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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只是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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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只是很想你

許多年前,賀思淮和秦允澤並排坐在書店一角等雨停,淋濕的外套放在暖機上。

現在暖機被拆除,墻邊的新換的加熱器沒有通電,細長的金屬圓桿一片冰涼,硌在賀思淮的後背。

劉海遮擋住一雙漂亮的眼睛,他用力把信一封封拆開,一頁頁翻折。

最舊的一封是八年前,最新的距今只有七個月。

賀思淮呼吸放得很慢,莫大的震顫催生出壓抑的寧靜,他隔著不同的年歲,逐一把那些與他失之交臂的漢字掬回手心。

與開始的揣摩截然相反,沒有一句話是質問、怨恨、詛咒,秦允澤用一種非常熟稔和平靜的語氣,陳述兩人分開之後,他經歷的一切。

諸如韋利恩公寓已經安置妥當,可惜書房的甜茶桌看起來格格不入;諸如他大學畢業,鐘女士出席了畢業典禮;諸如他在倫敦的公司起步平穩,已經涉及了歐洲娛樂版權的合作項目;諸如他的爺爺老秦董身體日漸衰敗,他決定把工作重心移回國內。

他抱怨某天秘書做的咖啡很難喝,像一只燒糊的木頭;抱怨董事會那群老家夥太愛折騰,雞毛蒜皮吵個不停;抱怨秦伯禮給他安排的聯姻對象,認為婚姻對他來說多此一舉,和那位姑娘協商之後一拍兩散。

他還告訴賀思淮鐘宴家的貓生了一窩小不點,其中一只花色黑白相間,很像Bunny;告訴賀思淮他討厭今天的家庭聚會,拿工作當借口竟然成功推掉了;告訴賀思淮他某次出席文藝活動,遇到了曾經和賀思淮合作的英國女演員,對方已經生了一個女兒。

他的措辭直白,沒有繁瑣冗長的修飾,把八年來賀思淮錯過的每一件事,都存放在這家古舊的書店,隔著好多場倫敦的雨,講給他聽。

寫信的時間切斷在同居之後,在賀思淮的印象裏,秦允澤再也沒有過赴歐出差的行程安排。

賀思淮抱著寬大紙盒,把厚厚的一沓信機械地重新放回去,沈默地壓實,沒忘掉跟店長說謝謝。

店長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知道這位漂亮的東方人究竟看到了什麽,幾次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都被賀思淮搖頭回絕。

賀思淮拿回櫃臺上用以證明身份的手機,屏幕長久地保持明亮,上面展示著賀思淮的電子簽證,掃描護照和數字身份證,十幾分鐘前,他正是用這些東西向店長證明,自己就是收信人。

屏幕得以熄滅,信件卻沒有被帶走。

賀思淮推門出去,手心冰涼,甚至有種難以承受的失重感,讓他險些摔倒在路口濕滑的臺階。

他比任何時候都想見到秦允澤,想聽他的聲音,說什麽都可以。

但國內尚未天明,秦允澤這幾天都太累,應該有一個安穩的睡眠。

賀思淮最終沒能撥下那串電話號碼,身體裏不應該存在的沖動轉化為原始的欲望,比如一點可以麻醉的安定藥,尼古丁,或者只是酒精。

自從生病之後,他忌口嚴格,又經歷秦允澤二十四小時密不通風的管控,很少像今天這樣叛逆。

賀思淮撐在酒吧的高桌,覺得喝醉之後好舒服。

大腦裏過載信息一點點放空,他只需要關註自己身體的變化,漂亮的臉上紅暈醉爛。

他向後倚在靠背,仰著臉,吐息滾燙,胸口緩和地一起一伏。

一個穿著吊帶裙的金發女孩主動坐在他身邊,攜來一股濃郁的鳶尾香水。

“親愛的,”紅色的指甲若有似無地覆蓋在賀思淮的額頭,她聲音很輕,蹭著對方耳朵一點點撩撥,“你醉得好明顯,應該需要有個人照顧你。”

賀思淮眼神並不算清醒,他沈默地伸手,把女孩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掉。

女孩笑了:“不需要啊?”

“......”

“你失戀了嗎?”她大膽又熾熱地看著賀思淮泛紅的眼尾,“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什麽樣的好姑娘找不到,那個人不值得的,要是換成我,我可舍不得你醉成這樣。”

賀思淮皺了下眉,反駁道:“他很好。”

英文語境,女孩驚奇地挑了下眉,意識到賀思淮說的是“他”,而不是“她”。

賀思淮是真的醉了,一味含混地重覆:“他很好。”

“你倒是說說看,‘他’有什麽好的?”

賀思淮撐著額頭,柔軟的發絲垂下去擋住半張臉,一時間沒有說話。

“說不出來嘛,”女孩說,“你都醉成這樣了,他還不來找你。”

賀思淮頓了頓:“他找過我。”

女孩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他真的……找過我,是我不敢見他,”賀思淮臉頰泛紅,不知道在說給誰聽,“他對我很好的,他陪著我看他一點都不喜歡的電影,為了我學著做甜品,下雨的時候把外套留給我,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他很生氣,但是沒有生氣太久,就連我生病了,他也沒有嫌棄我,可我知道,我這種病根本治不好的。”

他講話前後顛倒,語無倫次,認為那個女孩理應因為他的無趣和不禮貌而離開。

良久,女孩很輕地嘆了一口氣,目光玩味地落在賀思淮緊攥的手機上:“看樣子你想給他打電話?”

屏幕裏顯示倫敦的夏令時,和北京橫亙著七個小時的時差,賀思淮說:“他在休息。”

女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這一刻才確認賀思淮的確患有某種疾病,而且無藥可救。

“如果我想找誰,就算他在別人床上我都會把他薅過來,”她仰頭把琥珀色的甜酒喝掉,扶著裙子站了起來,臨走也不忘回頭調侃,“原來你們東方人談戀愛這麽講禮貌。”

講禮貌的賀思淮不為所動,酒精讓他的感知越來越遲鈍,但他仍然固執地堅守自己的原則,直到時針走過最後一格,手指才在撥號鍵上緩慢地動了一下。

聽筒中傳出規律單調的嗡鳴,賀思淮恍惚覺得是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玻璃印上一道不規則的水痕,拖著漫長的尾巴向下滑去,賀思淮的視線定定地下移,水滴來不及洇透窗框,他已經聽見了手機裏秦允澤的聲音。

熟悉的呼吸順著嘈雜的電流落在他的耳膜,問他有什麽事。

賀思淮的指節蜷曲僵硬,在額頭留下紅印之前,顫抖地移開了。

他壓抑地呼出一口氣,再開口時,竭力表現得很平靜:“秦允澤。”

“是我,”秦允澤捕獲到他聲音裏的不對勁,皺了下眉,“你那邊應該很晚了,怎麽還沒睡?”

“我不困,”賀思淮反問他,“你起床了沒有?”

“嗯。”

那他放心了,賀思淮又問:“吃過早餐了嗎?”

“吃過了,我在去公司的路上,”秦允澤耐心地配合回答,又提出質疑,“賀思淮,你今天很奇怪。”

或許他真的很奇怪,賀思淮呆呆地想,不止他本人很奇怪,他經歷的一系列事情都很奇怪,仿佛分裂癥施舍給他的幻覺,一切沒有真實地發生,都來源於他狂熱的想象。

賀思淮聲音悶悶的:“可能吧。”

秦允澤那邊安靜了兩秒,沈聲問:“你是不是喝酒了?”

賀思淮覺得自己瞞得挺好,不知道是哪一刻暴露的。

秦允澤又要訓人:“誰讓你喝的?”

“……”

賀思淮不說話了,他眼皮很沈,睫毛垂著,又輕輕地抖了一下,像是蹭不到主人的小狗。

秦允澤嘆口氣,命令道:“把視頻打開。”

周遭的環境迷蒙暗淡,景象聲色犬馬,賀思淮渾身狼狽,滿是醉態,罕見地搖了搖頭,反抗道:“我不想......我現在不方便。”

秦允澤聲音放緩:“你什麽樣我沒見過?”

“......”

賀思淮覺得自己不太能思考了。

“賀思淮,”秦允澤的耐心一點點耗盡,“你確定自己沒事嗎?”

“我當然沒事。”

“那你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

對啊,為什麽,賀思淮的大腦變得極為遲緩,身體逐漸被酒精控制,胸口熱度灼人,甚至開始懷疑身邊的一切是否真實。

他的喉結輕輕地滑了一下,慢吞吞地說:“想你。”

秦允澤的身體一怔,電話那頭闃然無聲。

賀思淮講話很慢,舌尖還留著酒精的苦味,笨拙地重覆了一遍:“我很想你。”

“......”

也許是安靜的時間太久,也許是賀思淮真的醉了,他分不清身體裏的熱度是酒精帶來的灼燒還是病癥給予的潮熱,胳膊貼著窗臺邊,小聲說:“秦允澤,你聽到了嗎?”

秦允澤停了好一會,才說:“聽到了。”

應聲之後,兩邊同時沈默下來,呼吸聲夾在電流裏斷斷續續。

通話時長的數字變化幾下,電話被對面掛斷了。

好冷漠啊,賀思淮想。

不過他的身體也在那一個瞬間徹底地松弛下去,酒精完全接管他的神經,他把臉埋在臂彎裏,突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想,能聽到秦允澤說話好開心。

而且他計算得很準確,沒有打擾到秦允澤休息,也沒有打擾他工作,只是在他去秦佑的路途裏浪費掉一點時間。

這麽想著,他半攥的手指緩緩松開,垂在桌面上,緊繃的神經垮塌之後失去意識,沈沈地睡了過去。

漂亮的皮囊被放置在紙醉金迷的空間,本就是一件極為危險的事。

何況還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漂亮皮囊。

周圍的目光狎昵輕佻,男人們交換幾個眼神,剛要有所動作,被一個帽檐壓得極低的亞洲男人沈默地擋了回去。

那個亞洲人保鏢打扮,已經跟了賀思淮一整晚。

保鏢用外套裹住賀思淮的手臂和腿彎,一言不發地把他背起來,徑直上樓,安頓在酒吧二層的房間裏。

未能得手的金發男人們端著酒杯,挑眉望著樓梯口的方向,眼裏的欲望壓成玩味,低嘆一聲可惜。

窗外的雨點連綿不絕,下了一整晚。

賀思淮很少這樣宿醉,一覺睡到天荒地老,再次睜開眼睛時頭痛欲裂,甚至不知道今夕何夕。

天花板一片灰白,窗外的雲霧也是灰白,酒吧的客房空間不大,但墻體非常厚重,隔絕了周遭所有的聲響,仿佛整個世界徹底消失。

賀思淮的腦袋陷在枕頭裏,呆滯地定了定神,覺得自己喉嚨好痛。

他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來,用力揉了揉眼睛。

餘光瞥到了什麽,賀思淮的動作就這麽頓住了。

他意識到哪裏不對。

剛才還在跟他打越洋電話的秦允澤此時正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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