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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收信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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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收信人是誰

鐘宴臉上的表情異彩紛呈,試了好幾次,終於把舌頭捋直。

“啊,”鐘宴尬笑幾聲,“哈哈,是你啊——咳咳咳,好久沒見了,這麽巧呢。”

賀思淮慢半拍地回過神,確認自己面前的人真的是鐘宴。

“鐘宴,”左手垂在褲縫邊,聲音帶著剛剛平覆的啞,賀思淮眨了下眼睛,“上次在宴都監控取證的事情,我還沒來得及認真謝謝你。”

鐘宴抓著頭發想了想,才記起他指的是雲明謙拍假視頻的那件事,感嘆前嫂子也太客氣了。

“害,沒事,你都在電話裏跟我說了好幾次謝了,別這麽客氣,”鐘宴說,“再說這種事兒記秦允澤頭上就行,誰叫他從小就愛使喚我。”

賀思淮知道他們關系好,想到秦允澤身邊有這樣要好的朋友,心裏也隱隱地為他開心。

他笑了笑:“你怎麽來倫敦了?”

“我們集團有板塊要上市,去LSE掛牌呢,所以這個月我都在,”鐘宴解釋完,又賊眉鼠眼地八卦,“你呢,你跟誰一塊住呢?秦允澤有沒有在裏面?”

“只有我自己,我過來拍戲,他......把公寓借我住幾天。”賀思淮輕輕側過身,心想即使這不算他的家,但擁有暫時的使用居住權,應該也可以接待客人,“你進來坐一會兒吧。”

賀思淮臉上的紅熱已經消退,白得勻凈,一身幹凈的長衣長褲,腳踩一對拖鞋,整個人柔軟溫和。

鐘宴想形容詞想了半天,腦子裏蹦出四個字,宜室宜家。

“咳咳,”鐘宴故意清了清嗓子,忸怩了一下,沒真的進去,“我看見客廳亮著光,還以為秦允澤突然轉性,住進來了呢,他不在就算了,我改天再來。”

鐘宴剛剛邁開半步,又好奇心作祟,巴巴地折返回來:“那什麽,我多問一句哈,沒別的意思,你們現在發展到什麽階段了?覆合了沒有?”

這個問題太直白,即便獨處,賀思淮都不敢琢磨。

指尖不易察覺地蜷了下,賀思淮說:“沒有。”

“還沒有?”鐘宴瞠目結舌,“我的天,秦允澤一天天都在幹什麽?同居大半年就真的只拿你當抱枕和布娃娃?”

“不要那麽說,”賀思淮著急辯護,他發現自己在不擅長應對秦允澤的同時,也同樣不擅長對付他過分活潑的發小,“他對我已經很好了。”

鐘宴說:“他那麽喜歡你,對你好不是應該的嗎?”

“……”

賀思淮嘴唇微張,欲言又止,他想說鐘宴也許是誤會了什麽,想說秦允澤很早以前就不再喜歡他,他也不值得秦允澤喜歡。

何況他和秦允澤的事情太覆雜,就連他自己也不敢琢磨。

“怎麽,你不相信?”鐘宴恨鐵不成,恨秦允澤傻到家了非要情根深種,也恨賀思淮不懂他的意思,著急道,“他就是喜歡你啊,不然他買這個公寓幹什麽?”

回流風蹭過賀思淮的後頸,帶走輕薄的汗珠,又帶來微涼的戰栗。詭異的不安像一株藤蔓,自下而上生長,嚴絲合縫地裹住他的骨頭。

這和公寓有什麽關系?

鐘宴為什麽會這麽想?

“秦允澤在八年前用他科技公司的第一桶金買下了韋利恩公寓,打算跟你在倫敦登記結婚,你別告訴我,他連這個都沒告訴你?”

賀思淮沈默地站在原地,半晌,艱難地動了下嘴唇。

“……什麽?”

連他自己都無法讚同的事情,秦允澤竟然在十九歲就這麽做了。

在賀思淮的預設中,他們只應該有一段短暫的交集,不留痕跡也不足以多麽讓人上癮,秦允澤註定要接受家族的指派,回到那些心照不宣的規則裏,和一個門當戶對的人締結婚姻。

十九歲的秦允澤竟然也會這樣沖動,這樣幼稚,這樣拎不清輕重緩急。

鐘宴說:“他很早就訂了下來,被你甩掉的時候剛剛完工了一半,他消沈了半年,才叫人徹底收拾妥當,只是一次都沒回來住過。”

“他不但想跟你結婚,還已經把後續都安排好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們兩個談戀愛被秦允澤他爸抓包,他逼迫你們分手,秦允澤不同意,跟家裏鬧得很難看,”鐘宴胸口很輕地起伏,“他跟他爸關系很僵,你也因為秦家的事情躲著他,他就準備了放棄繼承權的公證書和法律文件,秦佑的股票和信托都不要了,想在倫敦自立門戶。”

“你們分手的這八年裏,我都覺得他不太正常,還好他這人比較悶嘛,真要發瘋,估計我也看不太出來。”

鐘宴看著賀思淮,露出一副很微妙的表情:“我一直以為這些你都是知道的,沒想到秦允澤從頭到尾都是個啞巴。”

賀思淮杵在原地,面無血色。

“其實你們的事情我本來也不應該管太多,但跟秦允澤相處那麽久,我真的沒有見過他為了什麽事情會產生那麽大的情緒波動,如果是他對不起你,那他也是活該承受這些,可如果他沒有做錯什麽,我會覺得……你們推心置腹地談一談,把誤會說開會比較好。”

“那什麽,我這麽說你不要不開心啊,其實你們分手的時候,他嘟囔著……你需要錢和影視資源,突然把自己的現金、理財、房產甚至自己名下小公司的項目股份都整理出來,結果東西有了,你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找了你好久都沒能找到你......你看,他挺可憐吧,雖然這家夥天天端著個冰塊臉,但我真覺得他那時候也挺可憐的。”

很少有人用“可憐”兩個字形容秦允澤。

分手時,賀思淮給人留下的印象不過就是愛慕虛榮,唯利是圖,但他沒想到秦允澤竟然真的寧可用錢留住他。

賀思淮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五臟六腑扯起連綿的痛。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分手,可是這麽多年,秦允澤從沒找過別人,不論是床伴,還是聯姻對象,真的一個都沒有,拒絕得幹脆利索,感覺得罪了好多秦家的長輩。”

“所以我才說,”鐘宴重重地嘆了口氣,“他自己喜歡了你這麽多年,從他的角度看,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

賀思淮不記得鐘宴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他的呼吸越來越緩慢,眼前甚至出現重疊的幻覺,還在上大學的秦允澤站在房間一側,跟主案設計師定稿合作,悉心選擇賀思淮喜歡的家具陳設。

一切突然就解釋得通,為什麽這裏的裝潢是幾年前的風格,為什麽這裏只有一間主臥,為什麽要有茶書房,為什麽安置並不適合秦允澤的浴缸。

八年前秦允澤購置好這套公寓,等到的卻是賀思淮背叛他,轉去投靠秦炳權的消息。

應該沒有比這更為卑劣的事情了。

安定藥被擰開蓋子,歪倒在桌臺一邊,賀思淮來不及吃藥,眼前的幻象變得扭曲、延展。

他聽到小動物的窸窣聲,看向窗外,一只白色的邊牧飛撲過人行街道,旁邊的男人親昵地喊它Bunny。

Bunny怎麽會在這裏?

賀思淮心跳很快,跌撞地踩上拖鞋,追出門去。

“Bunny!”賀思淮喊它。

Bunny怎麽長這麽大了。

邊牧聞聲回頭,眼睛裏滿是警惕。

賀思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眼前的小狗腦袋棕黃,哪裏是他印象中的Bunny。

邊牧伸著舌頭哈氣幾聲,沒叫,被一個四十多歲大腹便便的英國男人招呼一下,甩著尾巴屁顛屁顛地跟他走了。

賀思淮額頭的劉海被風吹得很亂,他後知後覺,是自己認錯。

這個錯誤匪夷所思,明明他最清楚Bunny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幻視和幻聽又開始嚴重,賀思淮沒有原路回去,而是意識渙散地順著人行橫道向前走。

出門經過哈羅威街,街景漫長,路燈是上世紀靜默的老紳士,光線陳舊,將他的臉色映成暖黃。

他拐到溫斯伯勒路,第一次發現這條曾經和秦允澤跑來無數次的街道竟然距離韋利恩公寓這麽近,只要二十分鐘就能步行抵達。

燈牌迷離,映出空氣裏細碎的霧粒,倫敦永遠潮濕,水汽濃重,賀思淮的拖鞋一角混著泥土,洇上水漬。

他狼狽,落魄,又美麗,陰郁,與這座昏暗的舊街融為一體。

路口有家光影旖旎的酒吧,對角左拐,是他和秦允澤躲過雨的老書店。

書店開著,陳列擺設並未有任何改動,一切都像是很多年前。

周圍都是紙張和油墨的味道,初夏季節多有陣雨,天氣悶潮,矮層的暖機已經被拆除改成管式加熱器,斷電後被人當成儲物架,掛著零零散散的手工制品。

賀思淮記得他和秦允澤在這裏烘烤過衣服。

旁邊的書架放著老式的電影碟片,在這個電子網絡發達的時代,碟片的存在感低到塵埃,他想起自己八年前看過的電影海報,裏面的男主角住在出租屋給求而不得的姑娘寫信,賀思淮心血來潮,提的要求刁鉆古怪,說要是哪天跟秦允澤分手,讓秦允澤也要給他寫信。

秦允澤當時怎麽回答他的?

他說不寫。

他還說不會分手。

放在今天來看,這一切都顯得拙劣可笑,自討沒趣,賀思淮笨重地眨眼,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另一個方向是直抵屋頂的貨架,每個窗格都整齊地排布著文件編號,編號下紙張各異,有的是封好的牛皮信封,有的是包裹著塑料膜的明信片。

其中一張明信片上印著只小狗腦袋,黑白相間,耷拉著耳朵,有點像Bunny。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想到Bunny,賀思淮鬼使神差,正想把它取下來,被在一旁整理貨件的店長出聲制止。

“先生,”店長禮貌地解釋,“這張是不售賣的。”

賀思淮的手指頓在半空,沈默了一下,收回手:“不好意思。”

“沒關系,”店長笑了笑,“這排的貨架都是客戶寄存的,您也可以了解一下我們這類服務,書店可以幫您從倫敦郵寄信件或者明信片到世界各地,也可以幫您留存在店裏,您定好時間,隨時可以回來取件。”

賀思淮望著那張明信片微微出神,輕聲說:“謝謝,不用了。”

店長識趣地不再推銷,和另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店員繼續整理各類信封和書本。

店員把書車裏新到的雜志一本一本放上書架,餘光瞥見剛才被討論的那張小狗明信片,偷偷笑了一下,跟店長悄聲咬耳朵:“我記得放這張明信片的那位先生,也是個亞洲人。”

店長看她一眼,開玩笑:“記性這麽好,他是你的菜?”

店員的臉紅撲撲的,蕩漾道:“對啊,我很少看到那麽高那麽帥的亞洲人,就是看著有點兇,怪冷淡的,我不敢跟他說話。”

店長漫不經心道:“但我覺得你機會渺茫哦。”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他看起來像是有喜歡的人,”店長把信件放在貨架上,“你想想看,這個人每年都要來幾次,一來就坐在旁邊那個角落寫信,然後夾著明信片存起來,除了情書,我想不到還有什麽事情需要那麽認真。”

店員努努嘴,“你怎麽知道他是寫給別人的,他從來不寄出去,說不定是留給自己的私人手劄。”

店長像是思索了幾秒鐘,眉毛微微地擰起來,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像。”

賀思淮一動不動地在站在原地,脊背繃得僵直,生出一個荒誕至極的假設。

他想把這個愚蠢的念頭壓下去,警告自己不要癡心妄想,但胸口那顆器臟卻開始發瘋一般脹縮,急不可耐地乞討一個答案。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賀思淮聲音滯澀,“您說的那位先生,是從哪一年開始寫信的?”

店長沒想到剛才的對話被人聽去,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禮貌回答道:“我來書店五年了,我看他在信封上標註的日期,比我來的時候還要早,大概有七八年。”

“您是認識這個人嗎?”店長搜刮有關寄信人的回憶,企圖幫助賀思淮把信息補充完整,“我印象裏他每年都要來來幾次,少的時候一兩次,多的時候五六次,寫的信很多,都在櫥櫃裏放著。”

“不過這位先生確實挺奇怪的,我問他會不會什麽有人來取,他說那個人應該不會來。”

賀思淮覺得自己幾乎要站不穩:“他有沒有寫收信人是誰?”

“您稍等,我看一下。”

店長從櫥櫃拿出一只盒子,裏面是一沓牛皮棕色的信封,材質統一,規整嚴密,她挨個核對了信封右下位的名字,真真確確指向一組讀音相同的漢字。

店長念拼音十分拗口,一字一頓,緩慢又認真。

“他叫......賀思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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