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深淵底部，
關燈
小
中
大
第50章 第 50 章 深淵底部，
邊境的地裂仍舊是觸目驚心的一道, 在事故發生後的第三天被封鎖了。
官方的說法是：該區域存在不穩定地質活動，禁止進入”。
但真正的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裏面可能還殘留著阿斯蘭陛下的……遺物。
沒有人敢說“屍體”這個詞，因為沒有人能確定阿斯蘭到底死了沒有。
從那麽高的地方墜入地裂,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巖漿河和毒氣層，理論上沒有任何生物能存活。
但阿斯蘭不是普通人，他是蟲母，他是斐涅爾帝國歷史上第一位的蟲母, 他在所有人都放棄希望的時候獨自走進血霧，獨自面對異族艦隊，獨自承受所有罵名和背叛的暴君。
封鎖線一直留著，官方的搜尋一直在進行, 每天都有無人機下潛到地裂深處，拍攝那些永遠看不到底的巖壁, 那地方已經被毒氣和巖漿映成了暗紅色, 有枯幹多年的頭顱, 但不能確定身份。
深淵每天都有新的數據傳回, 每一條數據都被逐幀分析，專務處的人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信號。
但什麽都沒有，沒有生命體征, 沒有精神力波動, 沒有信息素殘留，只有那些在距離地面三百米處的巖壁上發現的破碎的衣物纖維, 血跡也早已幹涸。
血跡經檢測確認是阿斯蘭的，衣物纖維也經檢測確認是阿斯蘭當天穿的那件襯衫。
阿斯蘭被深淵帶走了，又或者，是阿斯蘭自己爬進了更深的地方，去了一個無人機永遠找不到的黑暗深處。
搜尋持續了四十五天。
然後, 在沒有任何公告的情況下，悄然停止了。
官方的說法是“經過全面搜尋，確認阿斯蘭·斐涅爾陛下已於事故中英勇犧牲，享年二十四歲”。一個簡單的聲明，沒有細節，沒有照片，沒有遺物，甚至沒有一個確切的死亡時間和地點，王宮降了半旗，議會舉行了默哀儀式，各大媒體發布了訃告，一切都按程序走完了，體面、規範、無懈可擊。
似乎這樣就能掩蓋全族人一起謀害了他們的王的事實。
史書就這樣少了一頁。
王宮裏那些曾經伺候過阿斯蘭的老侍從們，在默哀儀式結束後，悄悄地在走廊盡頭點了一盞燈。
阿斯蘭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在那盞燈下坐一會兒，看書，或者發呆，或者什麽都不做，就是坐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有人敢問。
於是，那盞燈從那天晚上開始，再也沒有熄滅過。
同樣的，王星軌道上的異族聯軍在阿斯蘭“犧牲”後的第十二天撤退了。
薩麥爾被那群蟲族的直屬後裔搶走了，他們開始在整個星系範圍內散布消息：斐涅爾帝國暴政之下，連純血蟲母都無法生存，斐涅爾人親手殺死了他們自己的蟲母，那個銀發的暴君在臨死前還在迫害可憐的薩麥爾……
消息傳到斐涅爾帝國的時候，民間的反應出乎高層的意料。
沒有人相信。
因為有人在戰場邊緣用私人設備拍到了一段視頻，畫質很差，搖晃得厲害，聲音也被風聲和爆炸聲蓋得模模糊糊，但還是能看清——阿斯蘭赤手空拳地站在異族艦隊面前，渾身是血，銀白色的頭發在風中散落，然後他救了薩麥爾，自己被懸崖吞沒。
視頻在星網上瘋傳了三個小時，然後被官方以“涉及國家安全”為由全面刪除。
但三個小時，足夠讓無數人下載、保存、轉發、加密存儲，那些曾經罵過“暴君該死”的人，在深夜裏對著屏幕沈默很久，一些邊境服役的老兵，在酒館裏喝醉後哭著說“我們對不起他”。
斐涅爾人也不知道該為阿斯蘭爭取什麽，他已經死了，爭取什麽都沒用了，他們連年征戰、內亂、邊境危機、蟲母事件，所有人都在疲憊中茍延殘喘。
時間一晃，就這樣過了五年。
*
覆活節到來時，所有斐涅爾人都陷入狂歡。
街頭掛滿金黃與純白交織的祈福燈，星際飛艇拖著彩霧劃過王城上空，廣場中央的噴泉翻湧著帶著甜香的光液，人群相擁、舉杯、歡笑吶喊，仿佛要用這場盛大的慶典，把五年前那段關於銀發帝王的往事，徹底沖刷掩埋，忘得一幹二凈。
高層樂見其成，他們需要狂歡，需要喧囂，需要用全民的喜樂麻痹人心，掩蓋當年那場怯懦的背叛，掩蓋史書上那被生生撕去的一頁，掩蓋王城回廊裏那盞終年不熄的孤燈。
沒有人敢在熱鬧裏提起那個名字。
阿斯蘭·斐涅爾。
前任君王的離去，成了整個帝國心照不宣的禁忌。
唯有深夜無人時分，狂歡落幕，燈火漸歇，王城深處的那盞長明燈，依舊暖融融地亮著。
守燈的老侍從早已白發蒼蒼，每天只是默默添上燈油，望著搖曳的火光發呆。
五年了，火光從未黯淡，就像那個人曾經坐在燈下的模樣，安靜、孤寂，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疲憊。
星網的角落裏，那些五年前被加密保存的模糊視頻，還在悄無聲息地流轉。
新兵們偷偷用私密頻段點開觀看，看見那個銀發染血的青年孤身擋在異族艦隊前，看見他伸手護住渺小的薩麥爾，看見萬丈深淵吞噬了他單薄的身影。
看完之後，無人言語，只是悄悄關掉終端，對著夜空靜靜佇立。
邊境那道地裂，依舊被嚴密封鎖。
五年歲月風化了巖壁，官方再也沒有派人下去搜尋，仿佛那裏從來不曾埋葬過他們的王。
狂歡日的午夜，一場細碎的流星雨掠過斐涅爾星球的夜空。
有人擡頭驚嘆美景，有人低頭暗自垂淚。
沒人知道，在那道深不見底的地裂最深處，黑暗的核心裏，有一道身影靜靜地躺著。
他死去多時了，銀白色頭發已經長到了腰際，散落在碎石和灰塵上，在氤氳的暗紅霧氣裏，泛著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光澤。
他的臉上有傷，很多傷，最深的一道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已經開始結痂了，很奇怪吧？他的屍體並沒有腐爛，反而像珍珠一樣泛著光，唯有縱橫交錯的傷痕，猙獰地攀在面容上，將昔日模樣徹底掩埋。
他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外套，把他整個人裹住，布料已經腐朽了，邊緣碎成了絮狀，整個身體露出大半。
直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精神力，在死寂中，緩緩地搏動起來。
阿斯蘭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手指也不屬於他，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右手的小指彎曲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意識像沈在深海底的碎瓷，每一次試圖拼湊，都只割得更破碎，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阿斯蘭”這個名字是後來在殘破外套的內襯裏找到的，用銀線繡著，已被血汙浸得模糊。
他對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但他想不起任何與之相連的畫面、聲音或溫度。
算了。
阿斯蘭撫了撫垂至腰際的銀發，很是愛惜。
愛誰誰吧。
他確實什麽都不記得了，就連這頭發的長度都讓他感到困惑，但本能告訴他，他需要離開這裏，需要向上，向著那片渾濁的光亮攀爬。
巖壁灼熱而粗糙，他的手掌很快被磨破，但傷口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阿斯蘭順便把自己的尾巴也擦幹凈，別到腰間，用了點力氣才繼續攀爬。
太累了，骨頭裏時不時傳來酸脹感，阿斯蘭卻發現自己很擅長爬坡，他甚至跟隨著本能，變成了一個巨型的蝶形蟲族。
不過也就是在這一刻，腹中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頂撞他的內臟。
他停下動作，靠在巖壁上，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腹部。
【餓……】
一個不屬於他的意念突兀地闖入腦海，阿斯蘭猛地縮回手，警惕地環顧四周。
深淵裏只有他一個人，暗紅色的霧氣緩緩流動，寂靜得可怕。
是幻覺嗎？還是這具身體在極度虛弱下產生的錯覺？
他搖搖頭，繼續向上。
越靠近地表，空氣雖然依舊渾濁粗糲，卻不再充滿地底那股硫磺與毒氣的刺鼻味道，阿斯蘭大口喘著氣，擦了擦汗。
風沙變大，呼嘯著灌入地裂入口，阿斯蘭終於將自己拖出深淵，摔在滾燙的砂礫上，刺目的昏黃光線讓他瞇起了眼。
入目是無垠的枯黃，龜裂的硬土，和猙獰的荊棘。
【冷……】
那個意念又出現了，帶著一絲可憐的顫抖。
阿斯蘭猛地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種荒謬的猜想逐漸浮現。
他撩起破碎不堪的衣擺，露出腰身，皮膚因為長年不見光而顯得蒼白，但緊實平滑，除了幾道陳年舊疤，並無異狀。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貼上去。
掌心下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搏動，像是某種活物在輕輕蠕動。
神啊！
阿斯蘭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銀色的瞳孔因震驚而收縮。
【媽媽……】
管誰叫媽媽？
一股寒意從阿斯蘭脊椎竄上，比深淵的寒冷更刺骨。
這具身體裏，正在孕育著某種“東西”！
阿斯蘭迅速爬到一旁的水源邊，水影模糊，映出一張布滿深淺疤痕的臉，幾乎毀掉了原本的容貌，就連阿斯蘭自己都無法分辨自己原來是什麽樣子，唯有那雙眼睛，沈寂中帶著與這片死寂荒漠格格不入的銳利，被蓬亂的白發遮住一半。
他猛地揮手打散了水影，心臟狂跳。
好醜陋……好可怕。
他是誰？他來自哪裏？他肚子裏懷著的，又是什麽？是怪物，是希望，還是……詛咒？
沒有人能回答他，只有風沙永恒的嗚咽，像是為遺忘者奏響的哀歌。
他撫上小腹，那裏的搏動強健而持續。
盡管失去了所有記憶，盡管身處絕境，一種古老而強大的本能已經蘇醒——保護腹中的生命，無論它是什麽，無論它的到來意味著什麽。
“等著，”他對著腹中的存在，用一種幹澀沙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媽媽會帶你離開這裏。”
腹中的蠕動停頓了一下，然後，傳遞過來依戀般的柔和波動。
阿斯蘭擡起頭，望向昏黃天際的遠方。
他必須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在他身體裏紮根的、謎一樣的生命。
答案，或許就在這片荒漠的盡頭。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邊境的地裂仍舊是觸目驚心的一道, 在事故發生後的第三天被封鎖了。
官方的說法是：該區域存在不穩定地質活動，禁止進入”。
但真正的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裏面可能還殘留著阿斯蘭陛下的……遺物。
沒有人敢說“屍體”這個詞，因為沒有人能確定阿斯蘭到底死了沒有。
從那麽高的地方墜入地裂,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巖漿河和毒氣層，理論上沒有任何生物能存活。
但阿斯蘭不是普通人，他是蟲母，他是斐涅爾帝國歷史上第一位的蟲母, 他在所有人都放棄希望的時候獨自走進血霧，獨自面對異族艦隊，獨自承受所有罵名和背叛的暴君。
封鎖線一直留著，官方的搜尋一直在進行, 每天都有無人機下潛到地裂深處，拍攝那些永遠看不到底的巖壁, 那地方已經被毒氣和巖漿映成了暗紅色, 有枯幹多年的頭顱, 但不能確定身份。
深淵每天都有新的數據傳回, 每一條數據都被逐幀分析，專務處的人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信號。
但什麽都沒有，沒有生命體征, 沒有精神力波動, 沒有信息素殘留，只有那些在距離地面三百米處的巖壁上發現的破碎的衣物纖維, 血跡也早已幹涸。
血跡經檢測確認是阿斯蘭的，衣物纖維也經檢測確認是阿斯蘭當天穿的那件襯衫。
阿斯蘭被深淵帶走了，又或者，是阿斯蘭自己爬進了更深的地方，去了一個無人機永遠找不到的黑暗深處。
搜尋持續了四十五天。
然後, 在沒有任何公告的情況下，悄然停止了。
官方的說法是“經過全面搜尋，確認阿斯蘭·斐涅爾陛下已於事故中英勇犧牲，享年二十四歲”。一個簡單的聲明，沒有細節，沒有照片，沒有遺物，甚至沒有一個確切的死亡時間和地點，王宮降了半旗，議會舉行了默哀儀式，各大媒體發布了訃告，一切都按程序走完了，體面、規範、無懈可擊。
似乎這樣就能掩蓋全族人一起謀害了他們的王的事實。
史書就這樣少了一頁。
王宮裏那些曾經伺候過阿斯蘭的老侍從們，在默哀儀式結束後，悄悄地在走廊盡頭點了一盞燈。
阿斯蘭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在那盞燈下坐一會兒，看書，或者發呆，或者什麽都不做，就是坐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有人敢問。
於是，那盞燈從那天晚上開始，再也沒有熄滅過。
同樣的，王星軌道上的異族聯軍在阿斯蘭“犧牲”後的第十二天撤退了。
薩麥爾被那群蟲族的直屬後裔搶走了，他們開始在整個星系範圍內散布消息：斐涅爾帝國暴政之下，連純血蟲母都無法生存，斐涅爾人親手殺死了他們自己的蟲母，那個銀發的暴君在臨死前還在迫害可憐的薩麥爾……
消息傳到斐涅爾帝國的時候，民間的反應出乎高層的意料。
沒有人相信。
因為有人在戰場邊緣用私人設備拍到了一段視頻，畫質很差，搖晃得厲害，聲音也被風聲和爆炸聲蓋得模模糊糊，但還是能看清——阿斯蘭赤手空拳地站在異族艦隊面前，渾身是血，銀白色的頭發在風中散落，然後他救了薩麥爾，自己被懸崖吞沒。
視頻在星網上瘋傳了三個小時，然後被官方以“涉及國家安全”為由全面刪除。
但三個小時，足夠讓無數人下載、保存、轉發、加密存儲，那些曾經罵過“暴君該死”的人，在深夜裏對著屏幕沈默很久，一些邊境服役的老兵，在酒館裏喝醉後哭著說“我們對不起他”。
斐涅爾人也不知道該為阿斯蘭爭取什麽，他已經死了，爭取什麽都沒用了，他們連年征戰、內亂、邊境危機、蟲母事件，所有人都在疲憊中茍延殘喘。
時間一晃，就這樣過了五年。
*
覆活節到來時，所有斐涅爾人都陷入狂歡。
街頭掛滿金黃與純白交織的祈福燈，星際飛艇拖著彩霧劃過王城上空，廣場中央的噴泉翻湧著帶著甜香的光液，人群相擁、舉杯、歡笑吶喊，仿佛要用這場盛大的慶典，把五年前那段關於銀發帝王的往事，徹底沖刷掩埋，忘得一幹二凈。
高層樂見其成，他們需要狂歡，需要喧囂，需要用全民的喜樂麻痹人心，掩蓋當年那場怯懦的背叛，掩蓋史書上那被生生撕去的一頁，掩蓋王城回廊裏那盞終年不熄的孤燈。
沒有人敢在熱鬧裏提起那個名字。
阿斯蘭·斐涅爾。
前任君王的離去，成了整個帝國心照不宣的禁忌。
唯有深夜無人時分，狂歡落幕，燈火漸歇，王城深處的那盞長明燈，依舊暖融融地亮著。
守燈的老侍從早已白發蒼蒼，每天只是默默添上燈油，望著搖曳的火光發呆。
五年了，火光從未黯淡，就像那個人曾經坐在燈下的模樣，安靜、孤寂，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疲憊。
星網的角落裏，那些五年前被加密保存的模糊視頻，還在悄無聲息地流轉。
新兵們偷偷用私密頻段點開觀看，看見那個銀發染血的青年孤身擋在異族艦隊前，看見他伸手護住渺小的薩麥爾，看見萬丈深淵吞噬了他單薄的身影。
看完之後，無人言語，只是悄悄關掉終端，對著夜空靜靜佇立。
邊境那道地裂，依舊被嚴密封鎖。
五年歲月風化了巖壁，官方再也沒有派人下去搜尋，仿佛那裏從來不曾埋葬過他們的王。
狂歡日的午夜，一場細碎的流星雨掠過斐涅爾星球的夜空。
有人擡頭驚嘆美景，有人低頭暗自垂淚。
沒人知道，在那道深不見底的地裂最深處，黑暗的核心裏，有一道身影靜靜地躺著。
他死去多時了，銀白色頭發已經長到了腰際，散落在碎石和灰塵上，在氤氳的暗紅霧氣裏，泛著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光澤。
他的臉上有傷，很多傷，最深的一道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已經開始結痂了，很奇怪吧？他的屍體並沒有腐爛，反而像珍珠一樣泛著光，唯有縱橫交錯的傷痕，猙獰地攀在面容上，將昔日模樣徹底掩埋。
他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外套，把他整個人裹住，布料已經腐朽了，邊緣碎成了絮狀，整個身體露出大半。
直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精神力，在死寂中，緩緩地搏動起來。
阿斯蘭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手指也不屬於他，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右手的小指彎曲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意識像沈在深海底的碎瓷，每一次試圖拼湊，都只割得更破碎，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阿斯蘭”這個名字是後來在殘破外套的內襯裏找到的，用銀線繡著，已被血汙浸得模糊。
他對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但他想不起任何與之相連的畫面、聲音或溫度。
算了。
阿斯蘭撫了撫垂至腰際的銀發，很是愛惜。
愛誰誰吧。
他確實什麽都不記得了，就連這頭發的長度都讓他感到困惑，但本能告訴他，他需要離開這裏，需要向上，向著那片渾濁的光亮攀爬。
巖壁灼熱而粗糙，他的手掌很快被磨破，但傷口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阿斯蘭順便把自己的尾巴也擦幹凈，別到腰間，用了點力氣才繼續攀爬。
太累了，骨頭裏時不時傳來酸脹感，阿斯蘭卻發現自己很擅長爬坡，他甚至跟隨著本能，變成了一個巨型的蝶形蟲族。
不過也就是在這一刻，腹中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頂撞他的內臟。
他停下動作，靠在巖壁上，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腹部。
【餓……】
一個不屬於他的意念突兀地闖入腦海，阿斯蘭猛地縮回手，警惕地環顧四周。
深淵裏只有他一個人，暗紅色的霧氣緩緩流動，寂靜得可怕。
是幻覺嗎？還是這具身體在極度虛弱下產生的錯覺？
他搖搖頭，繼續向上。
越靠近地表，空氣雖然依舊渾濁粗糲，卻不再充滿地底那股硫磺與毒氣的刺鼻味道，阿斯蘭大口喘著氣，擦了擦汗。
風沙變大，呼嘯著灌入地裂入口，阿斯蘭終於將自己拖出深淵，摔在滾燙的砂礫上，刺目的昏黃光線讓他瞇起了眼。
入目是無垠的枯黃，龜裂的硬土，和猙獰的荊棘。
【冷……】
那個意念又出現了，帶著一絲可憐的顫抖。
阿斯蘭猛地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種荒謬的猜想逐漸浮現。
他撩起破碎不堪的衣擺，露出腰身，皮膚因為長年不見光而顯得蒼白，但緊實平滑，除了幾道陳年舊疤，並無異狀。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貼上去。
掌心下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搏動，像是某種活物在輕輕蠕動。
神啊！
阿斯蘭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銀色的瞳孔因震驚而收縮。
【媽媽……】
管誰叫媽媽？
一股寒意從阿斯蘭脊椎竄上，比深淵的寒冷更刺骨。
這具身體裏，正在孕育著某種“東西”！
阿斯蘭迅速爬到一旁的水源邊，水影模糊，映出一張布滿深淺疤痕的臉，幾乎毀掉了原本的容貌，就連阿斯蘭自己都無法分辨自己原來是什麽樣子，唯有那雙眼睛，沈寂中帶著與這片死寂荒漠格格不入的銳利，被蓬亂的白發遮住一半。
他猛地揮手打散了水影，心臟狂跳。
好醜陋……好可怕。
他是誰？他來自哪裏？他肚子裏懷著的，又是什麽？是怪物，是希望，還是……詛咒？
沒有人能回答他，只有風沙永恒的嗚咽，像是為遺忘者奏響的哀歌。
他撫上小腹，那裏的搏動強健而持續。
盡管失去了所有記憶，盡管身處絕境，一種古老而強大的本能已經蘇醒——保護腹中的生命，無論它是什麽，無論它的到來意味著什麽。
“等著，”他對著腹中的存在，用一種幹澀沙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媽媽會帶你離開這裏。”
腹中的蠕動停頓了一下，然後，傳遞過來依戀般的柔和波動。
阿斯蘭擡起頭，望向昏黃天際的遠方。
他必須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在他身體裏紮根的、謎一樣的生命。
答案，或許就在這片荒漠的盡頭。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