準備呢。

一拖再拖，等楚宣終於見到周柏，已經是下午放學的時候了。

站在教室後門，楚宣盯著低頭奮筆疾書的周柏看了好一會，才走上去拍他肩膀。不敢太用力，怕他被嚇著握在手裏的筆把紙張戳破了，還得重新寫。

班裏有幾個寄宿生沒走，周柏轉頭看見楚宣，忍下抓他手的欲望對他笑得開懷，下巴點點前邊的座位，說：「還有800字，坐著等會，馬上就好。」

「還笑得出來呢？」楚宣坐下，看著紙張首行中央赫然「檢討書」三個大字，抿唇嘆氣。

周柏轉悠著筆，神氣道：「怎麽笑不出來了，我今天特別高興。」說完他窩在桌子下邊的腿，膝蓋蹭了蹭楚宣的，繼續寫著檢討書。

楚宣大致看了下，通篇言論只提辜負老師和學校領導的教誨，允諾以後不會再犯，但就是不說自己錯在哪裏。

「今天，好多人問我你喜歡上誰了……挺多女生的，男的也有。」擡起手撐著下巴，楚宣慢悠悠說到，「所以，你上午那番激情演講，是在跟誰表白呢？」

手裏的筆一頓又接著滑行，周柏嘴角揚起來，說：「誰說我在告白的？」膝蓋帶著力道蹭過，隱秘在桌下的行為令兩人背脊都微微發麻，「我早就表白了。」

耳朵泛紅，楚宣收回腳，把凳子往後挪了挪，說：「快點寫完……早點回去。」

周柏笑得恣意，幾句點完寫下落款，站起來把新鮮出爐的檢討書交代給其中一個寄宿生，由他代為轉交今天晚上值班的班主任。

收拾完書包，兩人一前一後從後門走了。

走到今早提到的高二教學樓後邊的小花園，周柏停下腳步扭過頭，楚宣在他身旁停下。兩人都看向小花園的入口，收回目光後，又望向對方。

周柏說：「要不要進去待會？」臉上還挺期待。

他才說完，就有幾個值日生從小花園裏走出來，手裏拿著鏟子和水桶。他們看見周柏，認出他是上午發言的那個人，都很驚訝。

楚宣看著他們的反應，扯了把周柏，說：「走吧。」

周柏點頭跟上，有點遺憾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快到操場時，他聽見楚宣低喃了句話，立馬就把遺憾拋的遠遠的，臉上盡是得意的笑容。

楚宣說：「不一定要是小花園啊……只要你在，哪都一樣。」

只要你在，只要是你，哪裏便都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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