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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死而覆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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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死而覆生的

但繆塞拉不能流露出半分異樣, 阿斯蘭失憶了,甚至產生了“惡心”這樣的自我認知,任何過激的反應都可能嚇到他, 或帶來不必要的危險。赫裏安、梅利亞、還有療養院裏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睛……情況覆雜得超出想象。

尤其是薩麥爾,若非薩麥爾篡位,縱容甚至主導了這一切,阿斯蘭何至於淪落至此?那個倚靠著血奴契約控制下屬、鞏固權力, 本質上與歷史上那些腐朽奴隸主無異。

就在阿斯蘭準備繼續吹幹頭發時,繆塞拉的語氣稍微自然了一些,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好奇的義工在閑聊:“說起來,你在血奴中心, 放走了很多血奴?”

阿斯蘭淡淡應道:“嗯,我看不下去。他們也是活生生的命。”

一股混合著酸楚和驕傲的情緒湧上繆塞拉的心頭, 這就是阿斯蘭, 即使失去記憶, 淪落至此, 骨子裏的那份悲憫與高傲也未曾真正泯滅。

必須盡快恢覆阿斯蘭的力量和記憶,這需要最頂級的治療和最安全的環境,他需要聯系絕對忠誠的舊部, 尋找可靠的盟友和支持。那些至今仍在懷念阿斯蘭王、對薩麥爾統治不滿的勢力, 是他需要接觸的目標。

推翻一個不合理的制度,往往需要內部覺醒的力量與外部的壓力相結合。

最後, 也是最重要的,是保護。

在阿斯蘭恢覆王的身份之前,他必須像影子一樣守護在他身邊,清除所有潛在的威脅,任何試圖再傷害阿斯蘭的人, 都必須付出代價,他將不惜一切代價,讓光明重新降臨。

“雨好像一時半會兒不會停。”繆塞拉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平常,“我去給你拿點吃的好不好?”

阿斯蘭似乎有些意外於他話題的轉變,但他語氣很溫柔,阿斯蘭餓了三四天,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謝謝你,我好餓,我已經好久沒吃過飽飯了。”

“別著急,我馬上回來。”繆塞拉忍著一陣陣心痛,假裝自己在笑,轉身離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分鐘,又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阿斯蘭坐在床邊,還以為是繆塞拉回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卻是另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勻稱的雄性,穿著一身幹凈的白色醫者長袍,外面套著淺藍色的罩衫。他有一頭柔軟的金色短發,面容俊秀溫和,尤其是那雙眼睛,是清澈如同晴空般的湛藍,此刻正帶著一種溫和的笑意,看著阿斯蘭。

他胸前掛著一個牌子:院長,愷恩。

“你是新來的吧,你叫銀痕對嗎?”愷恩溫和地說,走了進來,“我是來查房的,看到你房間燈還亮著,想著你可能還沒睡,就順便過來看看你的情況。”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阿斯蘭臉上,當看清那些猙獰傷疤時,愷恩那雙湛藍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憐憫與心疼。

“哦,我的天……”他輕聲嘆息,聲音溫柔得仿佛怕驚擾了眼前人,“你一定經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憐的孩子。”

他走到床邊,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的目光依舊溫和地看著阿斯蘭。

“頭發還有點濕呢。”愷恩註意到了阿斯蘭半幹的銀 發,微微蹙眉,“這樣睡覺容易頭疼。”

他起身,走到桌邊,拿起了那臺老舊的吹風機,回到床邊。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溫聲詢問,“我幫你把頭發吹幹,好嗎?我以前常幫一些不方便的病人做這個。”

阿斯蘭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雙溫柔的藍眼睛,感受著對方身上散發出毫無侵略性的安寧氣息,長久以來繃緊的神經,在這種善意面前微微松懈了一絲。

他確實很累了,手臂的舊傷也在隱隱作痛。

“那就謝謝你了,院長先生。”

愷恩的臉上露出一個更加溫暖的笑容:“沒關系。”

他插上電源,打開吹風機,調到溫和的檔位,然後,開始為阿斯蘭吹理濕潤的銀發。

他的手指穿過冰涼順滑的發絲,動作輕巧而熟練,避開了所有可能牽扯到頭皮傷處的地方。

溫熱的風拂過耳際,帶來舒適的暖意,吹風機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形成一種單調卻令人放松的白噪音。

愷恩一邊輕柔地梳理著,一邊用那溫和的嗓音,低聲說著:“療養院後面的花園裏,有一些花在開,畢竟天氣快要轉暖了,你明天可以下去欣賞花園裏的景色,有助於放松心情。”

“恩。”阿斯蘭閉著眼,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柔觸感和暖意,身體不由自主地更放松了一些。

房門二度被推開,繆塞拉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熱氣騰騰的食物,看起來十分可口的食物,他一眼就看到了阿斯蘭,阿斯蘭微微閉著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與疲憊,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備。

愷恩也低著頭,神情溫柔得近乎聖潔,手指輕柔地穿過那如月光般的銀發,為阿斯蘭梳理著頭發。

他一擡眸,很是驚訝:“繆塞拉閣下?你怎麽深夜過來?是送食物來的嗎?”

阿斯蘭似乎被愷恩的聲音驚動,長長的銀色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帶著一絲被打斷的茫然看向門口。

“你真的拿來了食物!”

他的眼神依舊疲憊,卻因為暖光和適才的放松,少了些之前的戒備,多了點朦朧的柔軟。這絲柔軟,像一小簇火星,濺落在繆塞拉本就翻滾著驚濤駭浪的心湖上,激起了更危險的火光。

“嗯。”繆塞拉把食物放在床頭櫃,反倒是自己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床的另一邊。

“愷恩院長。”繆塞拉終於將目光正式投向愷恩,“這麽晚了,還在親自照顧病人,真是盡責。”

愷恩似乎毫無所覺,甚至對繆塞拉這隱含鋒芒的話回以更加溫和的一笑,手下動作依舊輕柔:“哪裏,分內之事。繆塞拉閣下不也是嗎?這麽晚還惦記著給新住客送餐,真是貼心。”

他一邊說著,一邊關掉了吹風機:“銀痕小朋友的頭發差不多幹了,正好,可以用餐了。”

他自然而然地側身,似乎想順手幫阿斯蘭整理一下肩頭滑落的發絲。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縷銀發的剎那——

“我來。”

繆塞拉的聲音比他動作更快,他幾乎是一步就跨到了床邊,不由分說地隔在了愷恩和阿斯蘭之間。

他有意無意地一站,便將阿斯蘭大半身影擋在了自己身後,也徹底阻斷了愷恩可能繼續的照料。

他微微彎腰,動作看似要去拿托盤上的食物,指尖卻恰好拂過了阿斯蘭肩頭那縷愷恩差點碰到的銀發,將它們輕輕攏到阿斯蘭耳後。

阿斯蘭臉頰微微一紅,盡管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愷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做完這個看似順手的小動作,繆塞拉才直起身,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蔬菜肉粥,轉身看向阿斯蘭,完全將愷恩晾在了一側。

“趁熱吃,暖暖胃。”

阿斯蘭胃不好。

阿斯蘭有些愕然地看著突然擠到面前的繆塞拉,又看了看被“晾”在一旁、笑容似乎微微頓了頓的愷恩,最後目光落回眼前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粥碗。

饑餓感終於後知後覺地湧上,他遲疑了一下,接過碗:“……謝謝。”

繆塞拉“嗯”了一聲,隨即立刻轉向愷恩,身體依舊保持著一種隱隱的護衛姿態,語調恢覆了那種過分客氣的平穩:“愷恩院長,銀痕先生需要用餐和休息了,您忙碌一晚,也該休息了吧?這裏有我看著就行。”

愷恩臉上的溫和笑容似乎有那麽一瞬間的凝滯,但他很快調整過來,依舊是那副優雅得體的模樣:“當然,病人休息最重要,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向阿斯蘭,聲音放得更柔,“銀痕先生,請慢用,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不適,隨時可以按呼叫鈴。”

“好的,謝謝院長。”阿斯蘭捧著粥碗,點了點頭。

愷恩不再多言,對繆塞拉也微微頷首,便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房間,還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的輕響傳來,房間裏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

繆塞拉托著下巴,如饑似渴地看著小口喝粥的阿斯蘭,看著他因為溫暖食物而微微舒展的眉頭,不舍得移開目光。

阿斯蘭吃東西很安靜,也很認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暖黃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和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鼻尖上,那些傷疤在此時也顯得不那麽猙獰了。

“味道還行嗎?”繆塞拉溫柔地問,笑瞇瞇的。

“嗯,很好喝。”阿斯蘭擡起頭,有些手足無措:“我沒有錢付給你。”

“不要錢,我請你吃的。”繆塞拉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立刻移開視線,看向窗外依舊淅瀝的雨,耳根後側泛起一絲飛快掠過的薄紅。

像是為了掩飾什麽,他迅速走到桌邊,拿起吹風機,動作笨拙地整理那亂七八糟的電線,一圈,又一圈,繞得異常認真。

阿斯蘭吃飽了就發困,熱粥帶來的暖意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淋雨後的最後一絲寒意,也像催眠的暖流,迅速沖垮了他強行支撐的精神堤壩。

眼皮越來越重,手裏捧著的空碗也感覺沈甸甸的。他努力想保持清醒,至少把碗放好,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地開始向溫暖柔軟的枕頭方向傾斜。

繆塞拉繞好最後一圈電線,一轉身,就看到阿斯蘭坐在床邊,腦袋一點一點,像只困極了的小獸。

銀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有幾縷甚至滑落下來,拂過他捧著空碗的手指。

他的眼睛半闔著,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疲憊的陰影,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毫無防備的、幾乎可以說是脆弱的松弛感裏。

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隨即是更沈重也更溫柔的撞擊。

繆塞拉放輕腳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從阿斯蘭虛握的手中抽走了那只空碗。

阿斯蘭似乎有所察覺,含糊地“唔”了一聲,眼皮掙紮著掀開一條縫,迷茫地看向他。

“睡吧,瞧你困得,還堅持什麽。”繆塞拉哄著阿斯蘭,順手將空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彎腰去扶著阿斯蘭的肩膀,引導他慢慢躺下去。

阿斯蘭幾乎沒有任何抵抗,順從地隨著他的力道陷入柔軟的枕頭和被褥。

身體的疲憊和暖意終於徹底征服了他,幾乎是頭沾到枕頭的瞬間,那最後一絲掙紮的意識就沈入了黑暗,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繆塞拉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停在床邊,他的手臂還虛虛地環在阿斯蘭上方,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仿佛怕驚擾了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房間裏只剩下阿斯蘭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雨聲。

暖黃的燈光下,沈睡的人眉頭不再緊蹙,那些傷疤在安寧的睡顏中也似乎柔和了些許。

繆塞拉的視線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過這張臉,每一次凝望,都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和要將他淹沒的憐惜。

他看了很久,總覺得阿斯蘭的臉並非真正的毀容,因為他的耳朵非常光潔美好。

蟲族的耳朵形態各異,但阿斯蘭的耳朵如同最上等的冷玉雕琢而成,輪廓精致玲瓏,耳垂圓潤,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到毛孔,泛著一種珍珠般的柔和光澤,與他臉上那些顏色暗紅、質地粗糙、邊緣甚至有些翹起的疤痕,形成了極不協調的對比。

太奇怪了。

也許他臉上那只是一層堅硬的結痂,阿斯蘭並不敢摳掉。

繆塞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拇指的指腹,以最輕最柔的力道,輕輕按在那塊翹起的“疤痕”邊緣。

他屏住呼吸,指尖灌註了一絲精神力,有關於感知和牽引,隱翅族對能量和物質的細微操控天賦,在此刻被運用到極致。

邊緣被掀開,仿佛幹涸的泥土片被剝落。

痂皮被撕開了,之下是一小片驚心動魄的白皙肌膚,光滑如最上等的絲綢,繆塞拉呼吸一緊,仿佛目睹了神跡降臨。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阿斯蘭臉上其餘大片的暗紅“疤痕”,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

阿斯蘭在沈睡,毫無防備。

盡管此時讓阿斯蘭恢覆容貌是最重要的,可阿斯蘭現在毫無準備,如果貿然看到自己恢覆的容貌,他會是什麽反應?這會不會對他已經脆弱不堪的精神造成新的沖擊?

無數現實而危險的問題砸過來。

可如果不邁出這一步,阿斯蘭又會遭受多少折辱?

撕。

繆塞拉做出決定。

他的王,不該被禁錮在這張醜陋、屈辱的面具之下,多一秒都不行。

一片,又一片,暗紅色的、薄而堅硬的“痂皮”從阿斯蘭的臉頰、額頭、鼻梁、下頜……被依次剝離,每一片剝落,都像是在黑暗的牢籠上鑿開一扇透光的窗。

真正的肌膚大片大片地暴露,如同沈睡在冰川深處千萬年的雪玉,此刻終於重見天日。

高挺的鼻梁,優美的唇形,清晰的下頜線,以及那即使閉著眼也仿佛能奪人心魄的、驚心動魄的輪廓……

屬於“阿斯蘭·斐涅爾”的、被譽為帝國至寶的絕世容顏,正以這樣一種近乎暴烈的方式,從長達五年的掩埋中破土而出!

那張臉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種不真實的、近乎虛幻的美麗,銀色的長發鋪散在潔白的枕上,更襯得肌膚如雪。長而濃密的銀色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小小的陰影,挺直的鼻梁下,淡色的唇微微抿著,即使在沈睡中,也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冷又脆弱的疏離感。

是他。

死而覆生、覆蘇降臨的,阿斯蘭·斐涅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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