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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很容易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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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很容易失眠

二月初下了場小雪,群居樓蒙上薄薄的灰白,《待降》在融水的滴答聲裏正式開機。

浦野延續他一直以來的嚴謹作風,要求早上六點開工,演員化妝時順臺詞,晚上八九點才結束,一個鏡頭甚至能卡十幾條。

那天下午,拍的是女主第一次來到男主家裏的戲,她被人毆打,遍體鱗傷,男主以為自己只是收留了一個可憐無辜的少女,女主卻覺得他帶自己回家是默許了自己的皮I肉生意。

她摸索到男主的枕邊,卻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想象之外的驚恐。

男主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在那一瞬間把她看成了自己死去的母親,他無法接受那雙與母親相似的眼睛滿是情欲地看著他,進而滋生出許多崩潰的畫面。

這場戲非常看重演員的爆發力,賀思淮穿著寬松的破舊上衣,身形瘦弱病態,鏡頭推進,他的視線虛焦在女主臉上,寒意在骨頭裏生根,母親的虛影一閃,在屏幕上留下段空白。

賀思淮的手臂顫抖著掃過桌面,水杯、碗碟、藥膏全部滑落碎裂,他推開女主,鏡頭慢拉,地面的玻璃碎片慢搖到手腕,又微微上移,他踉蹌地下床,碾踩著自己陰郁的影子,癲狂地把周圍的一切摔得粉碎,最後,他攥住了那把與他多年相依為命的小提琴。

浦野喊了卡。

直到女主演撲過去抱住他,他的身體都是顫抖的。

兩秒鐘後,浦野對著監視器點了下頭:“這條過了,留著。”

賀思淮喘得厲害,他退半步靠在床頭,肩膀蹭上一道淡淡的墻灰。

“緩一緩,”浦野說,“小賀,你緩一緩。”

劇烈的情緒戲之後,演員的身體偶爾會有應激反應,但賀思淮這次不太正常,副導演不得不按照指令把賀思淮扶到一邊休息,叫場務配合著換景。

陳茵茵看得揪心,小跑過去給賀思淮擦汗:“哥,你要不要吃點藥?”

杯子摔碎,裏面的水都灑在賀思淮單薄的胸口,他笑了一下,努力平覆自己的心跳:“沒事,演的。”

陳茵茵心說一點都不像演的啊。

賀思淮沒有叫她扶,自己慢慢地走出了取景框。

他說不上盡興,但拍戲過後是無休止的累,像是活剝一層皮肉,借由角色把所有壓抑的東西傾吐宣洩。

就像在療養院的幾年,他也會做噩夢。

晚上賀思淮吞下一片安定,血藥濃度很快上升,睡意剛要上來,瞬間就被手機震動吵一點也無。

是個垃圾廣告,賀思淮表情淡淡地點擊刪除,重新躺回去,卻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那個最佳的時間節點,再也睡不著了。

他不敢再吃第二片安定,經驗告訴他服藥過量非但不會起效,還會在第二天頭疼感冒。

床頭燈被按開,半面墻壁都變成暖黃色,賀思淮支起身體,猜測今天晚上異常的亢奮,大概來源於白天那場癲狂的拍攝。

他還名正言順地摔壞了劇組那麽多東西。

上次幹這種事,還是在療養院。

他摔倒在床頭的護欄旁,帶動著櫥櫃上的水杯和醫藥用品,不知從哪裏摸來一把剪刀,鋒利的一面對準自己的手心,把照顧他的小護工嚇得魂飛魄散。

那時候的賀思淮是真的希望那把剪刀可以刺進自己的身體裏。

那些年他經常夢到些什麽呢,他媽媽看他的樣子,失望,憤怒,還有刻入骨髓的不甘心。

他還會夢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年輕人被秦炳權掐住咽喉,奮力地朝著賀思淮呼救,賀思淮趕到時卻只剩下一灘粘稠濃厚的血。

行兇之後的秦炳權站在一邊,極盡溫柔地握住賀思淮的手,幫他拿穩手裏的剪刀,講出的話叫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因為你,他還不至於是這個下場。”

“可惜人死不能覆生,你看他父母那天的表情了嗎?”

“你又憑什麽好好活著?”

賀思淮在睡眠中猛然驚醒,發現手臂上的疼覺,來自於自己毫無章法的啃咬自殘。

賀思淮下床給自己倒一杯溫水,披著外套一點點地喝掉。

手機放在膝蓋,屏幕慢吞吞地明滅,他記起上次秦允澤跟自己說過,秦炳權已經得了腫瘤,沒有多久可活。

那些齷齪和骯臟的過去,也許會隨著一個生命的隕落而徹底被掩埋。

他強迫自己不要再思考和秦炳權有關的一切。

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像白天拍攝的虛焦鏡頭,他條件反射地伸手想要擦拭,卻在忙音響起時意識到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他居然無知無覺地撥了秦允澤撥的電話。

那個串號碼明明一直壓在聯系人最下的幾個,基本上沒有用過。

賀思淮心臟狂跳,在對方接聽之前趕緊掛斷。

萬幸現在是淩晨一點鐘,這麽晚,任誰都應該睡了。

懊悔漫過舌尖,惹得口腔發苦,賀思淮把手機反扣過來,祈禱沒有吵到對方。

他重新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次很快就見底。

誰知下一秒,手機重新震動,秦允澤給他打了回來。

桌面傳來規律的震動聲把心臟壓緊,他呼吸變沈,慌亂之中想不出好的理由,總不能真那麽愚蠢地說自己撥錯。

但他又舍不得掛掉秦允澤的電話。

震動聲仿佛某種耐心的極限,賀思淮心一橫,在音調掛斷的最後一秒接了起來。

“賀思淮,”秦允澤聲音有點啞,卻不像是睡著了,“你在給我打電話?”

賀思淮像是辦壞了事,遲鈍又小心地道歉:“你是不是在休息,我、我剛才......”

十幾秒鐘對於編造一個完美的理由來說還是太難了,賀思淮在對方的沈默中語無倫次,笨得不像話。

秦允澤淡淡道:“沒事就掛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並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真的掛掉電話,只是一種別扭和勉強的催促。

雙方陷入一種詭異的僵持,賀思淮在秒針的滴答聲裏想出一個不那麽明智的話題。

“我有事情想請教你,”賀思淮說,“關於拉小提琴的。”

這太牽強,也太生硬,足以叫賀思淮在講出口的一秒鐘就想從窗戶裏跳下去。

怎麽會有人大晚上不睡覺,給他的前任男朋友和現在的緋聞對象打電話,就只是為了問小提琴的指法?

賀思淮脖頸發燙,無地自容,趕在對方開口之前小聲道:“但是時機沒有選對,所以我剛才掛斷了,是我太疏忽大意,打擾你休息,對不起。”

秦允澤說:“你不用道歉。”

你以前沒那麽愛道歉。

賀思淮低下頭,如果不讓他道歉,他好像就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在周圍都是斷續的電流聲理,賀思淮聽見秦允澤平靜地說:“你問吧。”

大概是深夜叫人更容易出現幻覺,他竟然覺得秦允澤說那三個字的語氣是溫柔的。

賀思淮慢吞吞地想了想。

“……我拍戲時有很多場都需要拉小提琴,但我掌握不好運弓的方法,音色發虛,不知道要怎麽改進,所以想請教你。”

他知道這個問題聽上去很籠統,也很不專業,的的確確在浪費秦允澤的時間。

秦允澤說:“你現在的水平,應該不需要關心這個。”

電影裏很少有鏡頭需要他真的拉琴,謊言被戳穿太容易,剛才的溫柔果然是錯覺,賀思淮這樣想。

他很快又聽到秦允澤說:“但是如果非改進的話,也不是不可以,畢竟音色質感不足,和你拉琴的姿勢有關系。”

賀思淮很乖哦了一聲,虛心地繼續往下聽。

“你的姿勢太緊繃,”秦允澤極富耐心地說,“放松發力,順勢運弓,我記得上次見你拉琴,手臂和身體貼得近,出來的音色自然也不會是松弛的。”

“角度不對,音色就會悶,會虛,你也會很累。”秦允澤問,“何況擡那麽高,你的手不酸嗎?”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半個多月,賀思淮本以為他不會記得自己那時候的樣子。

秦允澤又不輕不重地說他的肩膀,脖頸,下頜,手指,他語氣淡然,卻磨得賀思淮耳廓發燙,他仿佛展示櫥窗裏的商品,曾經每個微小的動作都暴露在對方眼底。

脈搏跳動得更快,秦允澤很少說那麽長的句子,他聲音比平時要緩,也比平時要輕,在安靜的夜色裏一點點融化開。

“好,我明白了,”賀思淮點了點頭,“我會按照你說的去練。”

如果是他平時的音樂老師,他的臉不會這樣無端地熱。

秦允澤好心地等他緩了一會,問:“沒有其他事情了?”

“沒有了,”賀思淮想了想,又補充,“謝謝你。”

那邊停了好一會兒。

久到就連賀思淮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經離開了,但低頭查看屏幕時卻發現仍在通話中。

秦允澤像是嘆了口氣,他看了眼鐘表:“賀思淮,現在已經快要淩晨兩點了。”

賀思淮跟著說了聲是的,想道歉,又想起他不要自己道歉,就默默地閉了嘴。

掛斷之前,秦允澤跟他說:“你真的很容易失眠。”

秦允澤的電腦開著,頁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業務報表,方秘書的視頻頭像出現在右上角,正畢恭畢敬地等他回來。

方秘書剛剛改好一份加急的文件,時間倉促,只能淩晨做一個簡單的線上匯報,講到一半,突然被秦允澤叫停,關掉屏幕接了一個電話。

方秘書不明白誰的電話那樣重要,畢竟秦允澤很少中斷會議。

淩晨兩點,秦允澤重新打開麥可風,示意電腦另一端的方秘書繼續。

方秘書很快調整好狀態,後續的工作安排得十分順利,秦允澤沒像以前一樣苛刻,只提出幾個細微的疏漏,就不再多言。

書桌旁放桃木櫥窗裏放著只黑白相間的陶瓷小狗,模樣歪扭,秦允澤目光掃過它的腦袋,短暫地走神。

賀思淮的手機定位顯示他還在劇組安排的酒店裏,興許是晚上睡不著,身邊沒有別人,誤觸了自己的電話。

他的問題和借口都並不高明,秦允澤仍然十分配合地圓好了這個異常拙劣的謊言。

他的定位秦允澤開過幾次,一次是在酒店,還有一次是在醫院——得知這件事的當天下午,秦允澤就出現在了劇組的劇本圍讀會上,才有了後續的飯局。

只是秦允澤不明白,賀思淮的身體狀態為什麽會這麽差。

而且大晚上的不睡覺打電話,真不知道這人在想什麽。

許多個問題擠壓在秦允澤的心口,他低頭看了眼定位,生出一個自己都有點無法理解的想法。

他沈默片刻,突然擡頭看了眼屏幕另一端的方秘書:“鉑悅山麓那棟別墅還在正常打理嗎?”

方秘書一楞,不知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還是老老實實地說:“是的秦先生,您需要的話我聯系那邊,隨時都可以住過去。”

秦允澤點了頭。

“那就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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