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阿斯蘭的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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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阿斯蘭的腹
暴雨是在午夜轉為狂暴的。
起初只是雨絲加密, 敲打帳篷帆布的聲響從淅瀝變為密集的鼓點，到了後半夜，風起來了, 裹挾著冰冷的水滴從裂縫中灌入，將帳內本就不多的暖意撕扯殆盡。帳篷骨架在狂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每一次劇烈搖晃都像有一只無形的巨手在試圖將這塊帆布從地面上連根拔起。
阿斯蘭是被腹部的抽搐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驟縮成兩道危險的豎線。
陣痛。
這不是普通的孕期痙攣。
終於……要把肚子裏最後一枚蟲卵生出來了。
阿斯蘭撐起上半身, 手臂肌肉繃緊，指尖深深摳進身下獸皮墊邊緣。
獸皮下的泥壤冰涼潮濕，雨水從地面滲上來，將他的掌心浸得發冷。他咬著牙, 試圖用呼吸壓制住下一波收縮，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不是他在控制身體, 而是身體在控制他, 孕囊壁的肌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擰絞、再松開,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劇烈。
帳外, 風雨如晦。
繆塞拉不在。
傍晚時分，東線哨站傳來異動警報，他親自下令讓繆塞拉帶小隊前去偵察。這是常規的輪換巡邏, 是他親手安排的。
沒有任何人知道今夜會生產,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孕期才堪堪過了三分之二，這具身體一直在透支, 營養補給跟不上，他想過可能有早產風險，但他沒想到會早這麽多。
萊昂也不在。
不，萊昂在。萊昂就在外圍。昨天他被自己從帳篷裏趕出去之後，就像一條被踢了卻不肯走的狗, 默默地守在外圍警戒線上。
阿斯蘭知道他沒走遠，知道他每隔一個小時就會繞帳篷巡視一圈，但萊昂被勒令不得靠近帳篷五十步以內，違者軍法處置。
此刻阿斯蘭第一次覺得這道命令也許下得太早了。
第三波陣痛襲來時，他的脊背猛地弓起，尾椎骨處傳來一陣火燒般的酥麻，那是蟲肢即將不受控制地展開的前兆。
他死死咬住下唇，將一聲呻/吟吞回喉嚨深處，口腔裏彌漫開鐵銹般的血腥味。
不能叫，不能讓人聽見。
蟲母生產時是最脆弱的時刻，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營地裏除了繆塞拉和萊昂，還有各懷心思的其他軍官，還有不知底細的士兵，還有那個讓他始終看不透的梅利亞。任何一個人在他最虛弱的時候闖入，都可能將局面推向不可控的方向。
他是蟲母，蟲母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軟弱。
阿斯蘭將身體蜷縮起來，額頭抵在冰涼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內衫，布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別的什麽。
腹中的生命在躁動，他能感覺到幼崽的爪尖劃過內壁的觸感。
赫裏安的孩子。
赫裏安……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陣痛似乎都退讓了一瞬。
阿斯蘭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尾椎骨處的酥麻感蔓延到整個骨盆，鱗片狀的甲殼從腹部皮膚下浮現，逐層翻開，被封印的形態正在掙脫現代外表的囚籠。
在文明社會裏，蟲母早已學會了將這種形態壓制在基因深處，那是屬於蠻荒時代的遺產，是蟲群尚未進化出理性時，母蟲在巢穴深處產卵時才會展露的樣貌。但在生產的時刻，所有的偽裝都會被剝離，所有的文明都會被還原為最原始的本能。
阿斯蘭腹部的鱗片一片接一片地翹起，露出下面搏動的、半透明的粉紅色軟組織，能隱約看見內部蜷縮的幼崽輪廓。
他的瞳孔變成了完全的覆眼結構，數以千計的小眼面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將帳篷內每一個細節都切割成無數碎片。
疼痛。
幼崽的骨爪刺破了羊膜囊，溫熱的液體嘩地湧出，浸透了身下的獸皮和泥壤。
阿斯蘭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齒深深陷入皮肉，隨後他聽到：
“多麽……頑強的母親。”
“在暴雨中獨自生產，沒有護衛，沒有幫手。您的勇氣令人敬佩。”
黑暗本身在蠕動，像是凝固的液體緩慢地改變形狀，像是深淵的底部有什麽東西正在向上攀爬。
瀝青般的粘稠觸手從虛無中探出。
它們的顏色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說是黑色，但它們比黑色更深，像是將所有的光線都吞噬進去的無底洞。
說是透明，但它們又有實體，能看見觸手表面緩慢流動的、類似於液態金屬的光澤。每一條觸手的表面都布滿細小的吸盤，吸盤的邊緣泛著幽藍色的熒光，像是深海生物在黑暗中發出的生物光。
這些觸手從帳篷角落的陰影中生長出來，像是黑暗本身有了生命，像是帳篷之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雨夜正在通過某條裂縫滲透進來。
Zero出現了。
說“出現”也許並不準確。因為Zero並不是從某個地方走出來的——它是從那些觸手的交匯處凝聚而成的，像是無數條溪流匯入同一個湖泊，像是無數個碎片拼合成同一面鏡子。
它的形體在不斷地流動，不斷地變化，時而像一尊人形的雕塑，時而又坍縮成一團無法定義的混沌。
Zero的上半部分，有兩團更深的黑暗在緩慢地旋轉，像是兩個微型的黑洞，像是兩道凝視著物質世界的深淵。那裏面沒有瞳孔，沒有虹膜，沒有任何能夠識別的表情信號。
Zero的純血來源，是蟲巢意識深度變異後產生的。
它的觸手在帳篷內緩慢地延伸，像是海葵的觸須在水中搖曳：“您腹中的孩子正在掙紮。赫裏安的種子……太脆弱了。”
阿斯蘭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基因有缺陷，即使活下來，也撐不過第一次蛻皮。”
“閉嘴。”阿斯蘭的聲音冷得像刀鋒，“我煩。”
“我在陳述事實。”Zero的形體微微前傾，那兩團深淵又靠近了一些，“但事實可以被改變。”
一條觸手緩緩擡起，尖端懸停在阿斯蘭腹部上方三寸處：“我可以給它更強的血脈，更硬的骨翼，更利的爪，更敏銳的直覺。它會長成連議會那幫老東西都不敢直視的戰士。”
“代價呢。”
Zero收回觸手，在帳篷中央緩慢地旋轉了一圈。它的形體在這個過程中變得更加不穩定，有時幾乎完全融入周圍的黑暗中，只留下那兩團深淵懸浮在空中；有時又凝聚成某種類似於巨型昆蟲的輪廓，覆蓋著甲殼的身體和數對節肢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代價很簡單，您要為我孕育另一個孩子。”
帳篷內的溫度驟降。
不是比喻。阿斯蘭能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能看見獸皮邊緣的水滴結成了冰晶，能看見自己腹部分泌的□□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凝固成薄薄的冰膜。
“深淵之子。”
“它將繼承我的意志，成為蟲群未來的……神祇。”
“蟲群不需要神。”阿斯蘭冷聲道。
“蟲群不需要，但您需要。”
Zero的形體向阿斯蘭靠近，那些觸手在他身周緩慢地游弋，像是一條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蟲母的身體在產後脫力的邊緣搖搖欲墜，腹部的鱗片還在逐層翻開，幼崽的骨爪還在刮擦著產道的內壁，冷汗和血水一起浸透了身下的獸皮。
但蟲母的目光沒有退縮，他的脊背沒有彎下。
蟲母不會在任何存在面前低頭，無論是議會、是神明、還是深淵本身。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Zero的觸手停頓了一瞬：“您不會拒絕。”
Zero的聲音不再是低語，它變成了某種更宏大的東西，像是億萬只蟲翼同時振翅，像是深淵底部傳來的潮汐聲，像是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聲震蕩。
“因為您知道我說的是事實。赫裏安的孩子撐不過蛻皮，而您需要一個繼承人，不是隨便一個雄蟲的後代，而是一個能鎮住所有覬覦者、能讓議會跪拜、能讓您的敵人連做夢都不敢擡頭看的……怪物。”
它的形體在這一瞬間完全展開。
那不是人類的形態，不是蟲族的形態，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形態。那是一團由無數觸手、無數覆眼、無數口器組成的混沌，每一個部分都在獨立運動，每一個部分都在發出不同頻率的震顫。
“讓我進入您。”
那些觸手同時向阿斯蘭探出，動作優雅而緩慢，像是遠古的求偶儀式。
“讓我在您的孕囊裏種下深淵的種子，您將獲得一個無堅不摧的武器。而我……將獲得您的愛。”
“這是交易，不是施舍。 ”
阿斯蘭凝視著那團混沌，凝視著那兩團深淵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陣痛又來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幼崽的頭部已經抵達產道口，他能感覺到它那雙尚未硬化的蟲翅折疊在身體兩側。
赫裏安的孩子在掙紮著來到這個世界，帶著它父親最後的意志和祝福。
但Zero說得對。
它撐不過蛻皮，阿斯蘭自己也知道，這孩子一點也不活躍，不健康。
“種下你的種子。”
阿斯蘭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下達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軍令。
“但如果你的深淵之子敢吞噬這個孩子，我會親手把它從孕囊裏挖出來，連同你的觸手一起，剁碎了餵給野狗。”
Zero笑了：“怎麽會呢，母親？”
觸手動了。
第一條觸手纏上阿斯蘭的腳踝時，他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重量。它太輕了，輕得像一根在水面上漂浮的絲線，但那種冰涼的觸感卻穿透了皮膚、穿透了肌肉、穿透了骨骼，直達他的脊髓深處。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觸手從他的腳踝開始有順序地向上攀爬，像是藤蔓植物在纏繞一棵大樹，每一條觸手的運動軌跡都精確，它們避開了他腹部翻開的鱗片，避開了他身後痙攣般拍打地面的尾巴，避開了他手腕上正在流血的咬痕，像是有一張看不見的圖紙在指導它們的行動。
阿斯蘭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那些觸手經過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產生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酥麻，像是每一個細胞都在同時被輕柔地電擊，像是每一條神經末梢都被精準地激活。
Zero的形體在他上方展開，“放松，母親。”
“您的身體已經在生產了，赫裏安的孩子即將出來，我只是……搭一趟順風車。”
一條更粗的觸手從Zero形體的中心探出，它的表面布滿吸盤，懸停在他的腹部上方，緩慢地旋轉著，沾滿了基因液。
普通的雄蟲基因液是溫熱的是腥澀的是帶著生命力的，而Zero的基因液是冰涼的，是虛無的，是帶著深淵氣息的，像是從宇宙誕生之前的虛空中提取出來的某種原始物質。
“準備好了嗎，媽媽？”
陣痛在這一瞬間達到了巔峰。
赫裏安的孩子從產道中滑出，一團裹著黏液的紫紅色肉團，帶著血液和羊水的腥甜氣味，落入阿斯蘭汗濕的掌心。
那是一只雄性幼蟲，體型比正常的蟲族新生兒小了一圈，但它的蟲翅已經初具雛形——兩片尚未硬化的透明薄膜，折疊在背部兩側，在黑暗中微微顫動，像是剛破繭的蝴蝶。
它的眼睛是赫裏安的，在出生後的第一秒就睜開了，數以千計的小眼面同時對準了阿斯蘭的臉，發出一種高頻的嗡鳴。
那是蟲族幼崽識別母親的方式。
阿斯蘭低下頭，用舌尖舔舐幼蟲體表的胎膜。
這是蟲族母系最原始的撫育本能。
舌面上的倒刺輕柔地刮去黏附在幼蟲體表的黏液，將它的氣孔清理幹凈，讓它能夠進行第一次自主呼吸。
每一次舔舐，他的唾液都在幼蟲的甲殼上留下一層薄薄的保護膜，那層膜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硬化，成為它的第一層外骨骼。
幼蟲發出了滿足的嗡鳴。
它的六對細足蜷縮在阿斯蘭的胸前，緊緊抓住他內衫的布料，它的口器在阿斯蘭的皮膚上輕輕啃咬，試圖找到哺乳的位置。
阿斯蘭任由它尋找。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腹部。
幽藍色的蛛網紋路在皮膚下緩慢地脈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孕囊裏游動，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著床點。
很快，阿斯蘭的腹部飛快地重新隆起。
不是懷孕的那種緩慢的、漸進式的隆起——而是不可逆轉的膨脹。
皮膚下的幽藍紋路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明亮，像是一張正在被點燃的網。
他能感覺到孕囊裏有一個新的生命正在被塑造，通過某種基因重組的方式。
Zero的基因正在與他的卵子結合。
阿斯蘭的脊背猛地弓起，蟲肢在身後不受控制地展開到最大角度，他的覆眼完全失焦了，數千個小眼面同時在捕捉不同的影像，卻無法拼合成一個有意義的畫面。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
像是他的身體和意識被同時撕成了兩半，一半留在原地承受著深淵的灌註，另一半則被拖入了連時間都不存在的地方。
在那裏的每一秒都像一萬年，一萬年又像一秒。
他能聽見Zero的聲音，但那聲音已經不再是語言。
“接受它……接受它……接受它……”
阿斯蘭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將自己從那種狀態中拉回來。
他是蟲母。
蟲母不會在任何存在面前失去自我，無論是神明還是深淵。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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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午夜轉為狂暴的。
起初只是雨絲加密, 敲打帳篷帆布的聲響從淅瀝變為密集的鼓點，到了後半夜，風起來了, 裹挾著冰冷的水滴從裂縫中灌入，將帳內本就不多的暖意撕扯殆盡。帳篷骨架在狂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每一次劇烈搖晃都像有一只無形的巨手在試圖將這塊帆布從地面上連根拔起。
阿斯蘭是被腹部的抽搐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驟縮成兩道危險的豎線。
陣痛。
這不是普通的孕期痙攣。
終於……要把肚子裏最後一枚蟲卵生出來了。
阿斯蘭撐起上半身, 手臂肌肉繃緊，指尖深深摳進身下獸皮墊邊緣。
獸皮下的泥壤冰涼潮濕，雨水從地面滲上來，將他的掌心浸得發冷。他咬著牙, 試圖用呼吸壓制住下一波收縮，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不是他在控制身體, 而是身體在控制他, 孕囊壁的肌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擰絞、再松開,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劇烈。
帳外, 風雨如晦。
繆塞拉不在。
傍晚時分，東線哨站傳來異動警報，他親自下令讓繆塞拉帶小隊前去偵察。這是常規的輪換巡邏, 是他親手安排的。
沒有任何人知道今夜會生產,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孕期才堪堪過了三分之二，這具身體一直在透支, 營養補給跟不上，他想過可能有早產風險，但他沒想到會早這麽多。
萊昂也不在。
不，萊昂在。萊昂就在外圍。昨天他被自己從帳篷裏趕出去之後，就像一條被踢了卻不肯走的狗, 默默地守在外圍警戒線上。
阿斯蘭知道他沒走遠，知道他每隔一個小時就會繞帳篷巡視一圈，但萊昂被勒令不得靠近帳篷五十步以內，違者軍法處置。
此刻阿斯蘭第一次覺得這道命令也許下得太早了。
第三波陣痛襲來時，他的脊背猛地弓起，尾椎骨處傳來一陣火燒般的酥麻，那是蟲肢即將不受控制地展開的前兆。
他死死咬住下唇，將一聲呻/吟吞回喉嚨深處，口腔裏彌漫開鐵銹般的血腥味。
不能叫，不能讓人聽見。
蟲母生產時是最脆弱的時刻，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營地裏除了繆塞拉和萊昂，還有各懷心思的其他軍官，還有不知底細的士兵，還有那個讓他始終看不透的梅利亞。任何一個人在他最虛弱的時候闖入，都可能將局面推向不可控的方向。
他是蟲母，蟲母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軟弱。
阿斯蘭將身體蜷縮起來，額頭抵在冰涼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內衫，布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別的什麽。
腹中的生命在躁動，他能感覺到幼崽的爪尖劃過內壁的觸感。
赫裏安的孩子。
赫裏安……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陣痛似乎都退讓了一瞬。
阿斯蘭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尾椎骨處的酥麻感蔓延到整個骨盆，鱗片狀的甲殼從腹部皮膚下浮現，逐層翻開，被封印的形態正在掙脫現代外表的囚籠。
在文明社會裏，蟲母早已學會了將這種形態壓制在基因深處，那是屬於蠻荒時代的遺產，是蟲群尚未進化出理性時，母蟲在巢穴深處產卵時才會展露的樣貌。但在生產的時刻，所有的偽裝都會被剝離，所有的文明都會被還原為最原始的本能。
阿斯蘭腹部的鱗片一片接一片地翹起，露出下面搏動的、半透明的粉紅色軟組織，能隱約看見內部蜷縮的幼崽輪廓。
他的瞳孔變成了完全的覆眼結構，數以千計的小眼面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將帳篷內每一個細節都切割成無數碎片。
疼痛。
幼崽的骨爪刺破了羊膜囊，溫熱的液體嘩地湧出，浸透了身下的獸皮和泥壤。
阿斯蘭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齒深深陷入皮肉，隨後他聽到：
“多麽……頑強的母親。”
“在暴雨中獨自生產，沒有護衛，沒有幫手。您的勇氣令人敬佩。”
黑暗本身在蠕動，像是凝固的液體緩慢地改變形狀，像是深淵的底部有什麽東西正在向上攀爬。
瀝青般的粘稠觸手從虛無中探出。
它們的顏色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說是黑色，但它們比黑色更深，像是將所有的光線都吞噬進去的無底洞。
說是透明，但它們又有實體，能看見觸手表面緩慢流動的、類似於液態金屬的光澤。每一條觸手的表面都布滿細小的吸盤，吸盤的邊緣泛著幽藍色的熒光，像是深海生物在黑暗中發出的生物光。
這些觸手從帳篷角落的陰影中生長出來，像是黑暗本身有了生命，像是帳篷之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雨夜正在通過某條裂縫滲透進來。
Zero出現了。
說“出現”也許並不準確。因為Zero並不是從某個地方走出來的——它是從那些觸手的交匯處凝聚而成的，像是無數條溪流匯入同一個湖泊，像是無數個碎片拼合成同一面鏡子。
它的形體在不斷地流動，不斷地變化，時而像一尊人形的雕塑，時而又坍縮成一團無法定義的混沌。
Zero的上半部分，有兩團更深的黑暗在緩慢地旋轉，像是兩個微型的黑洞，像是兩道凝視著物質世界的深淵。那裏面沒有瞳孔，沒有虹膜，沒有任何能夠識別的表情信號。
Zero的純血來源，是蟲巢意識深度變異後產生的。
它的觸手在帳篷內緩慢地延伸，像是海葵的觸須在水中搖曳：“您腹中的孩子正在掙紮。赫裏安的種子……太脆弱了。”
阿斯蘭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基因有缺陷，即使活下來，也撐不過第一次蛻皮。”
“閉嘴。”阿斯蘭的聲音冷得像刀鋒，“我煩。”
“我在陳述事實。”Zero的形體微微前傾，那兩團深淵又靠近了一些，“但事實可以被改變。”
一條觸手緩緩擡起，尖端懸停在阿斯蘭腹部上方三寸處：“我可以給它更強的血脈，更硬的骨翼，更利的爪，更敏銳的直覺。它會長成連議會那幫老東西都不敢直視的戰士。”
“代價呢。”
Zero收回觸手，在帳篷中央緩慢地旋轉了一圈。它的形體在這個過程中變得更加不穩定，有時幾乎完全融入周圍的黑暗中，只留下那兩團深淵懸浮在空中；有時又凝聚成某種類似於巨型昆蟲的輪廓，覆蓋著甲殼的身體和數對節肢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代價很簡單，您要為我孕育另一個孩子。”
帳篷內的溫度驟降。
不是比喻。阿斯蘭能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能看見獸皮邊緣的水滴結成了冰晶，能看見自己腹部分泌的□□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凝固成薄薄的冰膜。
“深淵之子。”
“它將繼承我的意志，成為蟲群未來的……神祇。”
“蟲群不需要神。”阿斯蘭冷聲道。
“蟲群不需要，但您需要。”
Zero的形體向阿斯蘭靠近，那些觸手在他身周緩慢地游弋，像是一條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蟲母的身體在產後脫力的邊緣搖搖欲墜，腹部的鱗片還在逐層翻開，幼崽的骨爪還在刮擦著產道的內壁，冷汗和血水一起浸透了身下的獸皮。
但蟲母的目光沒有退縮，他的脊背沒有彎下。
蟲母不會在任何存在面前低頭，無論是議會、是神明、還是深淵本身。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Zero的觸手停頓了一瞬：“您不會拒絕。”
Zero的聲音不再是低語，它變成了某種更宏大的東西，像是億萬只蟲翼同時振翅，像是深淵底部傳來的潮汐聲，像是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聲震蕩。
“因為您知道我說的是事實。赫裏安的孩子撐不過蛻皮，而您需要一個繼承人，不是隨便一個雄蟲的後代，而是一個能鎮住所有覬覦者、能讓議會跪拜、能讓您的敵人連做夢都不敢擡頭看的……怪物。”
它的形體在這一瞬間完全展開。
那不是人類的形態，不是蟲族的形態，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形態。那是一團由無數觸手、無數覆眼、無數口器組成的混沌，每一個部分都在獨立運動，每一個部分都在發出不同頻率的震顫。
“讓我進入您。”
那些觸手同時向阿斯蘭探出，動作優雅而緩慢，像是遠古的求偶儀式。
“讓我在您的孕囊裏種下深淵的種子，您將獲得一個無堅不摧的武器。而我……將獲得您的愛。”
“這是交易，不是施舍。 ”
阿斯蘭凝視著那團混沌，凝視著那兩團深淵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陣痛又來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幼崽的頭部已經抵達產道口，他能感覺到它那雙尚未硬化的蟲翅折疊在身體兩側。
赫裏安的孩子在掙紮著來到這個世界，帶著它父親最後的意志和祝福。
但Zero說得對。
它撐不過蛻皮，阿斯蘭自己也知道，這孩子一點也不活躍，不健康。
“種下你的種子。”
阿斯蘭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下達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軍令。
“但如果你的深淵之子敢吞噬這個孩子，我會親手把它從孕囊裏挖出來，連同你的觸手一起，剁碎了餵給野狗。”
Zero笑了：“怎麽會呢，母親？”
觸手動了。
第一條觸手纏上阿斯蘭的腳踝時，他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重量。它太輕了，輕得像一根在水面上漂浮的絲線，但那種冰涼的觸感卻穿透了皮膚、穿透了肌肉、穿透了骨骼，直達他的脊髓深處。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觸手從他的腳踝開始有順序地向上攀爬，像是藤蔓植物在纏繞一棵大樹，每一條觸手的運動軌跡都精確，它們避開了他腹部翻開的鱗片，避開了他身後痙攣般拍打地面的尾巴，避開了他手腕上正在流血的咬痕，像是有一張看不見的圖紙在指導它們的行動。
阿斯蘭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那些觸手經過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產生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酥麻，像是每一個細胞都在同時被輕柔地電擊，像是每一條神經末梢都被精準地激活。
Zero的形體在他上方展開，“放松，母親。”
“您的身體已經在生產了，赫裏安的孩子即將出來，我只是……搭一趟順風車。”
一條更粗的觸手從Zero形體的中心探出，它的表面布滿吸盤，懸停在他的腹部上方，緩慢地旋轉著，沾滿了基因液。
普通的雄蟲基因液是溫熱的是腥澀的是帶著生命力的，而Zero的基因液是冰涼的，是虛無的，是帶著深淵氣息的，像是從宇宙誕生之前的虛空中提取出來的某種原始物質。
“準備好了嗎，媽媽？”
陣痛在這一瞬間達到了巔峰。
赫裏安的孩子從產道中滑出，一團裹著黏液的紫紅色肉團，帶著血液和羊水的腥甜氣味，落入阿斯蘭汗濕的掌心。
那是一只雄性幼蟲，體型比正常的蟲族新生兒小了一圈，但它的蟲翅已經初具雛形——兩片尚未硬化的透明薄膜，折疊在背部兩側，在黑暗中微微顫動，像是剛破繭的蝴蝶。
它的眼睛是赫裏安的，在出生後的第一秒就睜開了，數以千計的小眼面同時對準了阿斯蘭的臉，發出一種高頻的嗡鳴。
那是蟲族幼崽識別母親的方式。
阿斯蘭低下頭，用舌尖舔舐幼蟲體表的胎膜。
這是蟲族母系最原始的撫育本能。
舌面上的倒刺輕柔地刮去黏附在幼蟲體表的黏液，將它的氣孔清理幹凈，讓它能夠進行第一次自主呼吸。
每一次舔舐，他的唾液都在幼蟲的甲殼上留下一層薄薄的保護膜，那層膜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硬化，成為它的第一層外骨骼。
幼蟲發出了滿足的嗡鳴。
它的六對細足蜷縮在阿斯蘭的胸前，緊緊抓住他內衫的布料，它的口器在阿斯蘭的皮膚上輕輕啃咬，試圖找到哺乳的位置。
阿斯蘭任由它尋找。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腹部。
幽藍色的蛛網紋路在皮膚下緩慢地脈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孕囊裏游動，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著床點。
很快，阿斯蘭的腹部飛快地重新隆起。
不是懷孕的那種緩慢的、漸進式的隆起——而是不可逆轉的膨脹。
皮膚下的幽藍紋路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明亮，像是一張正在被點燃的網。
他能感覺到孕囊裏有一個新的生命正在被塑造，通過某種基因重組的方式。
Zero的基因正在與他的卵子結合。
阿斯蘭的脊背猛地弓起，蟲肢在身後不受控制地展開到最大角度，他的覆眼完全失焦了，數千個小眼面同時在捕捉不同的影像，卻無法拼合成一個有意義的畫面。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
像是他的身體和意識被同時撕成了兩半，一半留在原地承受著深淵的灌註，另一半則被拖入了連時間都不存在的地方。
在那裏的每一秒都像一萬年，一萬年又像一秒。
他能聽見Zero的聲音，但那聲音已經不再是語言。
“接受它……接受它……接受它……”
阿斯蘭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將自己從那種狀態中拉回來。
他是蟲母。
蟲母不會在任何存在面前失去自我，無論是神明還是深淵。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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