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回到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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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回到王宮。
阿斯蘭要聯系最高級別的買家, 把這個純血蟲母出手。
但不聯系斐涅爾人，而是聯系異族的軍營。任何一個種族的都可以，只要他們的駐地離這裏足夠近。
因為斐涅爾人不配擁有第二個蟲母。
斐涅爾人的基因培育中心用了幾百年時間把蟲母變成了一個編號, 一串數據，一個可以批量生產的工具。他們把‘蟲母’這個詞從生命變成了資源，從存在變成了消耗品。
阿斯蘭想，所以薩麥爾的命運是被自己改變了嗎？
系統說：【如果您不插手, 那麽薩麥爾會流落到星際戰場上，但您的決定導致他去往異族，最後成為斐涅爾人的王，真正的蟲族之王！到時候, 你只需要假死一下下就好啦！】
阿斯蘭滿是憐惜地看著薩麥爾，“可憐的孩子。”
薩麥爾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很快, 阿斯蘭的通訊得到了回應。
對方是駐紮在邊境線外三十公裏處的一個異族軍營, 由多個種族組成的、名義上是“聯合勘探隊”實際上是一支私人武裝力量的營地。
他們的指揮官是一個叫羅克特的瑞恩人, 聲音粗糲, 警惕性很高。
“純血的蟲母？”羅克特在通訊另一頭冷笑了一聲，“這是什麽新型陷阱？誰都知道蟲族覆滅之後再無蟲母，斐涅爾人的阿斯蘭王也只不過是個殘疾蟲。”
“不是陷阱。”阿斯蘭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有一個純血蟲母要交給你們, 你們可以帶走他，養著他, 利用他，甚至可以用他來要挾斐涅爾帝國。隨你們的便。”
通訊那頭沈默了很久。
“……你瘋了。”羅克特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如果斐涅爾帝國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會被——”
“我知道。”阿斯蘭打斷了他，“所以別廢話了, 你們要不要？不要的話我直接給斐涅爾人了。”
又沈默了一會兒。
“要。”羅克特的聲音變得低沈而認真，“但要怎麽確認他是真正的純血蟲母？”
“你不需要確認。”阿斯蘭說，“你只需要把他接走，然後等著。等他的信息素擴散出去，等斐涅爾帝國的基因檢測中心自動報警，等整個帝國的軍方都收到‘檢測到未知純血蟲母個體’的警報。到那個時候，你們手裏的就是整個斐涅爾人最想得到也最恐懼的東西。”
“……你可真是個瘋子。”羅克特說，但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一絲敬意。
“我知道。”
通訊結束後，阿斯蘭轉過身。
薩麥爾還蹲在他腳邊，雙手抱著他的腿，仰著臉看他。熔金色的眼睛裏不再是之前的狂亂和暴戾，而是虔誠的依戀。
“我們要走了。”阿斯蘭低頭看著他，“去一個地方，那裏的人不是斐涅爾人，他們長得和你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會害怕嗎？”
薩麥爾搖了搖頭。
“不怕。”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之前清晰了一 些，“媽媽在。”
“我不是你媽媽。”阿斯蘭說。
“你是。”薩麥爾的固執帶著一種天真的、不講道理的篤定，“你是媽媽，我聞得到，你是所有蟲族的媽媽。”
阿斯蘭沈默了一會兒：“那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媽媽吧。”
反正很快就要再也不見了。
薩麥爾被帶走的過程比阿斯蘭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羅克特派來的是一支小型運輸隊，三輛懸浮裝甲車，十二個全副武裝的異族士兵。他們到達廢礦區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羅克特親自來了。他是一個高大的瑞恩人，皮膚是深灰色的，頭頂長著兩根短而粗的角，眼睛是一種無機質的深紅色。
他站在加工廠門口，看著阿斯蘭身後那個蜷縮在毯子裏的白色腦袋，“他受傷很重，你確定他還能活？”
“確定。”阿斯蘭回答，“但是你們需要給他治療，不是用你們的方式，是用蟲母能接受的方式，他的新陳代謝和普通斐涅爾人不一樣，你們的藥物可能會傷害到他。”
“這位先生，我知道怎麽對待有價值的生物。”羅克特語氣不算友善，但也不算粗暴，“倒是你，你確定要這樣做？這個蟲母到了我們手裏，就不再是你的了，你本可以用他換取更大的利益。”
“他從來就不是我的。”阿斯蘭說，“我什麽都不缺。”
薩麥爾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從毯子裏探出頭來。
他看見那些全副武裝的異族士兵，熔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但沒有炸毛，沒有齜牙，沒有攻擊。
他只是把毯子攥得更緊了，然後轉過頭去看阿斯蘭：“你也去嗎？”
“不去，他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薩麥爾的嘴唇抿緊了，但沒有哭，沒有鬧。他只是看著阿斯蘭，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記住什麽：“那你什麽時候來？”
阿斯蘭說：“你一個人去。”
薩麥爾安靜了，像是一只幼獸終於理解了“分離”這個概念，理解了巢穴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理解了媽媽的手不是永遠可以握住的。
然後他從毯子裏伸出手，握住了阿斯蘭的衣角。
就只是握著衣角，指尖捏著一小片布料，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阿斯蘭感覺到。
“那我走了，”薩麥爾說，聲音很小，但很認真，“你會記得我嗎？”
“會。”阿斯蘭說。
薩麥爾的手指松開了，他站起來，毯子從肩膀上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和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他沒有去撿毯子，而是踉蹌著朝羅克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阿斯蘭一眼。
然後他轉過頭，走向了那三輛懸浮裝甲車。
羅克特看了阿斯蘭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了上去。
三輛裝甲車在晨曦中啟動，引擎的低鳴聲逐漸遠去，尾燈在荒漠的地平線上變成三個模糊的紅點，然後消失。
阿斯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
三天後。
斐涅爾帝國基因檢測中心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部門。
【警告：檢測到未知純血蟲母個體！】
【基因完整度99.97%。該個體不屬於任何現有管理體系……重覆：該個體為野生純血蟲母！】
警報被層層上報，從部門主管到軍方高層，從軍方高層到帝國議會，從帝國議會到基因培育中心的最高決策層。
整個帝國在四十八小時內陷入了混亂。
而那個引發混亂的源頭——一個叫“薩麥爾”的白色頭發的少年——正坐在異族軍營的醫療艙裏，百無聊賴地晃著腿，用一根手指戳著透明艙壁上的水珠。
“媽媽什麽時候來？”他問羅克特。
羅克特已經回答這個問題三十七次了。
“不來。”他第三十七次說，“你為什麽總是管他叫媽媽？”
薩麥爾癟了癟嘴，把臉貼在艙壁上，呼出的熱氣在透明表面上凝成一小片霧：“那我去找他。”
“你不能去，你是我們的了。”
薩麥爾歪著頭想了想：“那我一直待在這裏，媽媽就會一直想著我嗎？”
羅克特沈默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被整個斐涅爾帝國瘋狂尋找的、價值無法估量的純血蟲母，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麽王位，不是什麽自由，不是什麽力量。
他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是那個賣掉他的人。
“會吧。”羅克特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
薩麥爾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把臉貼回了艙壁上：“那就好。只要媽媽想著我，我就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醫療艙的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些傷痕照得一清二楚。但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寧的，像一只終於找到巢穴方向的幼獸，暫時棲息在別人的屋檐下，安靜地等著歸期。
而不遠處的某個地方，阿斯蘭站在基因培育中心最高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有了全新的逃跑計劃。
現在他做完了一切前期準備，現在要回到王宮去，假扮一個悔改的王，等待異族帶著薩麥爾打上門來，同時，他要激怒那些王夫，最好讓他們控制不住殺了自己。
*
阿斯蘭回到王宮就像回自己家，正趕上議會午間休會。
長廊裏三三兩兩走著剛散場的議員，他們的討論聲在拱形穹頂下回蕩，夾雜著警報事件後特有的焦躁與亢奮。有人在談論邊境異族的動向，有人在爭論蟲母的失職，有人壓低了聲音質疑王室對蟲母體系的掌控力。
沒有人註意到阿斯蘭是從側門進來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鬥篷，兜帽壓得很低，步伐不急不緩，守門的衛兵認出了他，楞了一下想要行禮，被他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他不想被通報，不想被迎接，不想給任何人“做好準備”的機會。
長廊盡頭是議事廳的側廳，宰相赫裏安每天午間都會在這裏處理積壓的政務文件。
阿斯蘭推門進去的時候，赫裏安正站在長桌前翻閱一份數據，身旁站著兩個年輕的政務官，正在低聲匯報什麽。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赫裏安的手指停住了。
像是一個人看見了幻覺，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視覺信號。然後是確認，確認之後的瞳孔微縮，微縮之後忽然變得很深，深得像是什麽東西被硬生生壓進了眼底。
兩個政務官察覺到氣氛不對，順著赫裏安的目光回過頭，看見阿斯蘭，臉色同時變了，慌忙行禮。
“陛下——”
“出去。”赫裏安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下達命令，兩個政務官幾乎是逃出去的，連數據板都忘了拿。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側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噴泉的水聲。
赫裏安站在長桌後面，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走過來，沒有行禮，沒有像所有臣子見到王時那樣低頭。他就那樣看著阿斯蘭，用一種幾乎稱得上貪婪的目光，從阿斯蘭的眉骨看到下頜，從下頜看到脖頸，從脖頸看到鬥篷下露出的一截手腕。
他確認這是真的，確認這個人真的回來了，確認不是他午間咖啡因攝入過量產生的幻覺。
“四十三天。”赫裏安說：“你消失了四十三天。”
阿斯蘭把兜帽掀開，露出那張讓整個斐涅爾帝國震驚的面孔。
他的表情很淡，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厭倦，好像他只是出門散了個步，“出去透透氣。”
赫裏安慢慢從桌後走出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克制著什麽，又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把那些洶湧的東西一層一層壓回去。
他走到阿斯蘭面前，隔了兩步的距離停下來。
他比阿斯蘭高了大半個頭，垂著眼睛看他的時候，瞳孔裏有暗流在湧動。
阿斯蘭仰著臉看他，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像碎冰：“整個帝國都在找純血蟲母，你們在乎的從來就不是我，你們在乎的是‘王’這個位置有沒有人坐，基因培育中心的體系有沒有人維持。”
“阿斯蘭。”赫裏安的聲音低沈下去，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懇求。
“我說錯了嗎？”阿斯蘭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那兩步的距離，幾乎要貼上赫裏安的胸口。
他仰著頭，眼睛裏是一種精心調配的挑釁，像調酒師把烈酒倒進杯子裏，每一滴都計算過濃度，“你是我的宰相，你是我的……什麽東西？王夫？你連王夫都算不上，你只是一個被安排在我身邊的人，一個基因匹配度達標的——”
赫裏安吻了他。
他一只手扣住阿斯蘭的後腦，手指插進那些銀白色的頭發裏，力度大得讓阿斯蘭的兜帽徹底滑落到地上。
他的嘴唇是燙的，帶著咖啡的苦味，呼吸是亂的，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什麽。
阿斯蘭僵住了。
這不是他預想的反應。他預想的是憤怒，是質問，是赫裏安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政治手腕把他堵在墻角逼問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為什麽回來。他預想的是爭吵，是沖突，是足以讓整個王宮都知道“王和宰相的關系徹底破裂”的公開鬧劇。
他沒有預想到這個。
赫裏安的嘴唇離開他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穩。赫裏安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睛近在咫尺，瞳孔裏映著阿斯蘭的面孔。
“你想激怒我。”赫裏安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氣息打在阿斯蘭的嘴唇上，“你在用那些話激怒我。”
阿斯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赫裏安繼續說，拇指在阿斯蘭的太陽穴上輕輕摩挲，那個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珍重，“但是你的方法選錯了。因為——”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麽難以啟齒的東西。
“因為我不在乎你說了什麽。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夠了。”
阿斯蘭準備好的所有臺詞，所有精心設計的尖刺和刀刃，在這一刻全部失去了重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刻薄的話來挽回局面，但赫裏安沒有給他機會。
赫裏安彎下腰，一只手穿過阿斯蘭的膝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抱了起來。
“你做什麽——”阿斯蘭的聲音驟然拔高，一只手本能地抓住赫裏安的衣領。
“帶你回去。”赫裏安說，聲音低沈而篤定，像是這個決定從四十三天前就已經做好了，只是現在才執行，“你瘦了，輕了很多，你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放我下來！”阿斯蘭掙了一下，但赫裏安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穩，他的掙紮只是讓鬥篷徹底從肩膀上滑落，露出裏面那件已經有些破舊的深色內衫。
赫裏安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有思念，有心疼，有壓抑到幾乎變形的占有欲，還有慶幸。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抱著阿斯蘭朝門口走去。
“赫裏安！”阿斯蘭的聲音提高了，他伸出手去推赫裏安的肩膀，但那個人的肩膀硬得像巖石，紋絲不動，“你瘋了嗎？外面有人——”
“讓他們看。”
赫裏安一腳踢開側廳的門，抱著斐涅爾帝國的王，走進了長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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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蘭要聯系最高級別的買家, 把這個純血蟲母出手。
但不聯系斐涅爾人，而是聯系異族的軍營。任何一個種族的都可以，只要他們的駐地離這裏足夠近。
因為斐涅爾人不配擁有第二個蟲母。
斐涅爾人的基因培育中心用了幾百年時間把蟲母變成了一個編號, 一串數據，一個可以批量生產的工具。他們把‘蟲母’這個詞從生命變成了資源，從存在變成了消耗品。
阿斯蘭想，所以薩麥爾的命運是被自己改變了嗎？
系統說：【如果您不插手, 那麽薩麥爾會流落到星際戰場上，但您的決定導致他去往異族，最後成為斐涅爾人的王，真正的蟲族之王！到時候, 你只需要假死一下下就好啦！】
阿斯蘭滿是憐惜地看著薩麥爾，“可憐的孩子。”
薩麥爾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很快, 阿斯蘭的通訊得到了回應。
對方是駐紮在邊境線外三十公裏處的一個異族軍營, 由多個種族組成的、名義上是“聯合勘探隊”實際上是一支私人武裝力量的營地。
他們的指揮官是一個叫羅克特的瑞恩人, 聲音粗糲, 警惕性很高。
“純血的蟲母？”羅克特在通訊另一頭冷笑了一聲，“這是什麽新型陷阱？誰都知道蟲族覆滅之後再無蟲母，斐涅爾人的阿斯蘭王也只不過是個殘疾蟲。”
“不是陷阱。”阿斯蘭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有一個純血蟲母要交給你們, 你們可以帶走他，養著他, 利用他，甚至可以用他來要挾斐涅爾帝國。隨你們的便。”
通訊那頭沈默了很久。
“……你瘋了。”羅克特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如果斐涅爾帝國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會被——”
“我知道。”阿斯蘭打斷了他，“所以別廢話了, 你們要不要？不要的話我直接給斐涅爾人了。”
又沈默了一會兒。
“要。”羅克特的聲音變得低沈而認真，“但要怎麽確認他是真正的純血蟲母？”
“你不需要確認。”阿斯蘭說，“你只需要把他接走，然後等著。等他的信息素擴散出去，等斐涅爾帝國的基因檢測中心自動報警，等整個帝國的軍方都收到‘檢測到未知純血蟲母個體’的警報。到那個時候，你們手裏的就是整個斐涅爾人最想得到也最恐懼的東西。”
“……你可真是個瘋子。”羅克特說，但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一絲敬意。
“我知道。”
通訊結束後，阿斯蘭轉過身。
薩麥爾還蹲在他腳邊，雙手抱著他的腿，仰著臉看他。熔金色的眼睛裏不再是之前的狂亂和暴戾，而是虔誠的依戀。
“我們要走了。”阿斯蘭低頭看著他，“去一個地方，那裏的人不是斐涅爾人，他們長得和你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會害怕嗎？”
薩麥爾搖了搖頭。
“不怕。”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之前清晰了一 些，“媽媽在。”
“我不是你媽媽。”阿斯蘭說。
“你是。”薩麥爾的固執帶著一種天真的、不講道理的篤定，“你是媽媽，我聞得到，你是所有蟲族的媽媽。”
阿斯蘭沈默了一會兒：“那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媽媽吧。”
反正很快就要再也不見了。
薩麥爾被帶走的過程比阿斯蘭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羅克特派來的是一支小型運輸隊，三輛懸浮裝甲車，十二個全副武裝的異族士兵。他們到達廢礦區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羅克特親自來了。他是一個高大的瑞恩人，皮膚是深灰色的，頭頂長著兩根短而粗的角，眼睛是一種無機質的深紅色。
他站在加工廠門口，看著阿斯蘭身後那個蜷縮在毯子裏的白色腦袋，“他受傷很重，你確定他還能活？”
“確定。”阿斯蘭回答，“但是你們需要給他治療，不是用你們的方式，是用蟲母能接受的方式，他的新陳代謝和普通斐涅爾人不一樣，你們的藥物可能會傷害到他。”
“這位先生，我知道怎麽對待有價值的生物。”羅克特語氣不算友善，但也不算粗暴，“倒是你，你確定要這樣做？這個蟲母到了我們手裏，就不再是你的了，你本可以用他換取更大的利益。”
“他從來就不是我的。”阿斯蘭說，“我什麽都不缺。”
薩麥爾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從毯子裏探出頭來。
他看見那些全副武裝的異族士兵，熔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但沒有炸毛，沒有齜牙，沒有攻擊。
他只是把毯子攥得更緊了，然後轉過頭去看阿斯蘭：“你也去嗎？”
“不去，他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薩麥爾的嘴唇抿緊了，但沒有哭，沒有鬧。他只是看著阿斯蘭，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記住什麽：“那你什麽時候來？”
阿斯蘭說：“你一個人去。”
薩麥爾安靜了，像是一只幼獸終於理解了“分離”這個概念，理解了巢穴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理解了媽媽的手不是永遠可以握住的。
然後他從毯子裏伸出手，握住了阿斯蘭的衣角。
就只是握著衣角，指尖捏著一小片布料，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阿斯蘭感覺到。
“那我走了，”薩麥爾說，聲音很小，但很認真，“你會記得我嗎？”
“會。”阿斯蘭說。
薩麥爾的手指松開了，他站起來，毯子從肩膀上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和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他沒有去撿毯子，而是踉蹌著朝羅克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阿斯蘭一眼。
然後他轉過頭，走向了那三輛懸浮裝甲車。
羅克特看了阿斯蘭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了上去。
三輛裝甲車在晨曦中啟動，引擎的低鳴聲逐漸遠去，尾燈在荒漠的地平線上變成三個模糊的紅點，然後消失。
阿斯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
三天後。
斐涅爾帝國基因檢測中心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部門。
【警告：檢測到未知純血蟲母個體！】
【基因完整度99.97%。該個體不屬於任何現有管理體系……重覆：該個體為野生純血蟲母！】
警報被層層上報，從部門主管到軍方高層，從軍方高層到帝國議會，從帝國議會到基因培育中心的最高決策層。
整個帝國在四十八小時內陷入了混亂。
而那個引發混亂的源頭——一個叫“薩麥爾”的白色頭發的少年——正坐在異族軍營的醫療艙裏，百無聊賴地晃著腿，用一根手指戳著透明艙壁上的水珠。
“媽媽什麽時候來？”他問羅克特。
羅克特已經回答這個問題三十七次了。
“不來。”他第三十七次說，“你為什麽總是管他叫媽媽？”
薩麥爾癟了癟嘴，把臉貼在艙壁上，呼出的熱氣在透明表面上凝成一小片霧：“那我去找他。”
“你不能去，你是我們的了。”
薩麥爾歪著頭想了想：“那我一直待在這裏，媽媽就會一直想著我嗎？”
羅克特沈默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被整個斐涅爾帝國瘋狂尋找的、價值無法估量的純血蟲母，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麽王位，不是什麽自由，不是什麽力量。
他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是那個賣掉他的人。
“會吧。”羅克特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
薩麥爾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把臉貼回了艙壁上：“那就好。只要媽媽想著我，我就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醫療艙的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些傷痕照得一清二楚。但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寧的，像一只終於找到巢穴方向的幼獸，暫時棲息在別人的屋檐下，安靜地等著歸期。
而不遠處的某個地方，阿斯蘭站在基因培育中心最高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有了全新的逃跑計劃。
現在他做完了一切前期準備，現在要回到王宮去，假扮一個悔改的王，等待異族帶著薩麥爾打上門來，同時，他要激怒那些王夫，最好讓他們控制不住殺了自己。
*
阿斯蘭回到王宮就像回自己家，正趕上議會午間休會。
長廊裏三三兩兩走著剛散場的議員，他們的討論聲在拱形穹頂下回蕩，夾雜著警報事件後特有的焦躁與亢奮。有人在談論邊境異族的動向，有人在爭論蟲母的失職，有人壓低了聲音質疑王室對蟲母體系的掌控力。
沒有人註意到阿斯蘭是從側門進來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鬥篷，兜帽壓得很低，步伐不急不緩，守門的衛兵認出了他，楞了一下想要行禮，被他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他不想被通報，不想被迎接，不想給任何人“做好準備”的機會。
長廊盡頭是議事廳的側廳，宰相赫裏安每天午間都會在這裏處理積壓的政務文件。
阿斯蘭推門進去的時候，赫裏安正站在長桌前翻閱一份數據，身旁站著兩個年輕的政務官，正在低聲匯報什麽。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赫裏安的手指停住了。
像是一個人看見了幻覺，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視覺信號。然後是確認，確認之後的瞳孔微縮，微縮之後忽然變得很深，深得像是什麽東西被硬生生壓進了眼底。
兩個政務官察覺到氣氛不對，順著赫裏安的目光回過頭，看見阿斯蘭，臉色同時變了，慌忙行禮。
“陛下——”
“出去。”赫裏安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下達命令，兩個政務官幾乎是逃出去的，連數據板都忘了拿。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側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噴泉的水聲。
赫裏安站在長桌後面，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走過來，沒有行禮，沒有像所有臣子見到王時那樣低頭。他就那樣看著阿斯蘭，用一種幾乎稱得上貪婪的目光，從阿斯蘭的眉骨看到下頜，從下頜看到脖頸，從脖頸看到鬥篷下露出的一截手腕。
他確認這是真的，確認這個人真的回來了，確認不是他午間咖啡因攝入過量產生的幻覺。
“四十三天。”赫裏安說：“你消失了四十三天。”
阿斯蘭把兜帽掀開，露出那張讓整個斐涅爾帝國震驚的面孔。
他的表情很淡，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厭倦，好像他只是出門散了個步，“出去透透氣。”
赫裏安慢慢從桌後走出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克制著什麽，又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把那些洶湧的東西一層一層壓回去。
他走到阿斯蘭面前，隔了兩步的距離停下來。
他比阿斯蘭高了大半個頭，垂著眼睛看他的時候，瞳孔裏有暗流在湧動。
阿斯蘭仰著臉看他，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像碎冰：“整個帝國都在找純血蟲母，你們在乎的從來就不是我，你們在乎的是‘王’這個位置有沒有人坐，基因培育中心的體系有沒有人維持。”
“阿斯蘭。”赫裏安的聲音低沈下去，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懇求。
“我說錯了嗎？”阿斯蘭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那兩步的距離，幾乎要貼上赫裏安的胸口。
他仰著頭，眼睛裏是一種精心調配的挑釁，像調酒師把烈酒倒進杯子裏，每一滴都計算過濃度，“你是我的宰相，你是我的……什麽東西？王夫？你連王夫都算不上，你只是一個被安排在我身邊的人，一個基因匹配度達標的——”
赫裏安吻了他。
他一只手扣住阿斯蘭的後腦，手指插進那些銀白色的頭發裏，力度大得讓阿斯蘭的兜帽徹底滑落到地上。
他的嘴唇是燙的，帶著咖啡的苦味，呼吸是亂的，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什麽。
阿斯蘭僵住了。
這不是他預想的反應。他預想的是憤怒，是質問，是赫裏安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政治手腕把他堵在墻角逼問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為什麽回來。他預想的是爭吵，是沖突，是足以讓整個王宮都知道“王和宰相的關系徹底破裂”的公開鬧劇。
他沒有預想到這個。
赫裏安的嘴唇離開他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穩。赫裏安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睛近在咫尺，瞳孔裏映著阿斯蘭的面孔。
“你想激怒我。”赫裏安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氣息打在阿斯蘭的嘴唇上，“你在用那些話激怒我。”
阿斯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赫裏安繼續說，拇指在阿斯蘭的太陽穴上輕輕摩挲，那個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珍重，“但是你的方法選錯了。因為——”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麽難以啟齒的東西。
“因為我不在乎你說了什麽。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夠了。”
阿斯蘭準備好的所有臺詞，所有精心設計的尖刺和刀刃，在這一刻全部失去了重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刻薄的話來挽回局面，但赫裏安沒有給他機會。
赫裏安彎下腰，一只手穿過阿斯蘭的膝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抱了起來。
“你做什麽——”阿斯蘭的聲音驟然拔高，一只手本能地抓住赫裏安的衣領。
“帶你回去。”赫裏安說，聲音低沈而篤定，像是這個決定從四十三天前就已經做好了，只是現在才執行，“你瘦了，輕了很多，你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放我下來！”阿斯蘭掙了一下，但赫裏安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穩，他的掙紮只是讓鬥篷徹底從肩膀上滑落，露出裏面那件已經有些破舊的深色內衫。
赫裏安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有思念，有心疼，有壓抑到幾乎變形的占有欲，還有慶幸。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抱著阿斯蘭朝門口走去。
“赫裏安！”阿斯蘭的聲音提高了，他伸出手去推赫裏安的肩膀，但那個人的肩膀硬得像巖石，紋絲不動，“你瘋了嗎？外面有人——”
“讓他們看。”
赫裏安一腳踢開側廳的門，抱著斐涅爾帝國的王，走進了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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