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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沒有時間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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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沒有時間見一面

賀思淮的右肩放松下沈,弓與琴弦形成一個輕盈的支點,手肘移動,飽滿悠揚的音色緩緩地傾瀉而來。

他回憶起秦允澤講的每句話,試探著糾正自己每處細微的動作,身體反覆被人輕輕拖住,任由記憶中的聲音擺弄調整。

賀思淮恍惚之間短暫地走神,尾音磕出一絲薄薄的呲響。

正在協調機位的副導演路過,朝他笑了笑:“賀老師這麽敬業呀,轉場的間隙都要練琴。”

賀思淮活動了下手腕,不太好意思:“下場有拉琴的鏡頭,我練下手感。”

“那好呀,時間本來就是擠出來的,”副導演隨和道,“不過賀老師,我覺得您今天的狀態比以前還要好,前幾天看片段,只覺得你把男主演身上的窮困、溫潤和陰郁演了出來,今天看您拉琴,我覺得多了一點......怎麽說呢,就是那種藝術家的落魄和矜貴。”

前者更貼近消沈和渾噩,在生活面前畏手畏腳,後者卻多了些癲狂和自負,雖然窮蹙落拓,但他卻依然保留了作為小提琴手的驕矜,偏狹地死死抓住生命裏僅剩不多的意義。

只是調整一點姿勢,居然真有那麽大的功效。

上午的戲拍得挺順利,基本都是和小提琴相處的鏡頭,中場休息,陳茵茵遞水給他喝,眼睛亮晶晶地:“哥,感覺你今天變了很多。”

“哪變了?”

“感覺你更落魄了。”

“......”

好像和副導演的評價也差不多,怎麽從陳茵茵嘴裏說出來怪怪的。

“對了哥,剛才你拍戲的時候有人給你打電話,打了兩個,像是有事情找你,你看要不要回一下?”

賀思淮接過手機,號碼不是本地,數字排列也相當陌生,他猜不出,直接給人撥了回去。

對面接得很快:“思淮哥。”

賀思淮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

“思淮哥,是我,我是周融的助理,小薛。”

這下想起來了。

跟著周融拍《幹涸》的時候,他見過小薛好幾次,周融人也隨便,不愛叫人伺候,衣食住行自力更生,小薛在旁邊不像個助理,反倒像他兄弟。

“思淮哥,是這樣的,”對方語氣誠懇,“我現在的位置跟您劇組不算遠,我想問問您今天有沒有時間,想跟您見一面。”

賀思淮雲裏霧裏:“見我?”

“對,有件事情想要求您幫忙,”小薛的語氣有點緊繃,“這件事情......和周融哥有關。”

周融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聯系過賀思淮。

直到坐在小薛對面,賀思淮才知道是他的電影出事了。

開機沒幾天,最大的投資方因為公司經營的問題撤資,連帶著整個資金鏈出了問題,協商不成,電影方只好發了催告函走法律程序爭取違約金,但對方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錢,也知道他們的電影耗不起時間,直接賴了上去。

周融只能再找其他的資方。

但電影圈裏最在乎名聲,好好的電影項目因為原投資商的撤資反倒被貼上了問題標簽,重新拉投資的難度難如登天,效益大打折扣,預算也被削減了一大塊。

禍不單行,焦頭爛額。

周融和制片方做了各種嘗試,但基本上沒有任何起色,電影停擺,小薛走投無門,想到一個偏門的法子——跑來找賀思淮。

賀思淮把熱可可遞到小薛面前:“喝一點,暖和些。”

“謝謝哥。”

小薛雙手接過來,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雙手抱著杯子不動彈了。

賀思淮看著他:“周融是不是不知道你來找我?”

小薛點點頭,有點心虛:“周融哥不知道,我偷偷跑來的。”

賀思淮微微低垂下眼睛,從小薛的側臉游移到濃稠的熱可可,白霧狀的熱氣安靜無聲散溢,消失在空氣裏。

他有時候覺得周融像個小孩,可這次出了那麽大的事情,還真的非得一生不吭地自己扛下來,不展露半點難堪。

賀思淮溫聲問:“你要先告訴我,需要我做些什麽。”

小薛調整了一下姿勢,腰背微微直了起來,把熱可可放到了桌上。

“思淮哥,我們知道秦佑最近有意向做電影投資,也遞交了很多次申請,但結果都不太好,第一輪篩選就被退了回來,他們拒絕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先入為主地懷疑我們不具備投資資質。”

不論什麽理由,只要有一次被撤資,就像是塗上汙點烙印,外界自然會認為項目有隱性風險。

“哥,”小薛聲音滯澀又艱難,“您不是認識秦允澤嘛,能不能幫忙牽個線,搭個橋,給我們一個向秦佑自薦的機會。”

“……”

果然,他沒告訴周融是對的。

賀思淮想,如果周融知道自己助理拉投資求到了秦允澤身上,肯定能氣得翻了天。

小薛見賀思淮沒回答,手指緊張地攥住了桌角,身體稍稍前傾,小聲急道:“哥,我只是想聯系一下,讓我見一見秦佑的人就好。”

“我知道你也很為難,但我真的想不出還能求誰幫忙,我們能找的資方已經都找了,沒有一個願意幫我們,周融哥為了這部電影已經籌備了很長時間,他付諸的心血您也一定知道的吧,我真的不想看他每天都那麽消沈。”

“哥,我想求你,幫幫我們。”

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沒有激起水花,卻沈甸甸地向下墜落。

賀思淮眉眼微垂,看見小薛攥緊的指節,骨指泛白,像是把所有的走投無路捏在掌心,他知道那種姿勢:人到了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才會把全部的力氣都放在一個根本使不上勁的地方。

賀思淮太知道“走投無路”是什麽滋味。

他在生病的第六年見到了周融,那時候他已經三次自殺未遂,身上留下各種無意識制造的疤痕,周融每天都要來看他,近乎天真地請他來拍自己的電影,哪怕被明確地拒絕了也不死心,還要一遍一遍地問。

如果不是周融拉他一把,他大概很難重新站在鏡頭下。

他知道周融為這部停擺的電影付出了很多,即便資金斷裂,拍好也難有票房,周融和他的團隊還是在努力讓他重新運轉,無非就是為了三個字:舍不得。

就像當年周融要賀思淮重返影壇一樣,看中的也是賀思淮心底那一點“舍不得”。

劇本圍讀那天的飯局裏,秦允澤的確說過秦佑的影視板塊有固定的投資規劃,可他比誰都清楚,這不是秦允澤的一言堂,需要重重審核,嚴格評估,真要走流程拿資金,一部有汙點的電影基本上和投資機會無緣,所以需要一個破局的敲門磚。

他更清楚,自己和秦允澤的關系早就不是外界以為的那樣,縱使秦允澤隨手幫過他幾次,也絕非他一再腆顏相求的理由,真要開了口,只怕對方眼裏,只剩荒唐可笑。

可是事關周融,他已經拒絕一次,很難再拒絕第二次。

送走小薛的晚上,賀思淮叫付芷雅核實了電影投資的事情,決定給周融打一個電話。

“哥!你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周融接電話時的聲音帶著雀躍和興奮,意料之中地沒有說電影的事情,“你在浦野導演那兒過得舒服嗎?”

賀思淮溫聲道:“我很好。”

“那就好,”周融說,“浦野是大導演,比我厲害多了,當時哥沒來拍我的電影我還挺遺憾,但現在想想,你參演的這部確實是最適合你的。”

他說得非常真誠,反倒叫賀思淮變得愧疚:“小融,你知道我當初拒絕你不是因為電影或者別的什麽,我只是——”

“我知道,”周融笑著打斷他,“你不來演男主角是因為我嘛,我在追你,但你整天想著躲我。”

賀思淮的手臂服帖地放在腿上,睫毛一垂。

周融挺善解人意:“其實我現在還挺慶幸,多虧當時沒留住你。”

不然你就要跟我一起面對這幅爛攤子了。

兩人沒說透,各自藏著各自的心思。

賀思淮動了一下手臂,不知是不是長時間握著琴弓的原因,竟然感到一種綿延的麻。

他輕聲轉移話題:“記得過兩天是你生日,你想要什麽?”

周融那邊沈默了兩秒鐘,突然笑了一下,說:“我想要什麽都可以嗎?”

賀思淮也像在哄弟弟:“我盡量做到。”

“說那好,你能做到,只有你能做到。”

“是什麽?”

“我想要你健健康康的。”

賀思淮沒說話。

周融說得一本正經:“你從前受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從那種地方走出來,我希望那些折磨你的東西都不要再回來,也永遠不要覆發。”

見賀思淮不回答,周融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算了算了,不說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情了,哥,你怎麽半天沒說話?是不是被我感動了?”

“嗯,”賀思淮點頭,“很感動。”

周融想說既然感動,就不要再拒絕我了,但他最終沒說任何與愛情相關的字眼,安靜地拿著手機,喊了聲哥。

賀思淮問怎麽了。

“哥,”周融重覆一遍,“你好不容易才給我打一次電話,我真的特別特別開心。”

賀思淮很輕地笑一下,視線凝聚在窗外濃稠的夜色之中:“我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如果小時候有你這麽一個弟弟跟我一起長大,我也會很開心。”

賀思淮掛了電話,在沙發上靜默許久,直到面前杯子裏的水全部涼透,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什麽都沒想,又好像什麽都想了,重新拿起手機,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周融故作輕松,說自己很開心,只是因為接到了賀思淮的一個電話。周融當年伸手把賀思淮拉出來,從未討要過什麽,可不能因為人家不求回報,就真的什麽都不給。

賀思淮給不了他愛情,但至少可以做他的朋友,朋友需要他的時候,他應該在的。

屏幕晃動,賀思淮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反覆幾次之後,他發現自己不需要解釋或者鋪墊,也不需要找任何借口。

手指簡單地移動,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鐘,按下了發送鍵。

“有沒有時間見一面,地方你來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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