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大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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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大戰（上）
所有人都拒絕動手殺掉他, 阿斯蘭甚至試著去挑釁某個最沈默寡言的王夫，然而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一杯溫好的牛奶放在他手邊, 說：“陛下，您需要休息了，怎麽一直在說胡話？”
他們就像一團棉花，阿斯蘭用盡全力打出去, 毫無回饋。
而前線那邊已經開戰，爭奪純血蟲母的歸屬。
淩晨三點十一分，所有人被一陣尖銳的警報聲驚醒。
帝國軍方的最高級別戰爭警報全頻段、無差別、覆蓋所有軍事頻道和民用頻道。
——“血色黎明”信號。
這種警報自斐涅爾帝國建國以來只觸發過兩次，上一次是一百二十年前異族聯合艦隊兵臨王星軌道的時候, 這一次是現在。
帝國已經炸了鍋，無數條消息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
新的蟲母, 異族軍營, 還有一場屠殺。
赫裏安急匆匆趕來, 他站在門口，衣服只穿了一半，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沒扣, 露出鎖骨和胸膛上緊繃的肌肉, 他的臉色是一種阿斯蘭從未見過的蒼白，深灰色的瞳孔裏映著急促閃爍的警報紅光。
“陛下, 您必須立刻進入地下指揮中心，邊境出事了。”
“我知道。”阿斯蘭已經開始穿衣服了，手指在扣子上飛快地移動，“說重點。”
赫裏安深吸了一口氣：“純血蟲母失控了，羅克特的異族營地已經失去聯系超過四十分鐘, 最後一則通訊內容是：‘他在控制我們，他在我們的腦子裏，他在讓所有人’通訊中斷。”
“隨後斐涅爾邊境駐軍的第三、第五、第七軍團先後報告士兵出現大規模精神崩潰。他們的精神力被極其強大的蟲族信息素徹底壓制，士兵們……士兵們在自相殘殺。”
阿斯蘭猛地擡起頭：“自相殘殺？”
“是的。”赫裏安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們的蟲族基因被激活了，但激活的方向不對，攻擊欲已經不受控制。高級軍官試圖用精神指令壓制，但指令本身就被汙染了，目前三個軍團的指揮鏈已經完全崩潰，傷亡數字還在上升，初步估計——”
“夠了。”阿斯蘭打斷他，系上最後一顆扣子，從墻上取下佩劍掛在腰間，動作幹脆利落，“我要去邊境。”
赫裏安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不行。邊境現在是最危險的地方，純血蟲母的精神力覆蓋範圍還在擴大，最新的監測數據顯示他的信息素已經能夠影響方圓兩百公裏內的所有蟲族個體，您去那裏，等於把自己送到他的控制範圍內。”
“正因為我是蟲母。”阿斯蘭說，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整個帝國只有我能靠近他。我的精神力層級高於所有現存的蟲族個體，包括他。如果連我都控制不住他，那你們派多少軍隊都是送死。”
“陛下——”
“赫裏安。”阿斯蘭轉過身，正面看著他，銀白色的頭發在警報的紅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斐涅爾人需要他，遠遠勝過需要我，更何況我在王宮裏過得並不開心。”
赫裏安緊緊皺著眉，心疼極了。
可是阿斯蘭說：“你去調動所有可用的精神屏蔽裝置，在指揮中心建立臨時防線，確保王宮和議會不受影響，如果我在邊境出了事，帝國進入緊急狀態，由你和議會共同攝政，輔佐新王登基。”
赫裏安的眼眶猛地紅了，“純血蟲母……他雖然能產子，但你也是無可替代的。”
“我不這麽認為。”阿斯蘭從他身邊走過，步伐沒有一絲猶豫，“我的死亡只是概率問題，一個我死了，只要有能生育的蟲母在，蟲族就有無限的未來，我的死活不重要。所有人要的都是這個，你別掃興。”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手腕被赫裏安從後面攥住了，力度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但又在某個瞬間刻意地收了一下，像是怕弄疼他。
“你總是這樣自私。”赫裏安的聲音悶在他後頸上方，氣息燙得驚人，“你總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後一個人去送死。你不讓我參與，不讓任何人參與，你甚至連一個解釋都不給。”
阿斯蘭沒有回頭。
“因為我死了，斐涅爾人還需要活下去。但如果他們都死了，我一個人活著就沒有意義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阿斯蘭自己都楞了一下。
這不是他計劃中的臺詞，這是從某個他以為已經徹底封死的縫隙裏，不受控制地滲出來的東西。
赫裏安的手收緊了一下，然後緩緩松開。
“活著回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求你了。”
阿斯蘭沒有回答。
他走進走廊，在警報的紅光中飛了起來。
走廊兩側的侍從和衛兵在慌亂地奔走，有人在喊“打開所有精神屏蔽裝置”，有人在喊“聯絡議會授權啟動緊急預案”，有人在喊“陛下——”然後看見阿斯蘭跑過來，自動讓出一條路。
他在王宮的側門登上了軍用穿梭機。
艙門關上的最後一刻，一只手從縫隙裏伸了進來。
是繆塞拉。
“我是您的人。”他喘著氣說，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勉強可聞，“我的職責是寸步不離地保護您，不管您同不同意，這架穿梭機上必須有我的位置。”
阿斯蘭冷冷地看著他：“你沒必要這樣做。”
“別說不需要我。”繆塞拉搶先一步，聲音忽然軟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個很小的、只有阿斯蘭才能看見的傷口，“你已經說了太多次不需要我了，這次讓我自己決定，行不行？”
穿梭機的引擎開始預熱，舷窗外面的燈光在加速中拉成一道道流線。
阿斯蘭閉上了嘴，轉過身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帶：“最後一次了，繆塞拉。”
最後一次，與你並肩坐在一起。
死亡是可以預見的事。
繆塞拉立刻在他旁邊坐下，把精神屏蔽頭盔遞給他，然後自己也系好安全帶，一直擔憂地看著他，目不轉睛，忐忑不安，撕心裂肺。
他知道阿斯蘭是抱著必死的心去的。
因為阿斯蘭的非暴力不合作，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警報的餘音在艙內回蕩。
穿梭機升空的那一刻，阿斯蘭透過舷窗看見了王宮的輪廓。
在血色警報的映照下，那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宮殿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正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
他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從空中看它了。
然後他轉過頭，目視前方，把所有多餘的情緒壓回心底。
*
邊境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一百倍。
穿梭機在距離邊境駐軍基地五十公裏的地方就不得不迫降，因為前方空域已經完全被混亂的軍用信號和失控的戰機飛行軌跡封鎖。
透過舷窗，阿斯蘭看見了地獄般的景象：
地面上，斐涅爾士兵在互相攻擊。
沒有組織的戰鬥，瘋狂而失去理智，有人用鞘翅砸碎同伴的頭盔，有人用前肢甲殼刺穿戰友的喉嚨，有人用尾巴勒死對方的脖子，他們的眼睛是渾濁，瞳孔渙散，嘴裏在喃喃自語，像是在說著同一句話。
阿斯蘭側耳聽了一下，分辨出那反覆出現的音節：
“媽媽……媽媽……媽媽……”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幾乎凝固了。
薩麥爾？
薩麥爾在叫媽媽，而這個“媽媽”的呼喚，通過蟲族信息素的力量，正在變成一種無法抗拒的精神指令。
所有接收到這個信號的蟲族個體，都會無條件地服從，無條件地瘋狂，無條件地……
“陛下！”繆塞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不能出去，外面的信息素濃度已經達到了危險級別！您的精神力雖然強，但長時間暴露在這種環境下——”
“繆塞拉。”阿斯蘭解開了安全帶，拿起精神屏蔽頭盔，“如果我戴著頭盔，我的精神力輸出會受限，要壓制薩麥爾，我必須不戴頭盔。”
繆塞拉的臉色白了：“您瘋了？不戴頭盔暴露在那個蟲母的信息素裏，您會和他一樣失控的！”
“那我也認了。”阿斯蘭把頭盔放在座位上，打開穿梭機的艙門。
夜風裹著血腥氣和甜膩的信息素味道湧進來。
“因為我不是普通的蟲族，我是蟲 母，我是你們的王。”
阿斯蘭跳下穿梭機，靴子踩在松軟的沙土地上，遠處的火光映在他銀白色的頭發上，把他整個人染成了血紅色。
他開始朝信息素最濃烈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兩百米，他看見了第一個異族士兵的屍體。
瑞恩人倒在血泊中，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裏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懼。他的死因不是外傷，而是精神力徹底崩潰導致的大腦死亡。
阿斯蘭從他身邊走過，繼續往前。
更多的屍體。
異族的，斐涅爾人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瘋狂的、沒有邏輯的抽象畫。
有人手裏還握著武器，有人保持著逃跑的姿勢，有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活活擠壓致死。
信息素的濃度越來越高，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種有實體的東西。
阿斯蘭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試圖侵入他的意識，他咬緊牙關，把自己的精神力凝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一步一步地朝中心走去。
終於，他看見了薩麥爾。
少年站在一堆屍體的中央，赤著腳，身上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病號服，衣服上全是血。
他的頭發比幾天前更長了，披散在肩上，在火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的眼睛不再是熔金色，而是純粹而沒有雜質的血紅，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旋轉，像星雲，又像漩渦。
他的嘴唇在動，一直在重覆那個詞。
“媽媽……媽媽……媽媽……”
周圍的空氣在震顫，地面上細小的沙粒因為精神力的共振而跳動著，像是一場無聲的地震。
阿斯蘭站在距離他十米的地方，停下來。
“薩麥爾。”他喊了一聲。
薩麥爾的血紅色眼睛猛地轉向他。
“媽媽。”薩麥爾的聲音變了，幾乎要哭出來，“媽媽來了！”
他朝阿斯蘭邁出一步。
血從他的腳底滲出來，他的赤腳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但他好像完全沒有感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阿斯蘭，瞳孔裏的漩渦在加速旋轉，周圍的屍體開始劇烈地抽搐——那些還沒有完全死去的蟲族士兵，在他們的腦海裏，薩麥爾的精神力正在做最後的收割。
“停下來。”阿斯蘭向前走了一步。
薩麥爾歪著頭看著他，血紅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為什麽？我在叫媽媽，媽媽聽到了，為什麽不讓媽媽聽到？”
“不是這樣叫的。”阿斯蘭又走了一步，距離薩麥爾只有五米了，他能看見薩麥爾臉上那些細小的傷痕，能看見他睫毛上凝結的血珠，能看見他嘴唇上幹裂的皮屑。
“你在殺人，薩麥爾。你用你的精神力在殺人。你叫的是‘媽媽’，但你的力量在殺人。”
薩麥爾被冤枉一般委屈：“我沒有殺人！我只是在叫媽媽！我太想媽媽了，我每天都在想，每時每刻都在想，我讓所有人都幫我一起叫，這樣媽媽就能聽到了！”
阿斯蘭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薩麥爾在做什麽。
這個被拋棄的、被轉手的、從未被真正愛過的純血蟲母，在異族軍營裏等，沒有等來他的“媽媽”，於是他用自己與生俱來淩駕於所有蟲族之上的精神力，強行控制了方圓兩百公裏內的所有蟲族個體，讓他們替他呼喚。
他不是在屠殺，他是在用整個戰場當擴音器，喊一個永遠不會來接他的人。
“薩麥爾。”阿斯蘭又走了一步，他能感覺到薩麥爾的精神力在他意識邊緣瘋狂地沖撞，試圖突破他的屏障，但他沒有後退。
“我來了，你不需要讓他們叫了。”
薩麥爾的血紅色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那是精神力不穩定的表現，是他的情緒在撕裂他自己。
“媽媽會走嗎？”薩麥爾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小，“媽媽會像上次一樣，把我交給別人，然後自己走掉嗎？”
阿斯蘭沈默了。
他應該撒謊的他應該說不走，應該說我留下來陪你，用這個承諾來安撫薩麥爾，讓他收回精神力，結束這場屠殺。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確實會走。他確實會再次把薩麥爾交出去——交給斐涅爾帝國，交給這個遲早會屬於薩麥爾的王位，然後自己去死。
他的沈默讓薩麥爾的眼睛變得更紅了。
血紅開始擴散，從瞳孔蔓延到虹膜，從虹膜蔓延到眼白，不可逆轉地吞噬了一切顏色。
“媽媽又要走？”薩麥爾說，聲音沒有變高，但整個空間都在震顫。
地面開始龜裂，屍體開始燃燒，空氣中的信息素濃度在幾秒鐘內飆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媽媽每次都說會記得我，但媽媽從來不想留下來。”
阿斯蘭的膝蓋彎了一下。
那股力量太強了，他的精神力屏障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了無聲的哀鳴，像一面墻出現了裂縫，無數只手指從裂縫裏伸進來，要把他拖進那個充滿渴望和絕望的深淵。
“薩麥爾……停下來……”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媽媽留下來。”薩麥爾說，血紅色的眼睛裏倒映著阿斯蘭的身影，那個身影在火光中搖曳著，像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媽媽留下來，我就不殺人了。媽媽留下來，我就收回所有的力量。媽媽留下來，我就——”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因為阿斯蘭走完了最後幾步，伸出手，用力的把他整個人箍進懷裏。
阿斯蘭的手臂環過薩麥爾瘦削的肩胛骨，把他那顆白色腦袋按在自己的頸窩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
“對不起，當時我不應該把你交給別人，我不應該走。”
薩麥爾狂暴的精神力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在那一瞬間完全靜止了。
周圍跳動的沙粒落回地面，燃燒的屍體熄滅了火焰，空氣中粘稠的信息素開始緩緩消散。
薩麥爾哭了，發出一種不像是哭泣更像是受傷的野獸才會發出的嗚咽。
他的手攥著阿斯蘭的衣領，像是怕一松手，這個人就會像上次一樣消失在晨曦裏。
“你騙人。”薩麥爾的聲音悶在阿斯蘭的頸窩裏，濕漉漉的，滾燙的，“你騙人，你每次都說對不起，但你每次都會走。”
阿斯蘭閉上眼睛。
他聞到了薩麥爾身上那股純血蟲母的信息素，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他一直回避的事實：薩麥爾和他是一樣的。他們都是被帝國當作工具培育的純血蟲母，他們都被剝奪了被愛的權利，他們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尋找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歸處。
但如果他不騙，薩麥爾會繼續殺人，會繼續擴張精神力覆蓋範圍，會把方圓五百公裏、一千公裏、整個邊境、整個斐涅爾帝國都變成他的擴音器，他會用無數人的死亡來換取一個聲音的回應。
而阿斯蘭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遠處傳來穿梭機引擎的聲音——是增援部隊到了。
阿斯蘭能感覺到地面在震動，能感覺到更多的蟲族個體進入薩麥爾的精神力覆蓋範圍，然後被那股正在消散但仍有餘威的力量所震懾。
直到赫裏安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陛下……我們……我們需要知道下一步的指令……帝國……議會……所有人都在等……”
阿斯蘭睜開眼睛，看著遠處正在降落的穿梭機群，從機艙裏湧出來戴著精神屏蔽頭盔的士兵在距離他幾百米的地方停下來，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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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像一團棉花，阿斯蘭用盡全力打出去, 毫無回饋。
而前線那邊已經開戰，爭奪純血蟲母的歸屬。
淩晨三點十一分，所有人被一陣尖銳的警報聲驚醒。
帝國軍方的最高級別戰爭警報全頻段、無差別、覆蓋所有軍事頻道和民用頻道。
——“血色黎明”信號。
這種警報自斐涅爾帝國建國以來只觸發過兩次，上一次是一百二十年前異族聯合艦隊兵臨王星軌道的時候, 這一次是現在。
帝國已經炸了鍋，無數條消息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
新的蟲母, 異族軍營, 還有一場屠殺。
赫裏安急匆匆趕來, 他站在門口，衣服只穿了一半，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沒扣, 露出鎖骨和胸膛上緊繃的肌肉, 他的臉色是一種阿斯蘭從未見過的蒼白，深灰色的瞳孔裏映著急促閃爍的警報紅光。
“陛下, 您必須立刻進入地下指揮中心，邊境出事了。”
“我知道。”阿斯蘭已經開始穿衣服了，手指在扣子上飛快地移動，“說重點。”
赫裏安深吸了一口氣：“純血蟲母失控了，羅克特的異族營地已經失去聯系超過四十分鐘, 最後一則通訊內容是：‘他在控制我們，他在我們的腦子裏，他在讓所有人’通訊中斷。”
“隨後斐涅爾邊境駐軍的第三、第五、第七軍團先後報告士兵出現大規模精神崩潰。他們的精神力被極其強大的蟲族信息素徹底壓制，士兵們……士兵們在自相殘殺。”
阿斯蘭猛地擡起頭：“自相殘殺？”
“是的。”赫裏安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們的蟲族基因被激活了，但激活的方向不對，攻擊欲已經不受控制。高級軍官試圖用精神指令壓制，但指令本身就被汙染了，目前三個軍團的指揮鏈已經完全崩潰，傷亡數字還在上升，初步估計——”
“夠了。”阿斯蘭打斷他，系上最後一顆扣子，從墻上取下佩劍掛在腰間，動作幹脆利落，“我要去邊境。”
赫裏安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不行。邊境現在是最危險的地方，純血蟲母的精神力覆蓋範圍還在擴大，最新的監測數據顯示他的信息素已經能夠影響方圓兩百公裏內的所有蟲族個體，您去那裏，等於把自己送到他的控制範圍內。”
“正因為我是蟲母。”阿斯蘭說，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整個帝國只有我能靠近他。我的精神力層級高於所有現存的蟲族個體，包括他。如果連我都控制不住他，那你們派多少軍隊都是送死。”
“陛下——”
“赫裏安。”阿斯蘭轉過身，正面看著他，銀白色的頭發在警報的紅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斐涅爾人需要他，遠遠勝過需要我，更何況我在王宮裏過得並不開心。”
赫裏安緊緊皺著眉，心疼極了。
可是阿斯蘭說：“你去調動所有可用的精神屏蔽裝置，在指揮中心建立臨時防線，確保王宮和議會不受影響，如果我在邊境出了事，帝國進入緊急狀態，由你和議會共同攝政，輔佐新王登基。”
赫裏安的眼眶猛地紅了，“純血蟲母……他雖然能產子，但你也是無可替代的。”
“我不這麽認為。”阿斯蘭從他身邊走過，步伐沒有一絲猶豫，“我的死亡只是概率問題，一個我死了，只要有能生育的蟲母在，蟲族就有無限的未來，我的死活不重要。所有人要的都是這個，你別掃興。”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手腕被赫裏安從後面攥住了，力度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但又在某個瞬間刻意地收了一下，像是怕弄疼他。
“你總是這樣自私。”赫裏安的聲音悶在他後頸上方，氣息燙得驚人，“你總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後一個人去送死。你不讓我參與，不讓任何人參與，你甚至連一個解釋都不給。”
阿斯蘭沒有回頭。
“因為我死了，斐涅爾人還需要活下去。但如果他們都死了，我一個人活著就沒有意義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阿斯蘭自己都楞了一下。
這不是他計劃中的臺詞，這是從某個他以為已經徹底封死的縫隙裏，不受控制地滲出來的東西。
赫裏安的手收緊了一下，然後緩緩松開。
“活著回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求你了。”
阿斯蘭沒有回答。
他走進走廊，在警報的紅光中飛了起來。
走廊兩側的侍從和衛兵在慌亂地奔走，有人在喊“打開所有精神屏蔽裝置”，有人在喊“聯絡議會授權啟動緊急預案”，有人在喊“陛下——”然後看見阿斯蘭跑過來，自動讓出一條路。
他在王宮的側門登上了軍用穿梭機。
艙門關上的最後一刻，一只手從縫隙裏伸了進來。
是繆塞拉。
“我是您的人。”他喘著氣說，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勉強可聞，“我的職責是寸步不離地保護您，不管您同不同意，這架穿梭機上必須有我的位置。”
阿斯蘭冷冷地看著他：“你沒必要這樣做。”
“別說不需要我。”繆塞拉搶先一步，聲音忽然軟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個很小的、只有阿斯蘭才能看見的傷口，“你已經說了太多次不需要我了，這次讓我自己決定，行不行？”
穿梭機的引擎開始預熱，舷窗外面的燈光在加速中拉成一道道流線。
阿斯蘭閉上了嘴，轉過身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帶：“最後一次了，繆塞拉。”
最後一次，與你並肩坐在一起。
死亡是可以預見的事。
繆塞拉立刻在他旁邊坐下，把精神屏蔽頭盔遞給他，然後自己也系好安全帶，一直擔憂地看著他，目不轉睛，忐忑不安，撕心裂肺。
他知道阿斯蘭是抱著必死的心去的。
因為阿斯蘭的非暴力不合作，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警報的餘音在艙內回蕩。
穿梭機升空的那一刻，阿斯蘭透過舷窗看見了王宮的輪廓。
在血色警報的映照下，那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宮殿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正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
他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從空中看它了。
然後他轉過頭，目視前方，把所有多餘的情緒壓回心底。
*
邊境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一百倍。
穿梭機在距離邊境駐軍基地五十公裏的地方就不得不迫降，因為前方空域已經完全被混亂的軍用信號和失控的戰機飛行軌跡封鎖。
透過舷窗，阿斯蘭看見了地獄般的景象：
地面上，斐涅爾士兵在互相攻擊。
沒有組織的戰鬥，瘋狂而失去理智，有人用鞘翅砸碎同伴的頭盔，有人用前肢甲殼刺穿戰友的喉嚨，有人用尾巴勒死對方的脖子，他們的眼睛是渾濁，瞳孔渙散，嘴裏在喃喃自語，像是在說著同一句話。
阿斯蘭側耳聽了一下，分辨出那反覆出現的音節：
“媽媽……媽媽……媽媽……”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幾乎凝固了。
薩麥爾？
薩麥爾在叫媽媽，而這個“媽媽”的呼喚，通過蟲族信息素的力量，正在變成一種無法抗拒的精神指令。
所有接收到這個信號的蟲族個體，都會無條件地服從，無條件地瘋狂，無條件地……
“陛下！”繆塞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不能出去，外面的信息素濃度已經達到了危險級別！您的精神力雖然強，但長時間暴露在這種環境下——”
“繆塞拉。”阿斯蘭解開了安全帶，拿起精神屏蔽頭盔，“如果我戴著頭盔，我的精神力輸出會受限，要壓制薩麥爾，我必須不戴頭盔。”
繆塞拉的臉色白了：“您瘋了？不戴頭盔暴露在那個蟲母的信息素裏，您會和他一樣失控的！”
“那我也認了。”阿斯蘭把頭盔放在座位上，打開穿梭機的艙門。
夜風裹著血腥氣和甜膩的信息素味道湧進來。
“因為我不是普通的蟲族，我是蟲 母，我是你們的王。”
阿斯蘭跳下穿梭機，靴子踩在松軟的沙土地上，遠處的火光映在他銀白色的頭發上，把他整個人染成了血紅色。
他開始朝信息素最濃烈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兩百米，他看見了第一個異族士兵的屍體。
瑞恩人倒在血泊中，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裏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懼。他的死因不是外傷，而是精神力徹底崩潰導致的大腦死亡。
阿斯蘭從他身邊走過，繼續往前。
更多的屍體。
異族的，斐涅爾人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瘋狂的、沒有邏輯的抽象畫。
有人手裏還握著武器，有人保持著逃跑的姿勢，有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活活擠壓致死。
信息素的濃度越來越高，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種有實體的東西。
阿斯蘭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試圖侵入他的意識，他咬緊牙關，把自己的精神力凝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一步一步地朝中心走去。
終於，他看見了薩麥爾。
少年站在一堆屍體的中央，赤著腳，身上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病號服，衣服上全是血。
他的頭發比幾天前更長了，披散在肩上，在火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的眼睛不再是熔金色，而是純粹而沒有雜質的血紅，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旋轉，像星雲，又像漩渦。
他的嘴唇在動，一直在重覆那個詞。
“媽媽……媽媽……媽媽……”
周圍的空氣在震顫，地面上細小的沙粒因為精神力的共振而跳動著，像是一場無聲的地震。
阿斯蘭站在距離他十米的地方，停下來。
“薩麥爾。”他喊了一聲。
薩麥爾的血紅色眼睛猛地轉向他。
“媽媽。”薩麥爾的聲音變了，幾乎要哭出來，“媽媽來了！”
他朝阿斯蘭邁出一步。
血從他的腳底滲出來，他的赤腳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但他好像完全沒有感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阿斯蘭，瞳孔裏的漩渦在加速旋轉，周圍的屍體開始劇烈地抽搐——那些還沒有完全死去的蟲族士兵，在他們的腦海裏，薩麥爾的精神力正在做最後的收割。
“停下來。”阿斯蘭向前走了一步。
薩麥爾歪著頭看著他，血紅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為什麽？我在叫媽媽，媽媽聽到了，為什麽不讓媽媽聽到？”
“不是這樣叫的。”阿斯蘭又走了一步，距離薩麥爾只有五米了，他能看見薩麥爾臉上那些細小的傷痕，能看見他睫毛上凝結的血珠，能看見他嘴唇上幹裂的皮屑。
“你在殺人，薩麥爾。你用你的精神力在殺人。你叫的是‘媽媽’，但你的力量在殺人。”
薩麥爾被冤枉一般委屈：“我沒有殺人！我只是在叫媽媽！我太想媽媽了，我每天都在想，每時每刻都在想，我讓所有人都幫我一起叫，這樣媽媽就能聽到了！”
阿斯蘭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薩麥爾在做什麽。
這個被拋棄的、被轉手的、從未被真正愛過的純血蟲母，在異族軍營裏等，沒有等來他的“媽媽”，於是他用自己與生俱來淩駕於所有蟲族之上的精神力，強行控制了方圓兩百公裏內的所有蟲族個體，讓他們替他呼喚。
他不是在屠殺，他是在用整個戰場當擴音器，喊一個永遠不會來接他的人。
“薩麥爾。”阿斯蘭又走了一步，他能感覺到薩麥爾的精神力在他意識邊緣瘋狂地沖撞，試圖突破他的屏障，但他沒有後退。
“我來了，你不需要讓他們叫了。”
薩麥爾的血紅色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那是精神力不穩定的表現，是他的情緒在撕裂他自己。
“媽媽會走嗎？”薩麥爾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小，“媽媽會像上次一樣，把我交給別人，然後自己走掉嗎？”
阿斯蘭沈默了。
他應該撒謊的他應該說不走，應該說我留下來陪你，用這個承諾來安撫薩麥爾，讓他收回精神力，結束這場屠殺。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確實會走。他確實會再次把薩麥爾交出去——交給斐涅爾帝國，交給這個遲早會屬於薩麥爾的王位，然後自己去死。
他的沈默讓薩麥爾的眼睛變得更紅了。
血紅開始擴散，從瞳孔蔓延到虹膜，從虹膜蔓延到眼白，不可逆轉地吞噬了一切顏色。
“媽媽又要走？”薩麥爾說，聲音沒有變高，但整個空間都在震顫。
地面開始龜裂，屍體開始燃燒，空氣中的信息素濃度在幾秒鐘內飆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媽媽每次都說會記得我，但媽媽從來不想留下來。”
阿斯蘭的膝蓋彎了一下。
那股力量太強了，他的精神力屏障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了無聲的哀鳴，像一面墻出現了裂縫，無數只手指從裂縫裏伸進來，要把他拖進那個充滿渴望和絕望的深淵。
“薩麥爾……停下來……”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媽媽留下來。”薩麥爾說，血紅色的眼睛裏倒映著阿斯蘭的身影，那個身影在火光中搖曳著，像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媽媽留下來，我就不殺人了。媽媽留下來，我就收回所有的力量。媽媽留下來，我就——”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因為阿斯蘭走完了最後幾步，伸出手，用力的把他整個人箍進懷裏。
阿斯蘭的手臂環過薩麥爾瘦削的肩胛骨，把他那顆白色腦袋按在自己的頸窩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
“對不起，當時我不應該把你交給別人，我不應該走。”
薩麥爾狂暴的精神力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在那一瞬間完全靜止了。
周圍跳動的沙粒落回地面，燃燒的屍體熄滅了火焰，空氣中粘稠的信息素開始緩緩消散。
薩麥爾哭了，發出一種不像是哭泣更像是受傷的野獸才會發出的嗚咽。
他的手攥著阿斯蘭的衣領，像是怕一松手，這個人就會像上次一樣消失在晨曦裏。
“你騙人。”薩麥爾的聲音悶在阿斯蘭的頸窩裏，濕漉漉的，滾燙的，“你騙人，你每次都說對不起，但你每次都會走。”
阿斯蘭閉上眼睛。
他聞到了薩麥爾身上那股純血蟲母的信息素，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他一直回避的事實：薩麥爾和他是一樣的。他們都是被帝國當作工具培育的純血蟲母，他們都被剝奪了被愛的權利，他們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尋找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歸處。
但如果他不騙，薩麥爾會繼續殺人，會繼續擴張精神力覆蓋範圍，會把方圓五百公裏、一千公裏、整個邊境、整個斐涅爾帝國都變成他的擴音器，他會用無數人的死亡來換取一個聲音的回應。
而阿斯蘭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遠處傳來穿梭機引擎的聲音——是增援部隊到了。
阿斯蘭能感覺到地面在震動，能感覺到更多的蟲族個體進入薩麥爾的精神力覆蓋範圍，然後被那股正在消散但仍有餘威的力量所震懾。
直到赫裏安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陛下……我們……我們需要知道下一步的指令……帝國……議會……所有人都在等……”
阿斯蘭睜開眼睛，看著遠處正在降落的穿梭機群，從機艙裏湧出來戴著精神屏蔽頭盔的士兵在距離他幾百米的地方停下來，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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