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王對平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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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王對平民的
他的意識在這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能感覺到子宮內那個正在被塑造的生命。
它不是一個普通的胚胎，每一條基因都來自Zero，蘊含著超越了蟲族現有進化樹的可能性。
一個純血蟲族, 與非純血蟲母的結合。
孩子呢？它會長出什麽樣的蟲翅？會擁有什麽樣的覆眼？會具備什麽樣的能力？
這些問題在阿斯蘭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然後被他壓了下去。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孩子是他的。
無論是赫裏安的孩子，還是Zero的深淵之子, 都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孕囊孕育了它們，是他的身體為它們提供了養分，是他的意志決定了它們能否來到這個世界上。
是他的。
阿斯蘭的意識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母巢意識連接——蟲母與後代之間特有的精神紐帶, 一種超越了物理距離和語言障礙的信息交換通道。
他通過這條通道，感知到了懷中赫裏安之子的存在。
那個小家夥已經找到了哺乳的位置, 正在貪婪地吮吸著第一口乳汁, 細小的爪尖在他的胸口留下淺淺的紅痕。
然後他感知到了另一件事。
這孩子在吸收能量。
它正在通過母巢意識連接, 從Zero註入他孕囊的基因能量中, 吸收著那些基因。
它在餵養自己？
用Zero的力量？
阿斯蘭的嘴角微微翹起。
狡猾的小東西，很像它的父親。
他在意識深處輕輕觸碰了幼蟲的精神體，幼蟲的吮吸立刻變得更加貪婪。
它在變強。
*
阿斯蘭懶散地趴在帳篷裏。
受孕結束, 雖然也根本就不可能懷孕。
東線邊境發來軍報, 巡邏隊在東線荒漠邊緣發現了非戰鬥人員的聚集跡象，規模不大, 但性質不明。
在邊境地帶，任何性質不明的事情都需要被親眼確認。
阿斯蘭決定親自去。
巡視領地，確認威脅，保護種群。
這是每一只蟲母在成為蟲母之前就已經被寫入神經回路的本能。
偵察車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才抵達東線荒漠的邊緣。
阿斯蘭將車停在一處幹涸的河床裏, 徒步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
山脊的另一側，地貌驟然變化，針葉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風化石英的荒漠，山腳下都是民用帳篷，是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拼湊起來的遮蔽物。
防水布、塑料膜、樹枝、甚至是大張的樹葉，被繩索和鐵絲固定在巖石縫隙裏，在風中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帳篷之間拉著晾衣繩，上面掛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物。幾個身形瘦削的雄性在帳篷之間緩慢地移動著，動作遲緩。
一個年長的斐涅爾人從最近的帳篷裏探出頭來。
“長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們……我們沒有違反任何法令。我們只是在這裏……待著。”
阿斯蘭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帳篷裏面。帳篷的陰影處，有幾個更小的身影在蠕動——小型的、蜷縮的、甲殼還沒有完全硬化的身影。
幼崽。
年長的斐涅爾人註意到了阿斯蘭的視線，身體微微側了一下，試圖擋住帳篷入口。但這個動作太慢了，也太無力了：“長官，它們還小，什麽都不懂，如果您要驅趕，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讓它們吃完這頓飯……”
“我沒有來驅趕你們。”阿斯蘭說。
年長的斐涅爾人楞住了。
阿斯蘭彎下腰，掀開帳篷的簾子，走了進去。
帳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小，地面鋪著幾層幹草和碎布，角落裏堆著幾個破舊的金屬容器，大概是用來接雨水的。
帳篷中央，三個幼崽蜷縮在一團破布上，它們的體長不過二十厘米，甲殼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那是營養不良的標志。
健康的斐涅爾幼崽在出生後幾周內就應該完成第一次硬化，甲殼會變成深灰色或墨綠色，而這三個小家夥的甲殼還是軟的，邊緣甚至有些卷曲，像是沒有烤熟的餅幹。
它們擡起頭，用覆眼看著阿斯蘭。
那些覆眼很大，占據了它們頭部的大半面積，數千個小眼面在昏暗的帳篷裏反射著微弱的光。它們的口器在微微開合，那是幼崽在向成年個體表達臣服和乞食的信號。
阿斯蘭蹲下身。
他摸了摸其中一只幼崽的頭頂，那裏的甲殼還沒有完全閉合，能感覺到下面柔軟的皮膚在隨著心跳微微搏動。
幼崽發出了更大的嗡鳴聲，六對細足在破布上刨動著，頭部本能地朝阿斯蘭的手掌方向頂去，口器張開，露出裏面還沒有長全的牙齒。
它在找奶？
不是奶。是蟲蜜。
斐涅爾人的幼崽在出生後的頭三個月裏，需要攝入大量的蟲蜜來完成第一次甲殼硬化和器官成熟。
蟲蜜只能由蟲母分泌，沒有蟲蜜，幼崽的甲殼就無法硬化，器官就無法成熟，基因鏈就會在某個節點上斷裂，然後它們會不可逆轉地死去。
這三個幼崽的父親看著阿斯蘭，他不知道這個戴面具的軍官要做什麽，但他沒有力氣阻止，也沒有資格阻止。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沒有公民身份的克隆體，連保護自己後代的權力都沒有。
阿斯蘭單獨抱走了三個幼崽。
他解開軍裝外套的扣子，然後是內衫的領口，產後分泌的蟲蜜本應只餵養蟲崽和深淵之卵。
但蟲崽還小，吃不了太多；深淵之卵還不需要哺乳。
而且，過剩的蟲蜜會讓他的胸口脹痛，有時候甚至會影響呼吸。宮廷醫生曾建議他定期擠出多餘的蟲蜜，但他一直沒來得及處理。
現在，他有了處理的方式。
他輕輕擠壓蟲蜜，將手湊到最近的那只幼崽嘴邊。黃金色的液體滴落在它的口器上，它立刻張開嘴，貪婪地吮吸起來。
帳篷裏很安靜。
年長的斐涅爾人靠在帳篷支架上，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紅，但沒有流淚。
斐涅爾人不流淚——至少在幼崽面前不流。他只是站在那裏，雙手攥成拳頭，嘴唇在無聲地哆嗦。
第一只幼崽吃飽了。
它的腹部鼓起來一小塊，甲殼的顏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點點——也許只是光線的原因，也許不是。
它松開阿斯蘭的手指，發出一聲滿足的、低沈的嗡鳴，然後蜷縮回破布堆裏，閉上眼睛，六對細□□疊在胸前，像一只終於找到了巢穴的幼獸。
阿斯蘭轉向第二只。
他不能一次性給出太多，蟲蜜對於營養不良的幼崽來說過於濃烈，過量會導致消化不良。他需要控制劑量，需要觀察每一只幼崽的反應，需要在“給予”和“保護”之間找到平衡。
第三只。
三只幼崽都吃飽了，它們蜷縮在一起，互相蹭著彼此的頭部，發出一種類似於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是斐涅爾幼崽表達滿足的方式。
阿斯蘭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腫脹消退了一些，但還有殘餘。他沒有繼續擠出來，需要留一些。
他扣好內衫和外套的扣子，站起身。
年長的斐涅爾人依然站在帳篷入口處，但他的姿態變了。
之前他是側著身子、半擋著帳篷入口的防禦姿態，現在他是正面朝著阿斯蘭、脊背微微彎曲的臣服姿態。
他的頭低得很深，後頸暴露在外——這是斐涅爾人之間表達最高級別敬意的方式，將最脆弱的部位暴露給對方，以示“我完全信任你不會傷害我”。
“長官，”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您給了它們命。這是……這是我還不起的。”
“不需要你還。”阿斯蘭說。
他走向帳篷入口，經過年長的斐涅爾人身邊時，停了一瞬。
“你的編號。”
“……什麽？”
“你的基因庫編號。”
年長的斐涅爾人楞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回答：“FN-4471-03。”
阿斯蘭記住了這個編號，他走出帳篷，站在荒漠的風中。
面具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看著鉛灰色的雲層和灰白色的荒漠在視野盡頭融成一條模糊的線。
這些克隆體是斐涅爾的未來。
基因培育中心的生產線在戰爭中損毀了大半，修覆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和平。而在那之前，斐涅爾人的數量每時每刻都在減少。
群眾才是斐涅爾基因庫中最後的儲備，他們活著，就代表著斐涅爾這個種族還沒有滅絕，他們死了，斐涅爾的基因多樣性就會永久性地喪失一部分，無法彌補，無法挽回。
阿斯蘭站在風中，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帳篷。
年長的斐涅爾人還在帳篷裏，蹲在三個幼崽旁邊，用一塊破布輕輕地擦拭它們的甲殼。
看見阿斯蘭回來，他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
“長官？”
阿斯蘭蹲下來，目光落在三只幼崽身上。它們已經睡著了，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甲殼上的灰白色似乎在緩慢地褪去，露出下面一層淡淡的顏色。
“蟲蜜不夠。”阿斯蘭說。
年長的斐涅爾人楞了一下：“……什麽？”
“我擠出來的蟲蜜，不夠它們完成第一次硬化。”阿斯蘭的語氣平淡，“三只幼崽，至少需要連續餵養七到十天，才能完成基礎硬化。我剛才給的那些，只夠它們撐兩天。”
年長的斐涅爾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阿斯蘭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將三只幼崽中最小的那一只輕輕地攏進掌心。
幼崽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不滿的嗡鳴，細足蜷縮起來，本能地朝阿斯蘭掌心裏最溫暖的地方鉆去。
“這只我帶走了。”阿斯蘭說。
年長的斐涅爾人臉色驟變：“長官——！”
“不是帶走。”阿斯蘭糾正自己的用詞，聲音依然平淡，“是帶走餵養。七天後送回來。”
他把幼崽放進軍裝外套內側的暗袋裏，幼崽在口袋裏蠕動了一下，口器蹭到了阿斯蘭胸口的皮膚，本能地又開始尋找位置。
年長的斐涅爾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希望之間劇烈搖擺。
他當然知道一個陌生軍官把幼崽帶走意味著什麽——在邊境地帶，“帶走”這個詞有太多黑暗的、不可言說的含義。
但他也看見了剛才阿斯蘭用奶瓶子餵養三只幼崽的畫面，一個願意把自己的蟲蜜給陌生幼崽的人，不太可能轉身就把它們賣掉或者丟棄。
他最終選擇相信，聲音沙啞，“長官，您會把它送回來的，對嗎？”
阿斯蘭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出帳篷，步伐穩定，脊背挺直，軍裝外套內側的口袋裏，一只小小的幼崽在沈睡。
*
偵察車在返程途中經過一片開闊的荒漠平原。
阿斯蘭將車停在一處背風的巖石後面，關閉引擎，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砂石滾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天色已經開始變暗，西邊的雲層被夕陽燒出一線暗紅色的邊緣，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
他將幼崽從口袋裏取出來。
小家夥醒了，六對細足在空中胡亂地劃動著，它的口器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發出高頻的嗡鳴——餓了。
阿斯蘭只好將幼崽托在左手的掌心裏，右手按壓，將蟲蜜一滴一滴地擠入它的口器。
這一次沒有人在旁邊看著，沒有面具需要維持，沒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只有他，和一只幼崽。
幼崽吮吸的聲音在寂靜的荒漠中顯得格外清晰，它的覆眼半睜半閉，數千個小眼面同時映照著阿斯蘭的假面容。
因為它們是同一類存在，都是克隆體，都是基因庫中的一串編號。
唯一的區別是，孩子們被留在了帳篷裏，有蟲蜜吃，有溫暖的獸皮墊，有一個叫做“媽媽”的存在每天看著它。
而這三只幼崽，如果不是他恰好路過，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不可逆轉地，死去。
阿斯蘭低頭看著掌心中的幼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幼崽的頭部本能地朝他的手指頂去，口器張開，含住了他的指尖，輕輕地啃咬起來。它的牙齒還沒有長全，咬合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一種酥酥麻麻的觸感，像被最小的砂紙輕輕打磨。
“你以為這也是腺體？”阿斯蘭低聲說，聲音在面具下顯得有些悶，“貪心的小東西。”
他沒有抽回手指，任由幼崽含著啃咬，另一只手繼續擠壓腺體，將蟲蜜送入它的口器。
幼崽在進食和啃咬之間反覆切換，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餵養一只與沒有直接血緣關系的幼崽。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基因層面的聯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意外，但它的覆眼在看著阿斯蘭。
阿斯蘭將幼崽托高了一些，湊近自己的面具邊緣，用一種只有他們兩者之間才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低，低到連風都沒有將它帶走，低到它只在阿斯蘭的嘴唇和幼崽的覆眼之間存在了一秒，然後就消散在荒漠的暮色中。
幼崽發出一聲滿足的嗡鳴，六對細足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像是在回應什麽。
阿斯蘭將它重新攏進掌心，用內衫的布料包裹好，放回軍裝外套內側的口袋裏。
他擡頭看向天空。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荒漠的夜空沒有雲層的遮擋，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像是一把被誰撒出去的永遠也不會落地的種子。
遠處的地平線上，偶爾有一顆兩顆的流星劃過，拖著細長的、銀白色的尾巴，在夜空中燃燒幾秒，然後熄滅。
阿斯蘭單手扛著孩子，靠在偵察車的引擎蓋上，看著那些流星。
引擎蓋的餘溫透過軍裝外套傳遞到他的後背，溫暖而短暫，等夜風再吹一會兒，這點溫度就會被徹底帶走。
口袋裏的小幼崽已經睡著了，腹部貼著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震動。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一定要死。
被萊昂殺死？被繆塞拉殺死？被梅利亞？被埃德蒙？被議會裏那些永遠坐在暗處、永遠不露面的老東西們？
他會死在王夫們手裏嗎？死在一場爭奪蟲母配偶權的內鬥中？死在某一個雄蟲因為嫉妒和占有欲而揮出的刀刃下？死在一頂帳篷裏，在獸皮墊上，在某個人的懷抱中，像一件被爭搶的器物終於被摔碎？
那太窩囊了。
阿斯蘭釋然一笑。
他是蟲母，蟲母應該死在戰場上，死在沖鋒的路上，死在敵人的包圍圈裏，死在為斐涅爾人開辟新領地的征途中。
那才是蟲母的死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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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識在這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能感覺到子宮內那個正在被塑造的生命。
它不是一個普通的胚胎，每一條基因都來自Zero，蘊含著超越了蟲族現有進化樹的可能性。
一個純血蟲族, 與非純血蟲母的結合。
孩子呢？它會長出什麽樣的蟲翅？會擁有什麽樣的覆眼？會具備什麽樣的能力？
這些問題在阿斯蘭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然後被他壓了下去。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孩子是他的。
無論是赫裏安的孩子，還是Zero的深淵之子, 都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孕囊孕育了它們，是他的身體為它們提供了養分，是他的意志決定了它們能否來到這個世界上。
是他的。
阿斯蘭的意識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母巢意識連接——蟲母與後代之間特有的精神紐帶, 一種超越了物理距離和語言障礙的信息交換通道。
他通過這條通道，感知到了懷中赫裏安之子的存在。
那個小家夥已經找到了哺乳的位置, 正在貪婪地吮吸著第一口乳汁, 細小的爪尖在他的胸口留下淺淺的紅痕。
然後他感知到了另一件事。
這孩子在吸收能量。
它正在通過母巢意識連接, 從Zero註入他孕囊的基因能量中, 吸收著那些基因。
它在餵養自己？
用Zero的力量？
阿斯蘭的嘴角微微翹起。
狡猾的小東西，很像它的父親。
他在意識深處輕輕觸碰了幼蟲的精神體，幼蟲的吮吸立刻變得更加貪婪。
它在變強。
*
阿斯蘭懶散地趴在帳篷裏。
受孕結束, 雖然也根本就不可能懷孕。
東線邊境發來軍報, 巡邏隊在東線荒漠邊緣發現了非戰鬥人員的聚集跡象，規模不大, 但性質不明。
在邊境地帶，任何性質不明的事情都需要被親眼確認。
阿斯蘭決定親自去。
巡視領地，確認威脅，保護種群。
這是每一只蟲母在成為蟲母之前就已經被寫入神經回路的本能。
偵察車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才抵達東線荒漠的邊緣。
阿斯蘭將車停在一處幹涸的河床裏, 徒步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
山脊的另一側，地貌驟然變化，針葉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風化石英的荒漠，山腳下都是民用帳篷，是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拼湊起來的遮蔽物。
防水布、塑料膜、樹枝、甚至是大張的樹葉，被繩索和鐵絲固定在巖石縫隙裏，在風中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帳篷之間拉著晾衣繩，上面掛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物。幾個身形瘦削的雄性在帳篷之間緩慢地移動著，動作遲緩。
一個年長的斐涅爾人從最近的帳篷裏探出頭來。
“長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們……我們沒有違反任何法令。我們只是在這裏……待著。”
阿斯蘭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帳篷裏面。帳篷的陰影處，有幾個更小的身影在蠕動——小型的、蜷縮的、甲殼還沒有完全硬化的身影。
幼崽。
年長的斐涅爾人註意到了阿斯蘭的視線，身體微微側了一下，試圖擋住帳篷入口。但這個動作太慢了，也太無力了：“長官，它們還小，什麽都不懂，如果您要驅趕，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讓它們吃完這頓飯……”
“我沒有來驅趕你們。”阿斯蘭說。
年長的斐涅爾人楞住了。
阿斯蘭彎下腰，掀開帳篷的簾子，走了進去。
帳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小，地面鋪著幾層幹草和碎布，角落裏堆著幾個破舊的金屬容器，大概是用來接雨水的。
帳篷中央，三個幼崽蜷縮在一團破布上，它們的體長不過二十厘米，甲殼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那是營養不良的標志。
健康的斐涅爾幼崽在出生後幾周內就應該完成第一次硬化，甲殼會變成深灰色或墨綠色，而這三個小家夥的甲殼還是軟的，邊緣甚至有些卷曲，像是沒有烤熟的餅幹。
它們擡起頭，用覆眼看著阿斯蘭。
那些覆眼很大，占據了它們頭部的大半面積，數千個小眼面在昏暗的帳篷裏反射著微弱的光。它們的口器在微微開合，那是幼崽在向成年個體表達臣服和乞食的信號。
阿斯蘭蹲下身。
他摸了摸其中一只幼崽的頭頂，那裏的甲殼還沒有完全閉合，能感覺到下面柔軟的皮膚在隨著心跳微微搏動。
幼崽發出了更大的嗡鳴聲，六對細足在破布上刨動著，頭部本能地朝阿斯蘭的手掌方向頂去，口器張開，露出裏面還沒有長全的牙齒。
它在找奶？
不是奶。是蟲蜜。
斐涅爾人的幼崽在出生後的頭三個月裏，需要攝入大量的蟲蜜來完成第一次甲殼硬化和器官成熟。
蟲蜜只能由蟲母分泌，沒有蟲蜜，幼崽的甲殼就無法硬化，器官就無法成熟，基因鏈就會在某個節點上斷裂，然後它們會不可逆轉地死去。
這三個幼崽的父親看著阿斯蘭，他不知道這個戴面具的軍官要做什麽，但他沒有力氣阻止，也沒有資格阻止。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沒有公民身份的克隆體，連保護自己後代的權力都沒有。
阿斯蘭單獨抱走了三個幼崽。
他解開軍裝外套的扣子，然後是內衫的領口，產後分泌的蟲蜜本應只餵養蟲崽和深淵之卵。
但蟲崽還小，吃不了太多；深淵之卵還不需要哺乳。
而且，過剩的蟲蜜會讓他的胸口脹痛，有時候甚至會影響呼吸。宮廷醫生曾建議他定期擠出多餘的蟲蜜，但他一直沒來得及處理。
現在，他有了處理的方式。
他輕輕擠壓蟲蜜，將手湊到最近的那只幼崽嘴邊。黃金色的液體滴落在它的口器上，它立刻張開嘴，貪婪地吮吸起來。
帳篷裏很安靜。
年長的斐涅爾人靠在帳篷支架上，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紅，但沒有流淚。
斐涅爾人不流淚——至少在幼崽面前不流。他只是站在那裏，雙手攥成拳頭，嘴唇在無聲地哆嗦。
第一只幼崽吃飽了。
它的腹部鼓起來一小塊，甲殼的顏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點點——也許只是光線的原因，也許不是。
它松開阿斯蘭的手指，發出一聲滿足的、低沈的嗡鳴，然後蜷縮回破布堆裏，閉上眼睛，六對細□□疊在胸前，像一只終於找到了巢穴的幼獸。
阿斯蘭轉向第二只。
他不能一次性給出太多，蟲蜜對於營養不良的幼崽來說過於濃烈，過量會導致消化不良。他需要控制劑量，需要觀察每一只幼崽的反應，需要在“給予”和“保護”之間找到平衡。
第三只。
三只幼崽都吃飽了，它們蜷縮在一起，互相蹭著彼此的頭部，發出一種類似於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是斐涅爾幼崽表達滿足的方式。
阿斯蘭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腫脹消退了一些，但還有殘餘。他沒有繼續擠出來，需要留一些。
他扣好內衫和外套的扣子，站起身。
年長的斐涅爾人依然站在帳篷入口處，但他的姿態變了。
之前他是側著身子、半擋著帳篷入口的防禦姿態，現在他是正面朝著阿斯蘭、脊背微微彎曲的臣服姿態。
他的頭低得很深，後頸暴露在外——這是斐涅爾人之間表達最高級別敬意的方式，將最脆弱的部位暴露給對方，以示“我完全信任你不會傷害我”。
“長官，”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您給了它們命。這是……這是我還不起的。”
“不需要你還。”阿斯蘭說。
他走向帳篷入口，經過年長的斐涅爾人身邊時，停了一瞬。
“你的編號。”
“……什麽？”
“你的基因庫編號。”
年長的斐涅爾人楞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回答：“FN-4471-03。”
阿斯蘭記住了這個編號，他走出帳篷，站在荒漠的風中。
面具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看著鉛灰色的雲層和灰白色的荒漠在視野盡頭融成一條模糊的線。
這些克隆體是斐涅爾的未來。
基因培育中心的生產線在戰爭中損毀了大半，修覆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和平。而在那之前，斐涅爾人的數量每時每刻都在減少。
群眾才是斐涅爾基因庫中最後的儲備，他們活著，就代表著斐涅爾這個種族還沒有滅絕，他們死了，斐涅爾的基因多樣性就會永久性地喪失一部分，無法彌補，無法挽回。
阿斯蘭站在風中，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帳篷。
年長的斐涅爾人還在帳篷裏，蹲在三個幼崽旁邊，用一塊破布輕輕地擦拭它們的甲殼。
看見阿斯蘭回來，他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
“長官？”
阿斯蘭蹲下來，目光落在三只幼崽身上。它們已經睡著了，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甲殼上的灰白色似乎在緩慢地褪去，露出下面一層淡淡的顏色。
“蟲蜜不夠。”阿斯蘭說。
年長的斐涅爾人楞了一下：“……什麽？”
“我擠出來的蟲蜜，不夠它們完成第一次硬化。”阿斯蘭的語氣平淡，“三只幼崽，至少需要連續餵養七到十天，才能完成基礎硬化。我剛才給的那些，只夠它們撐兩天。”
年長的斐涅爾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阿斯蘭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將三只幼崽中最小的那一只輕輕地攏進掌心。
幼崽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不滿的嗡鳴，細足蜷縮起來，本能地朝阿斯蘭掌心裏最溫暖的地方鉆去。
“這只我帶走了。”阿斯蘭說。
年長的斐涅爾人臉色驟變：“長官——！”
“不是帶走。”阿斯蘭糾正自己的用詞，聲音依然平淡，“是帶走餵養。七天後送回來。”
他把幼崽放進軍裝外套內側的暗袋裏，幼崽在口袋裏蠕動了一下，口器蹭到了阿斯蘭胸口的皮膚，本能地又開始尋找位置。
年長的斐涅爾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希望之間劇烈搖擺。
他當然知道一個陌生軍官把幼崽帶走意味著什麽——在邊境地帶，“帶走”這個詞有太多黑暗的、不可言說的含義。
但他也看見了剛才阿斯蘭用奶瓶子餵養三只幼崽的畫面，一個願意把自己的蟲蜜給陌生幼崽的人，不太可能轉身就把它們賣掉或者丟棄。
他最終選擇相信，聲音沙啞，“長官，您會把它送回來的，對嗎？”
阿斯蘭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出帳篷，步伐穩定，脊背挺直，軍裝外套內側的口袋裏，一只小小的幼崽在沈睡。
*
偵察車在返程途中經過一片開闊的荒漠平原。
阿斯蘭將車停在一處背風的巖石後面，關閉引擎，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砂石滾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天色已經開始變暗，西邊的雲層被夕陽燒出一線暗紅色的邊緣，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
他將幼崽從口袋裏取出來。
小家夥醒了，六對細足在空中胡亂地劃動著，它的口器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發出高頻的嗡鳴——餓了。
阿斯蘭只好將幼崽托在左手的掌心裏，右手按壓，將蟲蜜一滴一滴地擠入它的口器。
這一次沒有人在旁邊看著，沒有面具需要維持，沒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只有他，和一只幼崽。
幼崽吮吸的聲音在寂靜的荒漠中顯得格外清晰，它的覆眼半睜半閉，數千個小眼面同時映照著阿斯蘭的假面容。
因為它們是同一類存在，都是克隆體，都是基因庫中的一串編號。
唯一的區別是，孩子們被留在了帳篷裏，有蟲蜜吃，有溫暖的獸皮墊，有一個叫做“媽媽”的存在每天看著它。
而這三只幼崽，如果不是他恰好路過，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不可逆轉地，死去。
阿斯蘭低頭看著掌心中的幼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幼崽的頭部本能地朝他的手指頂去，口器張開，含住了他的指尖，輕輕地啃咬起來。它的牙齒還沒有長全，咬合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一種酥酥麻麻的觸感，像被最小的砂紙輕輕打磨。
“你以為這也是腺體？”阿斯蘭低聲說，聲音在面具下顯得有些悶，“貪心的小東西。”
他沒有抽回手指，任由幼崽含著啃咬，另一只手繼續擠壓腺體，將蟲蜜送入它的口器。
幼崽在進食和啃咬之間反覆切換，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餵養一只與沒有直接血緣關系的幼崽。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基因層面的聯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意外，但它的覆眼在看著阿斯蘭。
阿斯蘭將幼崽托高了一些，湊近自己的面具邊緣，用一種只有他們兩者之間才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低，低到連風都沒有將它帶走，低到它只在阿斯蘭的嘴唇和幼崽的覆眼之間存在了一秒，然後就消散在荒漠的暮色中。
幼崽發出一聲滿足的嗡鳴，六對細足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像是在回應什麽。
阿斯蘭將它重新攏進掌心，用內衫的布料包裹好，放回軍裝外套內側的口袋裏。
他擡頭看向天空。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荒漠的夜空沒有雲層的遮擋，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像是一把被誰撒出去的永遠也不會落地的種子。
遠處的地平線上，偶爾有一顆兩顆的流星劃過，拖著細長的、銀白色的尾巴，在夜空中燃燒幾秒，然後熄滅。
阿斯蘭單手扛著孩子，靠在偵察車的引擎蓋上，看著那些流星。
引擎蓋的餘溫透過軍裝外套傳遞到他的後背，溫暖而短暫，等夜風再吹一會兒，這點溫度就會被徹底帶走。
口袋裏的小幼崽已經睡著了，腹部貼著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震動。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一定要死。
被萊昂殺死？被繆塞拉殺死？被梅利亞？被埃德蒙？被議會裏那些永遠坐在暗處、永遠不露面的老東西們？
他會死在王夫們手裏嗎？死在一場爭奪蟲母配偶權的內鬥中？死在某一個雄蟲因為嫉妒和占有欲而揮出的刀刃下？死在一頂帳篷裏，在獸皮墊上，在某個人的懷抱中，像一件被爭搶的器物終於被摔碎？
那太窩囊了。
阿斯蘭釋然一笑。
他是蟲母，蟲母應該死在戰場上，死在沖鋒的路上，死在敵人的包圍圈裏，死在為斐涅爾人開辟新領地的征途中。
那才是蟲母的死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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